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氏今年的四十周年慶，定在海城會所頂層廳。那頁燙金請柬，是程遠夾在她所簽陸氏單那沓合同里一併遞到手上的，日期座次填得分明，落的是主賓席。
主賓席前一落座，鄰桌几位太太的目光便在她那兒頓了頓，交低的談聲里遞過兩句：「可不就是宋喬沅，當年進陸家的門，離婚連個響都沒有；如今倒反過來，被陸氏抬上當招牌的主賓了。」
這話她隔著張桌聽得明明白白。宋喬沅沒抬眼，伸手理了理面前的杯盤，談事慣穿的藕荷色套裙，在滿廳的珠光里素素地壓著場。她今日坐這兒，不是沒受過旁人的打量，從前在家，那些覺著她高攀的人沒少這樣看；如今她把陸氏的單一張張簽下來，再看她的目光里，總該有幾位先學著正著看她。
她才落座，那道低啞的聲音就壓了下來。
」你還真敢來。」
宋喬沅正低頭看手機，點開自己那條剛回出去的簡訊收進包里，才不緊不慢抬眼。挨著她座位的主賓席椅子上，不知什麼時候坐進了人。陸淮安一身正裝，臉上僵著點笑，壓得奇低的嗓子裡，卻燒著股沒散的火氣。
」陸家的正事，我接了陸氏的單。」宋喬沅端起桌上那杯水，沒抬眼，」坐這兒，有什麼不敢的？」
」你少拿這頂帽子壓我。」陸淮安往她這邊湊了湊，壓得更低，」你心裡那點盤算，我還不知道？你是巴不得當著滿場人的面，讓我陸家難看。」
」我要是想讓陸家難看，」宋喬沅放下水杯，聲音淡淡的，」就不會挑今天才來。」
陸淮安被噎住，臉上那點僵笑更僵了，像是沒料到她會這樣不留情面。他頓了頓，到底軟下半截，字字仍帶著刺：」沅沅，我沒想真跟你鬧僵。你何必非把陸家架到火爐上？你一個人在這行里闖，沒有靠山，能闖出什麼名堂來？」
」陸醫生，」她抬眼看他，聲音不高不低，卻恰好讓鄰桌几個正豎著耳朵的人聽清，」我如今每接一單，都是我宋喬沅三個字簽下來的。靠不靠山，都是舊話。霍家那場滿城合歡，我從動工一路盯到落成，沒讓哪個人替我兜過底；港城那方舊章，也是我一個人搭高鐵、對完一整趟來回的帳，親自接回宋家名下的。這兩樁是過了真金白銀、落下實帳的，不是我嘴上兩句工夫。現在我站在哪兒，都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過來的。」
話說到這兒，她端起那杯水抿了一口，才把它擱回桌沿，沒再看他。
她頓了一頓，又補一句，字字清楚：」倒是你，從前在家靠陸家，如今在科里靠那點資歷。」
陸淮安的臉一下漲得通紅。他胸脯起伏几回，正要壓低了聲回嘴，眼角餘光卻瞟見陸京珩正從大廳那頭緩步過來。他到底怕這位大哥，梗了梗脖子，把那口氣咽回去，臉色難看地偏回自己那側，再不接話。
宋喬沅原以為這一茬算揭過去了。可席面一開、酒過三巡，偏又有人要把話挑到明面上。鄰桌那位打扮體面的王太太，端著杯酒笑吟吟地過來，聲音不小：」這不就是剛離了陸家的那位二太太麼？我聽人說，如今又攀上陸氏了？真本事，離了誰都能站得住。」
這話綿里藏針，大半桌的人都聽見了，幾道看熱鬧的目光頓時聚了過來。宋喬沅捏著酒杯正要說話，陸淮安那頭卻搶著先替那太太圓場：」王太太別誤會，她如今跟我們陸家，就是合作，合作而已，談不上攀。」
這話聽著是替她圓場，實則把她」如今還仗著陸家」又坐實了三分。宋喬沅端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停了一下，可她沒有急著辯，也沒讓那一停被誰瞧破。
就在這時，主廳那頭的燈光暗了一瞬，司儀請陸氏當家人致辭。陸京珩緩步走上台階，接過話筒，沒有開場白，先望了主賓席這一眼，聲音不高，卻讓滿場都靜了下來：
」今年這場四十周年，我特意多添了一位主賓，是我陸氏正經簽了合同的合作夥伴，宋老師。往後陸家上下的場，凡有宋老師在的，都當貴客待。」
他沒有點名任何人，也沒有看陸淮安一眼。滿廳安靜了一瞬，靜得不像一場酒已到三巡的慶宴。宋喬沅坐在主賓席上，那許多或明或暗落在她身上的打量，在這兩句話里全收了回去。她沒有急著看台上那人，也沒有看誰臉色，只讓這一句「都當貴客待」落進耳里，端過那杯一直沒喝的酒，遙遙朝致辭的方向舉了舉，仰頭抿了一口。
這一口下去，席間那點揪著的暗勁才真正散了。她這杯酒放下，也沒回頭去看誰。有人舉杯率先打破了那層靜，談笑聲重新攏起來，只是再沒往她這邊遞過一句半句閒話。陸淮安坐在那兒，臉色一陣白一陣紅，喉頭滾了滾，到底一個字也沒敢再接。王太太舉到一半的酒，也虛虛擱了回去，沒再往這邊送。
宴散時，宋喬沅起身離席，走到電梯口，手機響了一聲。還是那個沒落款的號，只一行字：
」今晚那杯酒，不必往心裡去。前面的話，站得住，聽得清。早點回去，路上別一個人落單。」
宋喬沅捏著手機，站在電梯口沒立刻回。她低頭把那行字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才收進包里。電梯門開，她走進轎廂，按下樓層。門合上的一瞬，她靠著廂壁，吐出一口氣。
電梯一路往上，燈光白而晃眼，不比滿座那層樓壓人。她按了按眉心，那口悶氣散在胸口，卻像被那句「都當貴客待」穩穩托著，慢慢落回實處。
她沒有低頭再看手機。電梯停穩，門開，走道盡頭是一面落地窗，窗下是整座城密密攢動的燈火。她拎起擱在椅側的包，抬腳邁了出去，一步落穩，沒再回頭。台上那句」貴客」確確實實說在眾人跟前，她聽得真；可往後的路要怎麼走，從來只在她自己腳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