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篇稿子，宋喬沅沒急著刪也沒急著發聲明。這種指名道姓的髒水，最難纏的是它發酵太快。可她偏不急著按下去，由著那幾條連結先在外頭掛了半天，圖的就是讓藏事的人、遞料的人，眼見稿子起了勢，一個跟著一個沉不住氣，露出馬腳來讓她逮著。
她真正擔心的反而是這稿子無端端就被人抹平了，那才是什麼線都摸不著。
她先讓沈薇去查配圖的來源。那圖是從陸氏樓下拍的，角度刁，正好拍到她跟程遠說話，連她手裡那份合同都帶進半角。這種圖，不是路人隨手能拍到的。要拿到那個角度，要麼在對面樓里蹲點，要麼是陸氏內部有人往外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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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薇查了兩天，給她帶回一條線：」那圖是從個營銷號手裡流出來的，那號背後，是個專干搶熱度的皮包公司，註冊在江城。」
又是江城。
宋喬沅聽到這兩個字，眉心一緊。江城像是姜秋晗那點底子藏身的窩，一樁一件都指向那兒。
」順著那皮包公司往下摸。」她對沈薇說，」別驚動，先把法人扒出來。」
沈薇應了，臨出門又回頭：」對了，那稿子你打算怎麼處理，就這麼晾著？」
」晾著。」宋喬沅說，」我要等的人，還沒冒頭呢。」
可第二天一早，那篇稿子突然沒了。宋喬沅再翻，各大平台那幾條連結一夜之間被撤了個乾淨，連轉載的號都噤了聲，一個不剩。她那句「我要等的人還沒冒頭」，到底沒等著。
她正覺著蹊蹺，程遠的電話先打了進來。
」宋老師，那稿子的事，您別擔心。「程遠的聲音壓著，」陸總昨兒夜裡把稿源問清楚了，投那幾家的號，他也讓法務遞了函。今早這動靜，是我讓人收的。」
宋喬沅握著手機，沒立刻接話。
」陸總說了，「程遠頓了頓，又補一句，」您安心做您的生意，這些髒東西，有人替您擋著，不必您分神。」
稿子撤得乾乾淨淨，她原本想釣的那條線，也被一併摁進了水裡。她沒順著程遠那句「有人替您擋著」往下想，只把手機收進兜里，低低說了一聲。
」他倒是快。」
這口氣她咽得下，可這條線她丟不下。關了燈在窗前立了片刻，她回身給沈薇發去一條消息，只管問一樁：那個姓曾的法人，名下除眼下這家，早年有沒有同址另設、又悄悄註銷的公司。沈薇回得也快，說這就去翻登記底檔。
沈薇傍晚再來，臉色卻不大好看。她進門就關上門，壓低聲音：」稿源那條線，我沒扒到底，倒先扒出一樣東西。」
宋喬沅抬眼：」什麼？」
沈薇遞過一張紙條，上面一個地址，一行潦草的字：」那皮包公司的法人，是個姓曾的男人。可他名下這個地址，離陸氏資產那棟樓只隔一個街口。對面就是那家倒了十幾年的沈家古董行，當年的門臉。」
宋喬沅握著紙條的手指，收緊。
」沈家古董行。「她低低念了一遍，」就是你說的，那家姓沈的老字號？」
」對。「沈薇點頭，」喬沅，我越想越不對。你前腳接江月瀾的單，那女人話里話外點你'宋家'；後腳害你的稿子，背後又牽著一個倒了的沈家古董行。兩個姓撞到一塊兒，不像巧合。還有，」她頓了頓，」陸京珩姓陸，可他為什麼這樣護著你，又為什麼，總在你追那根線的時候，伸手把它摁下去？」
宋喬沅沒有答。沈薇這句問到根子上，她一時也給不了個準話，那點沒成形的東西，更不願當著人掰扯。屋裡靜了片刻，她只把那封一直沒拆的文件袋往手邊帶了帶，半晌，才問起另一樁舊事。
」沈薇，」宋喬沅忽然問，」那枚舊銀印，我說過是外祖家傳下來的？」
」記得。「沈薇點頭，」你說你爹不讓拿出來，是舊物。」
」我之前問過一回，我外祖父坐在藤椅上，只說了一句，'咱們家的底氣，不靠這門手藝，也不靠海城的哪家宅子'。」宋喬沅說，」我從前只當是老人家絮叨。可最近這一樁一樁的事，我越回頭品，越覺得，他這話，不是隨口說的。」
沈薇看著她，沒接話，等著她把話說下去。
」我太外祖那輩，是出過在朝里站得住的人的。「宋喬沅聲音低下去，」江月瀾說，宋家舊時候，在這片地界兒上也算一等一的體面。可這樣一戶人家，怎麼會在我外公那輩，忽然就沒了聲響，連海城都沒幾個人肯再提這一門？」
」你的意思是……」
」我說不好。「宋喬沅打斷她，揉了揉眉心，」我只是覺得，那篇稿子背後牽出的沈家古董行，江月瀾口中那個『物歸原主』的東西，還有陸京珩，到底是打從什麼年月起，就在替我壓著一扇不讓碰的門。這三樣連到一塊兒，怕是在一起繞一個大圈，繞回我外公那句，沒說完的話上。」
沈薇張了張嘴，到底沒敢往下接。
手機在這時候震了一下。還是那個沒落款的號，只一行字：
」沈家那門舊帳，你眼下碰不得。稿子我替你壓踏實了，你也別往那頭驚。真要想弄明白的，港城那趟，早點定了動身。」
宋喬沅盯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兩件事擺在一處：沈家那門舊帳，他不許她碰；港城那件」物歸原主」的東西，他卻催她早些去取。她看得出這中間差著一點，是真是假，等到了港城再見江月瀾，自會分曉。
她沒有回，也沒有問那句」為什麼」。她把手機扣下，眼裡的光在暮色里暗了暗。陸京珩樁樁件件替她忖到前頭，可這份忖度越是周全，她那點不肯叫人做主的性子，就越是立起來。到底是誰的家、誰的底、哪一樁該先動，她總得自己去定一回。
她把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折好，收進貼身的口袋裡，在屋裡走了兩圈，才落定。
」沈薇，」她開口，聲音已經穩下來，」幫我把江月瀾那趟的時間，往前提一提。那件『物歸原主』的東西，我不等誰來替我定日子，想早點去取回來。」
沈薇一愣：」你不怕那兒有坑？」
」怕。」宋喬沅說，」可越是有人搶在前頭替我拿主意，我越要自己先看清楚，那坑底下，埋的到底是什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