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遠已經在門口等著了，見她來，快步迎上：」宋老師，裡面請。」
差五分九點，宋喬沅站在陸氏集團大樓樓下。
她今天穿那身剪裁乾淨的淺灰西裝，頭髮盤得利落，沒多帶一樣東西，手裡只拎著那支用慣了的速寫本。樓太高，抬頭看不到頂，玻璃幕牆把早晨的雲，一格一格壓在頭頂，晃得人有點晃神。
」程總。」宋喬沅跟著他往裡走，」今天這場，是談合同還是見人？」
」都談。」程遠笑著按了電梯，」我上頭那位，想親自跟您見一面。」
電梯一路往上，在頂層停下。程遠領她走過一段鋪著深灰地毯的走廊，在一扇厚重的門前停住，敲了兩下，才推開門。
宋喬沅走進去。
屋裡很靜，落地窗前站著一個人，背對著她，正看樓下的車流。聽見動靜，那人轉過身。一身深色正裝，身量挺拔，氣場沉沉穩穩地壓著整個房間。正是陸京珩。
」宋老師。」他開口，聲音低而穩，」坐。」
宋喬沅在沙發上坐下，心裡那個」果然是他」的念頭，落得實實在在。她沒繞彎子：」陸總，昨晚那條『別簽』，是你發的吧。」
」是我。」陸京珩也在她對面坐下，「那份合同，是我讓人請你來的由頭。可遞到你手裡之前，被人在條款里動了手腳。做這件事的人，我已經讓人按住了。」
」你讓人按住的，」宋喬沅看著他，「又是陸氏旁支？」
」比旁支再深一層。」陸京珩沒直接答，只拿起桌上那份文件，推到她面前，「這份是重擬的。你昨天開的條件，單項目外包、不掛名、不交人，按市場價結。一個字沒改。」
宋喬沅拿起那份合同，翻了一遍。果然，她昨日提的每一條，都清清楚楚寫在上頭，沒夾帶一絲含糊。她抬眼看他：」陸總，你這麼大費周章把我請來，就為了一份我開口就能斷掉的合同？」
」不為合同。「陸京珩看著她，」為的是告訴你，陸氏這扇門，是我遞到你面前的。有人想借這扇門拿捏你，那這個門，就得由我來把著。」
這話說得極淡，分量卻重。宋喬沅握著合同，指尖收緊。
」你是不是早就猜到，」她問，」會有人在合同里做手腳？」
」猜到了。」陸京珩的目光沒躲，」我遞單子給你的那刻起，就知道有人會動手。果不其然。」
」那你為什麼還遞？」
」因為我想看看，」他忽然偏過頭，目光落到窗外浮起的雲上，聲音低了幾分，」你接到這份單子，是會一口吞下去，還是會先停下來，把那些條款一條條看清楚。」
宋喬沅頓了一下。
」你昨天，停下來看了。」陸京珩轉回頭，眼裡那點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光，讓他整個人的冷硬都柔和了一分，」所以今天這份合同，才值得我親自遞給你。」
宋喬沅握著那份合同，忽然覺得手心有點燙。
她低下頭，又翻到那幾頁險些被人埋進針的地方，順著條目一條一條對過去。昨日她開出的三樣硬條件，白紙黑字都在上列；原被偷偷塞進去、想把她這間工作室整個圈進陸氏帳下的那幾條，也撤得乾乾淨淨，一點不像急著交來的草稿。她指尖壓在覆核過的那一頁紙角上，頓了頓，才落回署名欄，鄭重簽下自己的名字。陸京珩伸手接過來，指腹在她簽完的墨跡上頓住，像要記住這筆畫的落法。
」合作愉快，」他說，」宋老師。」
」合作愉快。」宋喬沅起身，頓了頓，補了一句，」陸總。往後我這邊的事，多謝你。」
」不必謝。」陸京珩送她到門口，」往後你接陸氏的單，程遠會對接。其他有我。」
電梯門合上。宋喬沅靠在轎廂壁上，吐出一口氣，低頭，把手裡那份合同又翻了一遍。紙張邊緣平整，是她一段一段看過、一條一條對過條款才簽的。那句」其他有我」，她沒有在心裡反覆咀嚼，只讓它這麼落著，一時沒去碰它。
鈴聲響過，轎廂到底。門開的瞬間，大堂的人聲湧進來，宋喬沅從那口氣里回了神，把合同收進公文夾，抬腳往外走。
陽光兜頭照下來，她眯了眯眼。這單是她自己開了三條硬條件、一句句談回來的。往後對接、盯工期、排人手、核報價，樁樁件件，都得壓在她自己身上。她心裡是有數的。
她正要往地鐵站走，手機響了一聲。是沈薇。
」沅沅，聽說你今天去陸氏了？談得怎麼樣？姓程的沒給你挖坑吧？」
宋喬沅想起那份被人在條款里動過手腳、又被陸京珩一個字一個字改回來的合同，笑了笑：」坑是有人挖了，可被人先填平了。」
」誰？」沈薇追問。
」一個我說不定該謝的人。」宋喬沅抬眼望了望那座筆直刺向天空的陸氏大樓，」可我還沒弄清楚，他這鋤頭到底是為誰下的。等我弄明白，再跟你說。」
沈薇在電話那頭」嘖」了一聲，說她晚上請客抵飯，催她老實交代，才撂了。
宋喬沅掛了電話，沒有立刻走。她退到樓下一棵銀杏的樹蔭里站定，翻開手裡那支速寫本，在空白頁上，把談下來的檔期、盤在手裡的人手、卡死的成本，一行行列下來。紙張被她按得沙沙響，每對完一筆，她就在那數字下頭畫一道槓，規規矩矩，像在跟帳。
列到最末一欄，她筆尖懸了懸，在頁腳空出一塊，沒往下寫。
今天那份讓人在條款里埋了針的合同，陸京珩說，做這事的人他已經按住了。可按住的是誰，那隻手又是在替誰遞針，他沒明講，她也沒當場問。這一個名字，她總得自己核出來。敢在她簽單前一晚動手腳的人，這一回被摁下了，下回未必不換個人、換個由頭再來。
她把那頁折了個角，夾進進項單據里。這份協議替她把的門，是明處有分量的一條；暗處那根針從哪兒來，得落到她自己手上才叫安心。這單是冷的，帳得一行行對實。
等她合上速寫本，銀杏葉縫漏下的光，在她肩頭落了一小塊。她沒有回頭看那座樓，把本子收進包里，踏進了大街的人流里。那個頁腳空著的名字，她要趁這單還沒真正開工，回頭把它一格一格地填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