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月瀾那趟，宋喬沅提前了三天。她沒驚動程遠，也沒告訴陸京珩，只跟沈薇交代了一句。那趟票是她臨時往前改的，一個人沒聲張地往港城去了。登機前手機在屏上亮了一下，她沒回，只把它靜了音，收進包里。
到港城那天，又是雨。
江月瀾約她在老城一家茶樓見面。那茶樓臨著江，二樓窗邊能看見一整片灰濛濛的水。江月瀾比她早到，桌上擺著一隻漆木匣子，匣面磨得發亮，一看就是有年頭的東西。
」坐。」江月瀾給她斟了杯茶，沒急著開匣子，先問了一句，」陸家那孩子，知道你一個人來了港城？」
」不知道。」宋喬沅照實說，」我自己的事，沒必要事事都跟他打招呼。」
江月瀾笑了笑，沒接這話，伸手把那隻漆木匣子，往她面前推了推：」東西就在裡頭。你外祖家當年散出去的，我機緣巧合收下來，替你家存了這些年。」
宋喬沅看著那隻匣子，沒有立刻去碰。
」江女士，」她說，」您收著它這麼多年，也說『一直沒敢動』。今兒肯拿出來給我，總不會只是因為我姓宋。您想從我這兒，換點什麼？」
江月瀾眼裡那點笑淡了淡，目光定定看了她兩秒，才說：」換一句實話。你外祖宋家那枚舊銀印章，現在是不是還在你手裡？」
宋喬沅的心，猛地提了一瞬。
她面上沒有露，只垂下眼，端起茶喝了一口：」這我不方便答。」
江月瀾倒不意外，點了點頭：」也罷。你防我，是應該的。」她抬手，打開那隻漆木匣子。裡面鋪著暗紅的絨，絨上躺著一方溫潤的田黃。宋喬沅只看了一眼，認了出來那上面刻的，正是一方與她外祖家那枚舊印配對的印文。舊時家族，一套章，往往一正一閒，兩枚相配。
」這是你家那套章里的另一枚。「江月瀾說，」正章在你手裡，閒章在我這兒。兩枚一對，才湊得全那方印文的出處。」
宋喬沅伸手，指尖觸到那枚田黃，觸感溫涼，是她一眼就認得出的、跟懷裡那枚成套的舊物。
」江女士，」宋喬沅抬頭，」您幫到這個份上，總該有個由頭。」
」由頭不是沒有。」江月瀾往椅背上一靠，」只是我這話，怕你聽了不信。」
」您說。」
江月瀾望著窗外雨幕，半晌才開口：」你太外祖當年，救過我們江家一命。是讓我父親活下來的那份恩情。這筆帳，江家記了一輩子，一直沒處還。前些年我聽說宋家徹底沒了聲響，還以為這筆帳，這輩子是還不上了。如今你姓宋的人來了，這兩枚章合到一處，我才算把這份情，遞到了一個能還的人手裡。」
宋喬沅一時沒有說話。
窗外雨聲簌簌。江家記了一輩子的恩，替她外祖家存了幾十年的舊物，到這」宋」字上，就這麼作了交代。江月瀾說得輕，可這份記了幾十年、一直沒處還的帳，分量並不輕。她一時沒能答上話。
而江月瀾口中的」恩情」，也讓她窺見了另一角：她外祖宋家，當年在南邊到底是有過怎樣的鼎盛，才能讓人替它記這麼多年的舊帳。
」那兩枚章，拼起來，能拼出什麼？」宋喬沅問。
江月瀾卻搖了搖頭：」這就不是我該說的了。我只能告訴你，這兩枚章背後那戶人家，當年在南邊的體面，比你如今在海城聽說的，要大得多。你若真要追根，往後還有個地方，能給你留話。只是那地方的鑰匙，不在我手裡。」
」在誰手裡？」
江月瀾沒有答。她端起茶，低頭喝了一口，像是沒聽見。
宋喬沅沒有追問。她收了那枚田黃閒章，捧起那隻漆木匣子，朝江月瀾欠了欠身：」江女士這情，我記下了。往後江家的單子，我為您鋪在前頭。」
」不急著談生意。」江月瀾擺了擺手，又叮囑了一句，」這東西，你先收好，別在人前露。宋家沉寂這麼多年，你以為是沒有緣由的？有些東西，替人留著是情分，露在人前，就是禍。」
宋喬沅捧起匣子，正要起身，江月瀾又叫住她，補了一句：」你來的路上，沒覺著有人跟著？」
宋喬沅動作一滯。
」我這一程，是一個人買的票，臨時改簽的。」她說，」誰會跟？」
」改簽改得再急，也架不住有些心思，幾年前就盯著宋家這點東西了。「江月瀾望著她，」那枚閒章在我這兒存著，這些年不是沒人來問過價。我都沒搭茬。這東西真要落進居心不良的人手裡，你回去這一路，怕是不太平。」
宋喬沅指節收緊了些。江月瀾那句「幾年，就盯著宋家這點東西了」，沉進她耳朵里。原只當一句提醒，這會兒才聽出分量：這東西在江家匣里存了多少年，那雙要它的人，就盯了多少年。如今它到了她手裡，那目光怕也一道跟了過來。
她垂下眼，指尖在匣沿慢慢摩過一遍。這東西一旦落回姓宋的人手裡，她外祖那點舊帳，怕就再難按在從前人人當它沒影兒的份上了。
」那您還給我？」她問。
」給你，是因為你姓宋，是這東西的正主。「江月瀾說，」可我得提醒你，憑你一個人護不住它的時候，別硬扛。有些結，結了幾十年了，不是你這輩年輕人，一個人就能解開的。」
宋喬沅沒有答話，只把那隻漆木匣子，鄭重捧進懷裡。
宋喬沅沒有再看手裡那隻匣子，捧著它下了樓。雨還在下，她撐開那把黑傘，走到街口，沒來由地停住腳。
她回頭。二樓窗邊，江月瀾還坐在原處，正低頭喝茶，像方才那些話，從沒離開過那把椅子。
她心裡理不出一個頭緒來。江月瀾認得陸京珩，曉得她祖上姓宋，連追這一套章的人在哪個方向，都像心裡有數。三樣東西全攥在一個人手裡，又一樣都不肯點破。這位江女士跟陸京珩到底有幾分淵源，她一時說不上來。
她收回目光，沒再回頭。來時那班飛機落定的點，她怕早被人候著；她臨時改了主意，返程不坐原班，另換一趟高鐵，想從另一條道上再探一探，看有沒有人接著要跟她這程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