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宋老師,這兒不能停。」婚禮當天,宋喬沅剛把車停到老宅院門口,一個燙著捲髮的中年女人就從門房那邊踱出來,手一橫攔在她車前,正是那天上過她工作室的趙姓婚慶老闆,」霍家今天辦喜事,院裡的道,全歸我這單的承辦方調度。」
宋喬沅推開車門下來,一身素青旗袍,手裡抱著流程夾:」趙姐,霍家這場的承辦方,是我。」
」是嗎?」趙姓女人笑了一聲,從包里抽出一張紙,在她眼前晃了晃,」這是我同這家酒店簽的場地協議,同一天同一個廳。簽在前頭。宋老師,你這半場喜事,怕是要辦不成了。」
紙上是家婚宴酒店的抬頭,日子正是今天。宋喬沅一眼掃過去,沒伸手去接,只把流程夾抱穩了些:」趙姐,霍家這場的定金,是三成當面付的;場地協議,是霍太太的名字簽的。你手裡這張,是跟人家酒店業務員簽的吧?」
」業務員怎麼了?白紙黑字。」趙姓女人把那張紙拍回包里,」宋老師,你要辦不下去,這會兒把人手撤了還來得及。這麼多賓客,別到時候在這兒丟人現眼。」
正說著,霍太太從門裡出來迎客,一眼看見門口的動靜,腳步就停了。
宋喬沅上前半步,側身把霍太太讓到自己里側,順手把人擋在身後,聲音不高不低:」趙姐,這張協議的抬頭,跟霍家簽的那家不是一處。你想拿它辦霍家這場,去跟這院子的老規矩說,去跟滿院賓客說。你說得動,我這就讓。」
她把流程夾翻開,裡頭夾著兩張單子,一張是霍家老宅場地的登記回執,一張是那家酒店的正式協議。她把登記回執遞到霍太太手裡:」您對一眼,看是不是您那天按的名字。」
霍太太看了一眼,臉色沉下來,沖那趙姓女人道:」這位女士,院門口不是吵架的地方。今天是我女兒的好日子,您要談單子,改天來我府上談。」
趙姓女人臉上的笑掛不住了。她本想著拿一張協議唬住人,把宋喬沅的場子攪黃,霍家的單自然就落到她手裡,沒承想人家單據備得齊全,霍太太還當場認了名字。她收著那張廢紙,進退兩難,從人堆里擠出去,走了幾步又回頭撂下一句:」半場喜事,看你怎麼收。」
宋喬沅沒接她這話,轉身去調度台。那碟她特意尋來的老字號蜜餞,被放在甜品台最顯眼的位置,配著霍家奶奶那一輩的口味做的,幾位上了年紀的賓客吃了一口,直夸」這個味道我幾十年沒嘗過了」。
主禮行到一半,霍清玫挽著她父親,踩著一地碎花影走過院中的合歡樹。滿院的花開得整枝都是,風一過,花瓣落下來,落在新娘的袖子和賓客的肩上,滿堂靜了好一陣。宋喬沅立在調度台邊看著,手裡那張流程單,從頭到尾沒離過手。
到了晚宴散場,霍太太親自送宋喬沅到門口,握著她的手,當著滿場未散的賓客道:」宋老師,清玫這輩子,能有你給她辦這麼一場婚禮,是她的福氣。你有再多麻煩,儘管開口,往後在海城,誰再敢往你門上遞這種話,先來問我。」
滿場賓客議論紛紛,有人小聲說」這宋老師有兩把刷子」,有人掏出手機,把那滿樹的落花拍進朋友圈。離主桌不遠,一位戴細銀鐲的老太太,忽然拄著杖走到宋喬沅跟前,上下打量她半晌,才開口:」早聽說有位宋老師,給陸家那場晚宴攏過桂花樹,我還當是瞎傳。今兒你這滿院的合歡,是幾月前就備下的?」
」開春就定了老園子那棵,花匠培了小半年。」宋喬沅應道,」要它當天開足,靠的是換盆的時辰和起早貪黑地澆水,沒什麼巧。」她頓了頓,」要說巧,也就是把合歡『百年好合』那個意頭,實實在在種進了花里。」
老太太聽得直點頭,從腕上褪下那隻銀鐲就往她手裡塞:」沖你這份心,我孫女的婚事,定了你。」宋喬沅連忙推拒,兩人一推一讓,滿場的目光都聚了過來。霍家幾位年輕姑姑也湊上前拉她的名片,說下回自家辦事,頭一個指名找她。
宋喬沅立在院中,等最後幾位客人走遠。滿園的合歡在晚風裡落著花,她拿過一把掃帚,把主禮台前一地的碎瓣輕輕攏到一邊,沒勞誰來收。名頭是滿城在傳她,活兒上她卻一件不敢丟。
廳口,霍家奶奶吃完了那碟蜜餞,握著她的手,連聲說:」甜,甜。」宋喬沅蹲下來應她:」您愛吃,往後我常給您帶。」老人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來,被她扶著送出門去,嘴裡還直念叨,說下回還要來這院子裡坐坐。
她正要收工,手機在這時候亮了一下。是個沒備註的陌生號碼。
」宋老師,我是陸氏旗下的婚戀事業群,姓程。聽說您霍家這場婚禮辦得漂亮,想約您談筆合作。您看哪天有空?」
宋喬沅看著那行字,心裡動了動。陸氏集團主營里,確有一塊婚戀、婚慶的布局,只是從前從沒和她有過交集。如今忽然遞上門來,不知是陸氏哪位的意思。她想了想,回了一句:」周四下午,我工作室見。」
那頭秒回:」好,到時見。」
她收了手機,正要關燈,微信又叮地響了一聲。是沈薇轉來一條連結,標題誇張:」海城名媛霍清玫驚世婚禮,竟出自這位『桂花老師』之手!」沈薇在底下連發三條語音:」沅沅,沅沅你火了!滿朋友圈都在轉霍家這場婚禮,配文全是誇你。你這一單,直接封神了!」
宋喬沅點開看了看,又把手機合上,沒有多少自得。她正要收拾東西,沈薇又一條語音壓低了聲:」對了,你留意啊,白天那個姓趙的,輸了這單,轉頭就把你去談這家酒店的話,遞到別處去了。陸家那邊,也有人跟著打聽。」
」她遞她的,我不見她。」宋喬沅說著,抬眼看了看窗外。暮色里,老宅的合歡還在落花,把滿地青磚染成一層淡淡的粉。
她熄了燈,拎著包走出老宅,沿著落下合歡的青磚路往回走。那條陌生號碼發來的」陸氏婚戀事業群」邀約,她又點開看了一遍,落款是個叫程遠的,她此前並不認得。周四去見面,她頭一件想先問清的,是這單到底衝著她辦婚禮的手藝來的,還是衝著她身後那個已褪下的名分來的。這兩樣,得先分個明白,才好開口。
她把手機收進口袋。暮風又捲起一層落花,陸氏在那頭離這裡還有幾站路,這趟她打算自己走著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