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宋老師，霍家那單，勸你早讓出來。」一個燙著捲髮的中年女人站在工作室門口，名牌包往臂彎里一掛，眼皮都沒抬，」我已經跟霍太太通了氣，她那場婚禮，交給我們來做。」
宋喬沅正把一沓名單攤在桌上，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：」您哪位？」
」我姓趙，做婚慶二十多年。霍家那單，是我先遞的方案。」那女人徑直走進來，把手裡的文件夾往桌上一放，」宋老師剛復出，海城的場子還沒認全，這麼大一單吃不下。我出個價，你把單轉我，往後霍家的親戚，我分你兩口湯。」
宋喬沅沒接那文件夾，只把名單往邊上一收：」定金，是霍太太當著我面付的。」
」定金退了就是。」趙姓女人嗤了一聲，」宋老師，別不識抬舉。霍家大小姐那場子，是海城頭一份的重。你一個離了婚、從陸家出來的，霍太太面上不好駁，心裡未必放心把這麼大的事交你。我做這行比你久，你那點底細，圈裡誰不清楚。」
這話說完，她還往那名單上瞟了一眼，像是要把」宋喬沅」三個字記住。
宋喬沅也不惱，起身把工作室的門拉開，站在那兒：」趙姐要點名做霍家這場，我攔不住。您先請霍太太親口來跟我說一句'換趙姐'，我這就把定金、資料、方案，一樣不少交接給您。您做不到，那就不是我不讓，是霍家不讓。」
趙姓女人臉上的粉都僵了。她預著個剛離婚的女人面薄氣短，沒承想門都給她推開了，話卻堵得死。她抱著文件夾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，末了從包里抽出一張名片，拍在桌沿上：」名片你收著，這話可別後悔。你那棵樹，也不是沒人盯著。」
說完她扭身下樓，皮鞋敲得樓梯篤篤響。宋喬沅拿起那張名片，福茂婚慶，海城做了十幾年。她翻到背面，用手機把這四個字和那串號碼拍下來，才把名片夾進待辦的文件夾。
傍晚霍太太的電話主動打了過來，口氣比先前更實：」宋老師，今兒有個姓趙的上我這兒，說你這單做不下來，勸我換人。她當我是好糊弄的。我跟她把話說明白了，霍家這場，從頭到尾只認你，誰再來遞話，我拿禮數回她。」
」霍太太，謝謝您信我。」宋喬沅說，」這單我接定了。」
」接定了，就用點心。」霍太太頓了頓，」清玫出嫁那兩天，老宅的規矩多，你多往那邊跑兩趟，我心裡才安。」
掛了這個電話，她攤開圖紙，把手底下那套班底全調了來。霍家親眷上百號，光座次就得按各房尊長排；老宅的院子、酒店的宴會廳、要種合歡的那片園子，她一樣一樣去看，頭一趟就把老宅的門房、管院的老人都認了個遍。
霍清玫是隨夫嫁來海城的，性子溫，話也少。宋喬沅去看她，她穿著件奶白針織衫，先不好意思地笑：」宋老師，我媽張羅得隆重，我怕麻煩你。其實旁的我都不挑，就盼著那兩天，有人替我把娘家那頭看顧得周全。」
」您放心。」宋喬沅看著她，」我不會給您辦一場給外人看的體面。您要的那點'暖'，我一樣一樣做進花里、做進飯里、做進那桌座子的排法里。」
霍清玫聽得眼眶一熱，握著她的手連聲道謝。
從霍家出來，宋喬沅心裡那點準頭穩了三分。她先讓花匠把合歡樹的老根養足水，又去城東一家老字號訂了批蜜餞，配著霍家奶奶那一輩傳下來的口味做的，想在婚禮當日的甜品台上，放那麼一碟老人愛吃的甜。這些碎心思，沒人逼她，是她自己願意花的。
她正埋頭擬方案，手機響了一聲。是陸淮安。
」沅沅，聽說你接了霍家的單？霍家那場婚禮，在海城是頭一份的重，你一個人，怕是扛不住。要不要我找人幫你搭把手？」
宋喬沅看著那行字，眉頭都沒抬一下，回了兩個字：」不必。」
那頭又發來一句：」我不是那個意思。我是怕你累著。」
」陸淮安，我嫁給你三年，你從沒問我累不累。」宋喬沅敲回去，」如今我跟你離了，你反倒三天兩頭來問。你覺得這話，我聽了是什麼滋味？」
那頭沉默了很久，才回了一句：」……對不起。我那時候，是我不懂事。」
宋喬沅盯著」不懂事」三個字，忽然覺得好笑。一個人把出軌說成」不懂事」，把背叛粉飾成」年輕衝動」，那這三年的辜負，在他那兒竟成了一句輕飄飄的悔過。她沒再回，把手機翻了個面，又埋進那疊方案里。
這段日子她常往霍家老宅跑。觀禮席的座次，她按各房長輩的忌諱排了又排；清玫是隨夫嫁來海城的，她還專門留出南邊娘家人的幾席，擺在抬眼就能望見女兒的位置上。這份牽動娘家人的心思，沒寫進任何一張流程單，是她自己對著席圖一遍遍排出來的。她不求霍家事後記她多少，只盼到那天，新娘是真笑得開，娘家人是真坐得住。
陸淮安那邊，卻像被那句話勾起了什麼，隔三差五就要往她這兒遞一句」累不累」」要不要幫忙」」你一個人別逞強」。宋喬沅一律不回，回也只回冷的兩三個字。後來聽他那幫狐朋狗友說，陸淮安最近總在飯局上悶頭灌酒。有人提起」霍家那婚禮是請的那位宋老師」，他就捏著杯腳，半天不吭聲。有人勸他」人都離了算了」，他卻梗著脖子一句：」我是怕她過不好。她那性子，太要強，容易吃虧。」
沈薇聽了，氣得直罵：」這孫子，離婚前一個屁不放，離完倒成情聖了，天天在你面前刷存在感。他不是後悔，是看不得你越活越好。」
」我知道。」宋喬沅說，」他越這樣，我越要把霍家這單做成海城的樣板。」
」對，」沈薇一拍桌子，」做成了，讓那孫子好好看看，離了陸家，姑奶奶照樣活成個人樣。」
宋喬沅沒接嘴，只低頭把合歡樹的老根養護單，又從頭到尾校了一遍。方案、人手、排期都聚到她手底下；白日裡忙開來，她也不去搭理那句句遞上門的」累不累」」要不要幫忙」。校完最後一欄，窗外那棵排進主禮的花樹影子已斜到牆腳，天暗了下去。
夜裡，沈薇的電話又打了進來，口氣里揣著點沒琢磨透的意味：」沅沅，霍家那單，我剛聽說一件事。有人這兩天也在約霍家辦主禮那天的那家婚宴酒店，點名要同一個日子，出的價還比你高。你說這事邪不邪？」
」約走沒有？」宋喬沅問。
」沒約走，那家暫時沒鬆口。」沈薇壓低聲音，」可巧的是，去談這事的人，我打聽著了，就是白天上你工作室那個姓趙的婚慶公司。」
宋喬沅握著手機，走到窗邊。樓下街口，一輛車停在路燈影子外頭，車沒熄火，也不見人下車，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停著。她看了兩眼，把視線收回來。
」婚期是我的，誰都約不走。」她說，」那家酒店，明天一早我自己去談。簽紙面上，我看誰能搶在我頭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