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宋老師，」對方口氣有點為難，」周六那場，江家那邊臨時換了場地。說是你們傳過去的方案，主舞台的尺寸跟他們要求的對不上，怕當天出醜，連夜改到場外草坪辦了。您看……」
宋喬沅在合同里立了規矩：場地用她合作的南方會場，燈光音響、花藝燈光，全包她手下的班子。程遠一口應下，說陸總交代過，宋老師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。
婚禮定在一周後的周六。
周一早上，宋喬沅到工作室沒坐熱，場地方那邊的人就來了電話。
宋喬沅握著電話，沒立刻接話。
她昨天剛把最終版的舞台尺寸圖紙發過去，現場覆核過三遍，數據不會錯。江家小姐之前對那個圓形主舞台誇了又夸，說過」就這個，別的我不要」。三天之內變卦，變的還是她最滿意的東西。
」換的是哪塊草坪？」她問。
」就他們酒店後頭那片，臨著江的。說是露天辦，天氣好，氣派。」
臨江草坪，露天。宋喬沅閉了閉眼。
那片草坪她去勘過，是給夏日小型戶外辦的，草皮新鋪的，地面不平，早上九點前露水重，音箱一放就發悶。這種場地辦一場百來人的聯姻宴，音響和地面就是兩道坎。對方偏偏挑這一塊，還是在她不設防的節點上換的。
」宋老師，您看這事……」對方還在等她回話。
」先別動。」宋喬沅說，」我下午過去一趟。」
掛了電話，她沒急著往場地趕，先打了兩個電話。一個打給沈薇，讓她幫忙查江家那邊最近三天跟誰走得近；另一個打給程遠，問了一句：這單的合同修訂，走的是誰那條線。
程遠那邊沉默了兩秒，才說：」宋老師，單子是我對接您的，可場地這塊，原來是陸氏資產那邊一個主管在跟。前兩天他忽然說要親自把關，我把流程轉了過去。」
宋喬沅握著手機的手，頓了一頓。她這單的場地，報上來一直是程遠在對接，中間卻憑空多出一位」資產部主管親自把關」。這層多出來的人，她先前沒聽說過。
她沒多問，只說了聲」知道了，照舊辦事」，就掛了。
下午到草坪，她繞著場地走了一圈。草皮果然是新的，一腳下去跟踩在棉花上似的；音響撐在草坪正中，離主舞台太近，一開聲餘音就往回撞。晨露重的地面、靠得太近的音箱，樣樣都夠一場百人的宴在座次里亂出洋相，偏又湊在一處，倒像是有心挑准了這塊地。
她蹲下，摸了摸草坪邊緣一處凹下去的新痕，又抬頭看了看音箱布線。忽然直起身，對跟來的助理說：」把那塊'音響移位'的施工單，給我調出來。」
助理翻出單子。落款的經辦人，是陸氏資產那邊新調來幫忙的一個名字。
宋喬沅沒說話，指尖在那名字上點了兩下。
她記得這個人。上個月在陸氏那棟樓里，程遠帶她走頂層的時候，二層電梯口站過這個人，當時正拿手機對著她拍。她以為自己多心了，現在看，不是。
當天傍晚，沈薇回了她消息：江家二小姐前天在私人會所喝下午茶，鄰桌坐著個穿墨綠裙的女人，聊了將近一個小時。沈薇順著會所的登記冊查，那女人留的名，是」姜小姐」。
宋喬沅握著手機，沒有太大意外。
她把手機放下，重新蹲在草坪邊上，開始算工程量。
露天、草坪、音響、天氣。對方給她出了四道坎。可她到底在這個行當里做了這些年，什麼場子沒伺候過。她撥了個電話出去：」老趙，幫我查下周六江邊那幾天風力。再問一句，草坪夜場補光燈你們倉庫還有沒有現貨。」
老趙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：」喬沅，你不是一向討厭臨時改方案？」
」是討厭。」宋喬沅說，」可正因為討厭，才得讓別人知道，我改得起。」
周六那天下了一整個上午的雨。
江林兩家的賓客撐著傘到場時，草坪是濕的，天色是陰的，誰看誰皺眉。可宴席開局的瞬間，滿場的人都愣住了。
宋喬沅沒有用那塊吃水的新草坪。她在舞台四周鋪了一層可拆卸的硬質板台，把主舞台整個架高，音響做了分點分布，主舞台邊角壓了四隻防雨的頂棚燈。雨水落在板台上，叮叮噹噹敲出一片節奏，反倒成了開場那支弦樂的背景音。
江家小姐拎著裙擺上台，眼圈一下就紅了。她原本還怕那片壞草坪毀了這場聯姻宴，如今滿場燈光落下來，雨水配著音樂，竟比任何晴日都襯她這條白紗。
」宋老師，」她在台上沖她舉起手裡的捧花，聲音都有點顫，」謝謝你。」
滿場都是鼓掌和舉杯的響動。宋喬沅站在舞台側邊的陰影里，臉上沒太多表情，只把手裡的對講機收進口袋。
滿場的道謝和舉杯聲里，她沒在台邊多留，往板台那邊走了兩步，拿眼梢掃過那排頂棚燈。四隻，一隻不少，壓著板台的四個角。她分明記得，交出去的那張單子上，只寫了三隻。
第四隻，是在她下單之後，被人補上去的。
散場後，宋喬沅在後台收拾設備。程遠的電話打了進來：」宋老師，今兒這場，江家小姐滿意得不行，說要給您介紹他家幾個姑姑的生意。我問您一句，那板台和外調棚燈，錢我這邊怎麼報？」
」板台是我自己叫的。」宋喬沅說，」頂棚燈我只下了三隻，第四隻，是別人補的。你把這筆，歸到那邊名下。」
程遠在電話那頭頓了頓，才壓低了聲音說：」宋老師，這單兒的事，陸總那邊其實一直在盯著。場地那個主管，今早被調走了，聽說是跟外頭有業務往來不清，查著呢。」
宋喬沅握著手機，沒說話。
」陸總說，」程遠又補了一句，」宋老師辦事，一向用不著旁人多嘴。這單，是他請的人，誰想在裡頭插一根手指頭，他就斷誰一根。」
掛了電話，宋喬沅站在空蕩蕩的草坪上，雨已經停了，天邊透出一點晚霞。她低頭看著手機，屏幕上停著三條消息：老趙報的風力數據、沈薇發來的會所登記截圖、還有那條她存了沒刪、備註空白的陌生號簡訊。
她沒有點開沈薇那條，只是把手機收進兜里。
那第四隻燈，她沒問是打哪兒冒出來的，也沒讓人去查。收設備時，她只把那多出來的一隻認認真真拆下來，並進今兒這場別的物件里，一起歸置了。程遠那頭撂下的那句「陸總請的人、誰想在裡頭插根手指頭，他就斷誰一根」，她擱在心裡，沒再去接那層話頭。
風從江面起來，吹得她衣擺動了一動。
她把風衣領口攏了攏，抬腳下了台階。身後宴廳的燈還亮著，暖黃一片，斜斜落在台階上。她走得不快，一步一步，都是往亮處去的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