姓程的準點到的，一身鐵灰西裝，皮鞋鋥亮，進門先遞名片，態度客氣得挑不出錯：」宋老師，久仰。我是陸氏婚戀事業群的程遠，今天專程來拜會。」
宋喬沅工作室里，剛打掃過，窗台上的綠蘿澆了水，桌面擦得能照見人影。她沒刻意布置，只把那棵小合歡的盆，從角落挪到了茶几正中。來的是客，該給的禮數得給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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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程總客氣。」宋喬沅請他坐，倒了杯茶，」霍家那場婚禮，是我運氣好。陸氏這麼大個盤子，怎麼會看得上我這一間小工作室？」
」宋老師說笑了。「程遠端起茶杯，話卻兜了個彎，」我們陸總看了霍家那場，直說好。現在婚戀這塊，越來越講究一個『用心』，宋老師這種往人心窩裡做事的路子，正是我們缺的。」
」陸總？「宋喬沅抬眼，」哪位陸總？」
程遠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瞬，隨即笑開：」自然是管婚戀這一塊的。宋老師要是感興趣，改天我安排，您當面跟我們負責人聊聊？」
他沒說名字。宋喬沅也不追問，只把那份他遞過來的合作意向書，一頁頁翻完了。
這書寫得漂亮，冠冕堂皇，可翻到最後兩頁，條款就露了底。一條寫著：合作期內，宋老師的工作室需優先承接陸氏平台派單，報價以陸氏標準為限。另一條更狠：核心婚宴方案與執行團隊，需接受陸氏統一的「標準化管理」。
翻譯過來就是：她這招牌，從此掛到陸氏名下，價得按他們的算，人也得聽他們的調。
宋喬沅合上意向書，沒急著答，只笑了笑：」程總，這合同是你們法務擬的？」
」是，有什麼問題？」
」沒大問題。」她把意向書往前推了推，」就是我想問問，這『優先承接''標準化管理』，落到實處的意思，是不是我往後接的單，先得讓陸氏過一道手，我的人，也得先聽陸氏的調？」
程遠臉上的笑，淡了半分：」宋老師，這是行業慣例。背靠大樹好乘涼，您工作室單打獨鬥，哪有進了陸氏的盤子來得穩當。」
」背靠大樹，是能乘涼。」宋喬沅說，」可我怕的是，涼沒乘到，先被這棵樹的枝子，壓得抬不起頭。」
程遠臉色微變。
」程總，我這一行，靠的是口碑，是『每一場都是宋喬沅親手做的』這點名頭。「她端起自己的茶，抿了一口，」我要是把方案、把人手都交出去，那往後霍太太夸的，是陸氏，還是我宋喬沅？」
程遠一時語塞。他顯然沒料到，一個開工作室的女人，會對這種看似光鮮的」招安」這麼警覺。
宋喬沅放下茶杯，話鋒卻一轉：」不過，程總大老遠跑這一趟，誠意我還是領的。合作可以談，但我有個條件。」
」您說。」
」我可以接陸氏的單，但只走『單項目外包』，不掛名，不交人，按市場價結。「她目光穩穩落在程遠臉上，」陸氏要的是我這點手藝，好處也是實打實的合作，而不是把我整個吞進去。程總能答應，我們就接著談；不能，就當今天沒談過。」
程遠捏著茶杯，半晌沒說話。他低頭又看了看那份意向書，又抬眼看了她一眼，像是重新打量這個女人。
」宋老師，」他忽然放軟了語氣，」您這有點讓我為難。不過這事，我一個人定不了。這樣，我回去跟我們負責人通個氣，改天給您回話，成嗎？」
」成。」宋喬沅起身送客，」我等你消息。」
程遠走後，宋喬沅臉上的笑才淡下來。她回到桌邊，重新拿起那份意向書，翻到條款那幾頁，」優先承接」」標準化管理」幾行字，被一個指腹一個指腹地壓過去，像是在把每個字的分量都掂清楚。報價以陸氏為準，核心方案與執行要交陸氏統一管，合作期內她的人手也得按陸氏的規矩調。掛的是陸氏的牌，落的是陸氏手裡進出的規矩。這一份要真應下，往後她這間工作室，就再沒有自己挑單、自己定價的門。
她沒當場簽。程遠那句「改天給您回話」，她順著應了句成。可那份意向書，她沒讓人收回去，也沒往深處應承，只在送客後，隨手壓進了桌角那摞新開單子的最底下。
送來的說是」合作」，可這一份里，幾分是誠心給的、幾分是順著陸氏那桿秤收的，她一時掂不平。她把這單壓在手邊不起眼的地方，不簽，也不退，就是想留足工夫，先看看遞這單的手，到底是誰的。
她正出神，手機亮了。是個沒落款的號碼，只有一行字：
」那份合同，別簽。」
宋喬沅盯著那六個字，心裡猛地動了一下。這號碼她太熟了，是夜裡停在她樓下那輛黑車裡的人。他連今天程遠遞來的合同條款，都知道得一清二楚。
她回過去：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那頭隔了很久，才又亮起來，卻只回了一句：」這單，是我讓人遞到你面前的。」
宋喬沅握著手機，指尖發涼。陸氏那份合作邀約，竟真是那個人的意思。可他方才又發來」別簽」。明明是他遞過來的單子，他卻叫她別簽。
」既是你的意思，為什麼又叫我不簽？「她敲字。
那頭的消息，這回回得很快：」要的是你來，不是把你圈進來。那合同是旁人夾帶私貨，我讓人重擬了，明早送過來。你先歇著。」
宋喬沅看著「旁人夾帶私貨」幾個字，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停。這單是他讓人遞到她面前的，可送到手裡時，卻有人趁遞單這空檔，往條款里塞了東西。他把」別簽」頭一個送過來，原是先把這扇門替她看住了。
她把程遠那句沒點透的」我們陸總」，和這串沒落款的號碼，在心裡對到了一處。紙上的陸總，同燈下那輛沒熄火的黑車，原是同一個意思。
宋喬沅把手機放下，又拿起來，敲了一行字過去：「明早幾點？我自己來取，不勞你送。」
那頭安靜了片刻，回了一句：」九點，陸氏樓下。」
宋喬沅盯著那行「九點，陸氏樓下」，看了兩秒，沒再回。她關了燈，躺下，側過頭望窗外樓下那盞路燈。今晚那輛黑車沒有來。
可她知道，明天早上九點，她要去的地方，是會讓她和那個人，第一次真正面對面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