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第三天中午炸開的。
徐太太的電話來得急，聲音卻壓得很低，像怕誰聽見：「宋老師，我娘家那頭不知怎麼傳的，說你們工作室最近接的樹，有幾棵是病樹，臨時買來充數的。我這心裡，到底是有點不踏實……」
宋喬沅握著手機，心裡的弦一下就繃緊了。她沒慌，先按下錄音：「徐太太，您聽的那個話，是誰跟您說的？」
」是……我侄媳婦。她說得有鼻子有眼，說親眼看著你那兒運進來幾棵葉子發黃的樹，糊弄人的。」
」那她有沒有說，是哪批樹，哪天到的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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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太太被問住了，支吾了幾聲：」這倒沒細說……」
「徐太太，」宋喬沅的聲音穩住了，」我下午帶著原件過來，把那棵桂花樹從南方老家一路的檢疫、產權、移栽證明，一樣樣給您看。您要是見了文件還不信，我把養枝師傅老彭也叫來，他跟這樹打了一輩子交道。您親自問。」
」行，我心裡亂，「徐太太嘆了口氣，」你過來，我當面看。」
掛斷電話，宋喬沅沒急著出門。她先給沈薇撥過去：」病樹的謠言起了。說我運病樹充數，還指明了是『葉子黃的』那批，連到我工作室門口都摸清了。」
」這可不是一般造謠，」沈薇那頭也坐直了，」能把你門口運樹的動靜都摸清楚，不是花兩天在網上買通幾個帳號能成的。得有人在跟前盯著你。」
」所以我沒急著去自證。「宋喬沅說，」她既然敢把話遞到客戶耳朵里，就篤定我手上沒有能秒破的底牌。我要是急著攤，就正好落在她棋眼裡。」
」那怎麼辦？」沈薇問，「徐太太那頭可等著你呢。」
」備兩手。「宋喬沅合上速寫本，」第一手，是我早就歸攏好的全套手續，這個她想到了。第二手，她做夢也想不到。」
她掛了電話，從抽屜最裡層抽出一份文件，翻看半晌，才放進包里。
下午，宋喬沅到了徐太太娘家。徐太太迎她進門，她剛落座，卻沒急著掏文件，先把茶杯放下：「徐太太，在翻證明之前，我想先問您一句，那個傳話的侄媳婦，您信幾成？」
徐太太一愣：」我……我這不是問著您來了麼。」
」您肯當面問我，我心裡就托底了。「宋喬沅這才把文件一件件攤開，」這棵桂花樹，南方老宅三代人看著它長大的，產權、檢疫、移栽許可，一樣不缺。您侄媳婦說『親眼看見病樹』，是哪一天、哪一台車、哪棵樹，她答不上來。她說得天花亂墜，卻沒一個能咬死的事實。」
徐太太翻著那沓文件，越看越覺得是自己多心。
可就在這時，她手機響了。她接起來，臉色忽然變了：」什麼？你說那文件……是假的？」
宋喬沅心裡一沉。
電話那頭，是侄媳婦的聲音，帶著點得意：」嬸娘，你可別被那姓宋的糊弄了。她那套證明，是臨時找人p的，我找了行家看過，說就是假貨。你讓她當著你的面，把樹的檢疫電子碼調出來驗。」
徐太太猶豫了，抬眼看向宋喬沅，眼神里那點信任，已經搖搖欲墜。
宋喬沅沒想到，這一手竟能深到這個地步。對方連她手裡的」底牌」都提前摸透了，還提前在客戶那頭埋了」驗真」的話術。這不是姜秋晗一個人能幹成的局，這背後，有人把她做事的每一道程序都算進去了。
她握著那份文件，指尖發白。
徐太太見她沉默，聲音便沉下來：「宋老師，你倒是說句話。這文件究竟是真是假，你當著我的面驗！」
會所窗外，海城的陽光正盛。宋喬沅心口幾乎繃緊，她看著徐太太遞過來的手機，屏幕上那行」找行家驗過是假的」刺得她眼疼。
她忽然想起陸京珩那句」放長線」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把手機還回去，聲音反而穩了下來：「徐太太，我不擅自動那個電子碼。」
」你不敢驗？「徐太太臉色一凜，」那說你心虛，不算冤枉你！」
」因為這個電子碼，本該是驗真用的，現在卻被人動了手腳。」宋喬沅一字一句，」我若當著您的面驗，驗出個『假』字，您頭一個就信了我是騙您的。這局，就是衝著我這句話來的。」
徐太太愣住了。
宋喬沅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背對著她。沈薇方才發來一條消息，她低頭掃了一眼，心裡終於有了底。
「徐太太，您能不能現在當著我面，撥給我那個所謂的『行家』？「她轉過身，」他要是真有本事驗我這行的手續，我當場把這單退了。可他要是個聽人差遣的託兒，那就請您看一齣好戲。」
徐太太半信半疑，到底撥了過去。電話那頭，那」行家」接起來，才聽她說了兩句，聲音一下就變了調。宋喬沅在旁邊聽著，忽然伸手，從徐太太手裡接過手機，對那頭道：」師傅，我這兒正有幾份桂花樹的國際植物檢疫證書原件，你要不要過來，當著徐太太的面驗驗？我記得這行的標準備案，是需要上傳到省里的。你驗我的電子碼驗出假的，不怕連著省里那套系統一起驗一驗？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，隨即」啪」一聲，掛了。
徐太太盯著被掛斷的手機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，這才回過味來：「宋老師，那『行家』……是託兒？」
」他連我這行的備案系統在哪上，都不知道。」宋喬沅收回手，「真要是有本事的行家，一接上我這話就該接著驗。他掛了，是因為他本來就是被雇來把水攪渾的。」
徐太太愣了好半天，才霍地站起來，咬牙切齒：」好個侄媳婦，這是要裡應外合害我啊！」
當天傍晚，徐太太那個侄媳婦被拽到工作室對質，起先還嘴硬，說「是聽人說的」，被徐太太一句「你是聽人說的還是收人錢說的」噎住，臊得滿臉通紅。第二天，她在朋友圈自己發了長文，說是被人利用，受了挑撥，給宋老師道了歉。
這一道歉，反倒把「有人花錢買通人傳謠」這話，傳得比謠言本身還響。圈裡幾個此前半信半疑的同仁，私下給宋喬沅發消息：「宋老師，這是有人要害你，要不要哥幾個幫你查查是哪家的手筆？」
宋喬沅只回一句：」不用查，我脾氣好，來日方長。」
這一天，她坐到很晚。兩單保住了，徐太太和顧總監一文沒丟反而坐得更實。可她知道，今晚這一仗，贏得險。對方提前摸透她的程序、提前埋好」驗真」的話術，就差一步，就把她按死在」心虛」兩個字上。那不是姜秋晗一個江城掛名公司的人脈能鋪出來的局。
夜裡，沈薇的電話如期而至：」有動靜了。姜秋晗江城那家掛名公司，今晚忽然開始大額出入帳，跟開了閘似的往外淌。怕是她也聽說你保住了這兩單，急著抹帳了。」
」急了好。「宋喬沅說，」她一急，手就亂，帳就捂不住。你盯住她那幾筆往外走的錢去了哪。」
」還用你說。「沈薇樂了，」我早讓人盯上了。她這回想往你頭上倒髒水，自個兒反倒濕了鞋。」
宋喬沅沒接嘴。她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，總覺得今晚那個能夠摸透她程序的」人」，還藏在霧後面，沒露出臉來。
」沈薇，」她忽然問，」你幫我往深里挖挖，姜秋晗江城那公司，背後還有沒有別的人。」
」你是說，她還藏著主使？「沈薇語氣一頓，」有意思，你等我消息。」
這一等，等到第三天傍晚。沈薇帶回來的消息，果然有分量。
」姜秋晗江城那公司，明面上是她一個親戚掛名，可帳上大頭，每月都流向海城一個私募基金。那基金的操盤人，跟陸氏有過往來。「沈薇的聲音少見的沉，」沅沅，你前夫家這灘水，可比你想得深。」
宋喬沅捏著手機，指節發白。她早料到姜秋晗背後有人，卻沒料到竟和陸氏沾邊。這也就說得通了，姜秋晗一個被帶出來的徒弟，怎麼敢踩著原配的鼻子作威作福，敢在這滿城人精眼皮子底下，布出今晚這樣漏指縫的局。
她忽然想起那晚沒回的那條簡訊，想起陸京珩那句」放長線」。
她放出去的線，釣上來的，會不會比她預想的更大？她今晚險守住的兩單，背後那雙把她每一步都算好的手，和沈薇查到的私募、陸氏上游，會不會是同一根線？
宋喬沅站在窗前，望著這座睡了半城的城，指尖叩著那張流水單。
這一晚，她睡得很淺。夢裡有人隔著一條河喊她，她回頭看，只看見一個背影，輪廓挺拔，正往霧氣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