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散第二天，宋喬沅睡到日上三竿才醒。手機里有十幾條消息，一半是恭喜她在陸氏宴上立住的同行，一半是沈薇連珠炮的吐槽。她一條條掃過去，最後停在沈薇那條上：
」宴上都傳遍了，陸氏當家人當眾認你當『貴客』。你老實交代，那個陸京珩，是不是對你有意思？」
宋喬沅把這行字看了一遍，把手機扣在枕邊，翻了個身沒回。可那幾個字「對你有意思」，像顆硌人的小石子，在腦子裡滾了一上午。
臨近中午，陸京珩的電話打了進來。
」下午有空？」他開口，沒有別的話鋪墊，聲音低而穩，」遊輪那單有兩處細節，我想當面跟你核清楚。」
宋喬沅握著手機，沒立時應，反問了句：」遊輪單的細節，哪一處要當面核的？」
那頭靜了一瞬，才答：」電話里講不清楚。你若方便，就在樓下那家我常去的茶室，午後我等你。「他頓了頓，」不便就改天，不強求。」
宋喬沅在電話這頭沉默了片刻。遊輪那單早簽了，哪有什麼細節真要當面核，她心裡清楚。可他這話，落得既不像公事，又沒越半分，她一時掂不准該不該去。
她到底還是換了身衣服出門。臨到門口，她把床上那隻上了鎖的小匣又往裡摁了摁，鎖好門才走。
樓下那家茶室，窗臨著街，鬧中取靜。她到時，陸京珩已經坐在靠窗的位子，見她要抬手招呼，她順手拉開對面椅子坐下，隔著茶案打量了他一眼。
「陸總，」她開口，」遊輪那單，還有哪處細節沒敲定？」
陸京珩沒急著答，先替她斟了杯茶，推到面前，才說：」遊輪那單沒什麼要緊的。我請你來，是想問你一句，昨晚那場宴，你心裡那點不痛快，過去了沒有。」
宋喬沅握著茶杯的手，頓了一下。
」哪有什麼不痛快。」她說，」我又不是頭一回被人編排。」
」你不是頭一回，」陸京珩抬眼看他，目光平穩，」可你昨兒那杯酒，喝急了。我隔著半個廳都看見，你端酒的手，有個死處。」
宋喬沅沒料到他看得這樣細，一時沒接話。
這話說得平淡，她卻聽出了一層她自己不太願意去接的地方。她端起茶喝了一口，定了定神，才問：「陸總，你替我看得這樣清，是站在合作方的立場，還是站在別的地方？」
陸京珩低垂著眼，指尖在自己那盞茶沿上轉了一圈，半晌才答：」都有一點。」
她站起身，說辦公室還有事，要先回。陸京珩也不留，只在她起身時，補了一句：」下個月我這邊有個舊藏展，有一方印，跟你在找的東西有些像。你要是有空，來看看。」
宋喬沅腳步頓住。
」你說的是哪一方印？」
」你回家，打開那兩枚章再看看。」陸京珩放下茶杯，」你自然就知道，我值不值得你信我這一回。」
宋喬沅走出茶室，午後的光兜頭照下來。她站住腳。他說有方舊印跟她在找的東西相像，話到那兒便收了。她懷裡那兩枚章只拼出一半字形，正巧卡在他收口的這一當口上。一個陸家的當家人，手裡怎麼會有這樣一方印？她把這句沒出口的疑慮壓在腳步里，轉身往沈薇那兒去了。一進門，沈薇就抓著她的手，往沙發上壓，急吼吼地開始逼供：」你老實交代，今兒下午跟陸京珩去哪兒了？進展到哪一步了？他有沒有點什麼表示？」
」就樓下茶室，談他手裡一方舊印的事。「宋喬沅說。
沈薇一聽」舊印」兩個字，眼睛先亮了一瞬，又撇撇嘴：」談印？你倆孤男寡女關一屋子，就為了聊印章？宋喬沅，你是真不開竅，還是裝不懂？」
」沈薇。」宋喬沅打斷她，」他是陸淮安的大哥。這層身份橫在那兒，你讓我怎麼開動心思？」
沈薇卻不買帳，哼了一聲：」陸淮安的大哥怎麼了？你離都離了，他哥是他哥，跟你那筆爛帳半點關係沒有。我覺得那個陸京珩，看你的眼神乾乾淨淨的，不像是要拿這事拿捏你的。倒是你，「她湊近了些，」你今兒回來，口口聲聲說他『大哥』，你自己聽聽，你提這幾個字的次數，是不是比提『陸總』還多？」
沈薇這一句，把她這一下午最不想攤到明處的話，堵回了嗓子眼。她沒接，半晌，才極輕地開了口。
」我跟他，」宋喬沅垂下眼，」隔著的東西太多。他站的位置，我夠不著的。」
」你夠不著？」沈薇嗤笑一聲，」他要是真站你夠不著的地方，就不會當著滿堂人面，把你擔成'貴客』，更不會把遊輪單的事，單獨拎你到茶室去聊。你倆這回，可不是他單方面夠你，是你也被他那一句一句，攥得有點鬆動了。」
宋喬沅沒接話。她起身走到窗邊，樓下街燈次第亮起來，玻璃上映出她自己一張臉。她沒有回頭，等那口氣緩過來，才道：」我走了。」
當晚到家，她沒開電視，進屋先落了鎖，拉嚴窗簾，才在燈下把那兩枚章又拼了一回。舊銀的冷白，襯著田黃的溫潤，印文一個角一個角地合攏，筆畫一撇一捺慢慢咬到一處。這趟比在港城那晚拼得更細，那半個輪廓終於立得穩了些，是個」堂」字的後半，官署印體裡才有的收筆。
她指尖停在字口上，又拿指腹從這半方印文一路過過去。攏共認過幾晚，深淺刀口早就熟進指底，是官署印一路的深沖刀，刀口直、字口深，不是尋常人家私章能有的刻法。這麼個來頭，卻偏偏跟下午那句」跟你在找的東西有些像」撞到一處。少掉的那半邊字形要往哪兒接，他當時話點到舊藏展就收了，她應了，心裡卻沒給它下結論。
她把兩枚章收攏，放回床頭那隻上鎖的小匣里，擰上鎖。那句」都有一點」她沒往心裡落，也不去接它，只把燈關了。
那半方印文她認得，只是少掉的那一半，還壓在一個她沒去看的人手裡。話說得點到那方舊藏展便收了，她也沒再追問，只等著哪天踏進那一趟，當面把它看個究竟。若當真是跟她手裡同一路的舊物，宋家這樁散了好些年的帳，又多一樣能還回名下的憑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