江家遊輪那單,引出海城婚慶行年度一次的高端項目招標會。宋喬沅的工作室本不在受邀名單里。是江月瀾姑姑遞了句話,說她這個」宋老師」該去坐坐,主辦方才補發了一張入場券。她單打獨鬥剛把工作室立起來,對這扇門裡的規矩早看明白,卻還是接了,只當來搶一單正經生意。
她沒多帶人,只帶了助理小秦,拎著一沓連夜趕出來的方案進場。
會場裡烏壓壓坐了幾十號同行,見了宋喬沅,交頭接耳的多,上來寒暄的少。有幾個平日裡相熟的,也只遠遠點個頭,眼神只在她身上沾一下便錯開,像怕沾上什麼。宋喬沅沒急著往人堆里湊,由著那點交頭接耳的聲響在身後起落,只在落座前,把滿座的方位掃過了一遍。
競標開始,各家輪流上台。輪到宋喬沅時,她那份方案剛翻到第三頁,台下就起了一陣低笑。
」用桂花、合歡做主題?」前排一個禿頂男人,翹著二郎腿,陰陽怪氣地開口,」宋老師,招標會是選高端婚慶,不是辦農家樂。花啊樹的,鎮上擺酒席才用這套。」
周圍的低笑更響了。
宋喬沅沒惱,只看了那人一眼。她認得這張臉,姓金,做婚慶二十來年,靠壓價搶單起家,最近不知攀上了誰,在行里氣焰正盛。
」金老闆。」她合上方案,不緊不慢道,」您這話要是二十年前說,我服。可如今的貴客,早不吃鑲金掛綠的排場了。他們要的是一句『這婚禮,只辦給我一人』的獨一份。花,樹,是活物,是念想。您要非說這是農家樂,那我倒想問問,您經手那幾場,哪一場能叫賓客散場後,還記得院裡那棵樹是誰挑的?」
那金老闆被噎住,臉上一陣青。
台上台下的空氣,都僵了一瞬。
宋喬沅沒停,把方案翻到後面,一條條講她的執行和成本。講到餐席成本,她報出一個數,台下又是一陣騷動。
」這個價?」金老闆冷笑,」宋老師,你是來投標的,還是來學雷鋒的?這成本卡這麼低,要麼你手藝不值錢,要麼你在別處挖了坑。」
」成本低,是因為我砍掉了中間商的抽成。「宋喬沅說,」我的花藝、燈光、音響,全是我自己帶了三年的班子,一條龍,不經二道手。這個價,我做且能做滿。金老闆要是不信,可以現在派個人,去我倉庫點貨。」
金老闆還想再說什麼,旁邊一個人忽然拉了他一把,沖他使了個眼色。他這才不甘地閉了嘴,坐了回去。
宋喬沅順著那道眼色的方向看去,瞧見會場角落坐著個戴鴨舌帽的男人,自始至終沒抬過頭,只盯著手裡的手機。那身形,她今天進場時,也掃到過一眼。
那一瞬,她進會場時那點不對勁落到了實處:這局不在台上的報價上,在台下那張始終沒抬起過頭的臉旁。
後半場,金老闆再沒敢開一句腔。宋喬沅瞥他一眼,沒松那口氣。一個人當眾潑了你髒水、被你駁了面,還能這麼安靜地把後半場坐完,那不像是認了栽,倒像是後頭早排好了路,只等著揭盅。
散場前,她起身去倒第二杯水,經過金老闆那桌時,聽見他跟邊上人低聲說了一句:」急什麼,評分還沒出來。」
宋喬沅腳步沒停,只當沒聽見。
評分還沒出來。這幾個字,金老闆敢說得這麼穩,她聽著,反倒只當她先前那句沒白駁。
散場時,主辦方把各家方案收了,說三天後出結果。宋喬沅領著助理往外走,小秦在她耳邊小聲嘀咕:「沅姐,我怎麼覺得,今天這些人都是衝著你來的?」
」不是覺得。「宋喬沅說,」就是。」
她頓了頓,壓低聲音:」去查查那個金老闆,最近跟誰吃過飯。尤其是,他跟沒跟江城那邊的人搭過線。」
小秦應下,先走了。
宋喬沅站在會場門口的廊下,正等車,手機響了一聲,是程遠。
」宋老師,」程遠的聲音壓得很低,」今天這一場,您也看見了,不是檯面上比方案這麼簡單。陸總讓我來問一句,投標這事您自己穩得住不穩得住。他說評分還沒揭,您那方案是乾淨的,該怎麼報還怎麼報,別自亂了陣腳。」
宋喬沅握著手機,沒立刻答。
會場的水深,她不是頭一回趟。真要有什麼暗扣,也不會等誰來提醒,才算看清。
程遠那通電話是講投標排期的,公事公辦,擱下沒兩句。她正要把手機放回兜里,屏幕又亮了一下。是一條沒落款的短訊,她一眼認得出是誰發的:」會場那屋的暗扣,你自己留著眼睛看。點到為止。」
宋喬沅盯著那行字,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。他能點出」暗扣」二字,是早把那屋裡的門道看在了眼裡,卻沒替她把路鋪平,只把這一句遞過來,路仍要她自己走。她站在廊下,那幾處對不上號的點在心裡串了串,各自扣著的地方,偏都壓在一塊評字上。她要是連這一關都只能等人拿穩餵到嘴邊,那還開什麼工作室,趁早回去替人打下手省心。
回到工作室,她把今天場上一筆一筆記下:金老闆兩處發難分別卡在哪兩句、鴨舌帽坐的方位、金老闆說」評分還沒出來」時那桌離她的遠近。末了她在評標那欄下畫了個圈,那個位置該有人在替誰周旋,她心裡大致有了數。
評分當天她到得早,在門口那一眼就掃見,昨夜她畫圈那個位子旁,坐著那個鴨舌帽。評標開場,各家到齊,評委席主任落座前,先往那邊看了一眼。宋喬沅把這一幕收進眼裡,沒聲張。等前兩家報完,輪到一個姓周的工作室上台,講到」餐席成本」那一項,那數字一出口,她忽然在台下笑了一聲。
」周老闆,」她聲音不高,卻讓半間屋子都聽見了,」您這成本一桌壓到六百八,做得滿嗎?」
姓周的被打斷,臉色一僵:」宋老師這是外行話,成本多少自有我的門路。」
」是不是外行話,帳上有數。」宋喬沅不緊不慢,從隨身的文件袋裡抽出兩頁紙,」您菜單第三項那道主菜,進貨價跟零售價,我昨兒在批發市場挨個問過了。照你這個報價做,滿打滿算,一桌得倒貼四百零七。您要麼貼錢做慈善,要麼,這單您根本沒打算真做。」
滿場靜了一瞬,隨即議論聲起。姓周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,那鴨舌帽坐不住了,正要起身,先被鄰座一個人按住。
那主任的臉色也變了,清了清嗓子正要打圓場,宋喬沅沒給他這個機會,轉臉看向評委席:」主任,我不攔您評分。可這行做的是把別人一輩子一次的日子辦圓滿,不能拿個從沒打算兌現的價砸進去騙人歡喜。這一條,我想您比我更該把關。」
那主任被她堵到檯面上,兩下權衡,到底朝著那姓周的好聲道:」周老闆這份,先下去再核算核實,別誤了諸位。」
姓周的灰溜溜下了台,末了有意無意往宋喬沅這邊看了一眼,沒對上就快步走了。那鴨舌帽再沒抬頭,又過兩家後,也悄悄離了席。宋喬沅望著他退出去那扇門,沒追。她只伸手,把那兩頁問來的價單從桌上收回袋裡。那一角的價問得來,總也還有人供得出。
結果傍晚出來,宋喬沅這單順利拿下頭名。小秦歡呼著把消息發給她時,她正在工作室里核對今天那兩道菜價的票據,沒急著樂。手機又震了一下,還是那個沒落款的號。
」評標那關,你贏得乾淨。」
宋喬沅盯著這行字,沒回。這局從頭到尾,沒見誰跳出來跟她正面對陣,可那姓周的能把價壓到那兒,身後指定有人餵了數。她合上票據,從抽屜里抽出那張鴨舌帽散場時不小心落下的半張名片的角,湊近燈下端詳。
名片上頭那行字當年印得深,如今被撕得只剩半道邊角,露出一個牙雕章印的痕,楷書的」資」字壓著半寸硃砂。她把那角翻過來,摩挲那道印痕,一時沒急著去尋。半晌,只把它別進那兩頁價單中間,鎖回抽屜底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