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著三天，宋喬沅的日程排得滿。
頭天上午，她見了那位徐太太。徐太太的小女兒下月訂婚，看了那場桂花婚禮的視頻，指名要宋喬沅來辦。兩人聊了兩個鐘頭，從場地到花藝，從流程到那碗面，越聊越投緣。徐太太說自家女兒是個講究人，連桌上擺的餐巾折法都有說法，宋喬沅一一應下，末了當場在備註欄里寫清她想折的那幾樣，徐太太看著滿意，當場就簽了意向書。
下午，她又去了那家高端酒店。慈善晚宴還有兩個月，市場總監姓顧，是個利落的年輕人，見了面也不寒暄，直奔主題：」宋老師，我們這場晚宴請的都是圈裡的貴客，格調要穩，你要是有周家那場的半分巧思，我們就用你。」
」巧思我有的是，」宋喬沅笑著遞上一沓方案，」只是得先看您這場晚宴的賓客名單和預算，我才好對症下藥。」
顧總監翻了兩頁，眼睛亮了亮，合上方案：「成，你等我三天，我把名單和盤子給你鎖一個數。」
宋喬沅點頭，正起身，顧總監忽然想起什麼，補了一句：」誒對了，宋老師，我有個事想跟你核實。前兩天有人跟我提了一嘴，說你們工作室最近接的樹，有些是『調包的病樹』，以次充好糊弄客戶。這話聽著不靠譜，但我得問清楚了，省的得罪人。」
宋喬沅腳步一頓，回頭看他：」這話，是從哪聽來的？」
」一個同行轉給我的，」顧總監擺擺手，」我也沒當真，就是保個萬一。你別多想。」
」我不多想。」宋喬沅笑了笑，「只是勞煩顧總把那位『同行』的名字給我，我請他喝杯茶，問問他這話是從哪兒先起的。」
顧總監被她這麼一說也不生氣而覺得這姑娘穩當：」行，回頭我把他聯繫方式發你。」
宋喬沅道了謝，出了門，臉上的笑就淡下來。
她沒急著回工作室，先拐進路邊一家咖啡店坐下，撥了個電話給沈薇。
」你幫我查個人，「她壓著聲音，」江城有個公關工作室，專做口碑的，前兩天往海城幾家酒店、婚慶渠道都遞了話，說我接的樹是病樹、調包的。你順著這條線，看它跟姜秋晗那家掛名公司有沒有往來。」
」又是她？」沈薇那頭明顯坐直了，」這女人消停沒兩天，又上手了？她這是非要把你砸進泥里才甘心。」
」她急了。」宋喬沅攪著杯子裡的咖啡，」我混得越好，她越坐不住。她要是不咬這一口，我倒還要提防她裝死。她這麼一動，倒讓我看清她手裡的牌。」
她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」就是這一手使得糙了點。謠言放出去，一查就查到源頭，說明她那邊也是臨時起意，沒做足功課。這種急著的棋，走得最不穩。」
」行，我今晚給你結果。」沈薇應了，又壓低聲音，」你那邊先穩住，別讓客戶跑了。這種話，你越急著洗越成真，得讓它自己沉下去。」
宋喬沅」嗯」了一聲，掛了電話。
她回到工作室，把那沓給酒店做的方案又改了兩處，又給兩棵下周要移的老樹補了檢疫覆核的章。天色擦黑，窗外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，她正要關電腦，沈薇的電話如期而至。
」查到了。」沈薇的聲音難得的沉，」那家公關工作室的法人，是姜秋晗江城公司的一個親戚。錢從江城走，一到海城就變成『內幕消息』分發給幾個婚慶界的同行，專門往你頭上引。」
」繞這麼大一個彎，「宋喬沅靠在椅背上，」她可真是用心良苦。」
」這波不輕啊，沅沅。「沈薇難得正經，」她這是要斷你剛起來的口碑。你要是處理得慢了，兩家客戶都得跑。」
」她既然給我遞了刀，我不用白不用。「宋喬沅說著，從抽屜里抽出那張流水單，在燈下看了半晌，」她不是喜歡造謠麼，我讓她這條謠，造到自己頭上。」
沈薇那邊一頓，隨即笑了：」我就知道你有主意。要不要我幫你把這邊證據收一下？」
」要。」宋喬沅說，」她動我第一單，我就動她最疼的那塊。她不是在江城還掛著一家公司麼，讓她知道，風口浪尖的滋味，她自己也得上岸嘗嘗。」
掛了電話，她沒急著聲張。先記下那位顧總監說的『同行』聯繫方式，又打開徐太太那份意向書，把備註欄里『樹源與資質』幾個字圈了遍。她做這行快十年，最清楚口碑這種東西，平時看不著摸不著，可一旦有人往根上澆一勺髒水，再好的招牌也要晃三晃。
所以她做足了萬全的功課：天亮之前，她把桂花樹從南方老宅一路的產權、檢疫、移栽全程的文件，整理成一份電子檔案，連那棵樹的照片、周阿婆的證言視頻都歸攏好，隨時能甩出來自證。又給徐太太那邊發了個消息，婉轉提了句」最近業內有人嚼舌頭，您要是聽到什麼，第一時間來找我，我拿原件給您看「。
徐太太回了個笑臉：」我信你。你那樣的用心，不是造謠的人做得出來的。」
宋喬沅看著這條回信，心裡那口勁平了些。
她又給那位幫忙說話的顧總監發了條消息，請他這兩天別急著定案，等她那邊勻出空，帶著材料當面給他過一遍。顧總監回了個」好」。
網布下去了，剩下的就是等魚自己撞上來。
窗外不知什麼時候黑透了，玻璃上映出她一個人和桌上一盞燈的輪廓。宋喬沅放下電話，指尖叩著那張流水單。
手機在這時候又亮了一下。還是那個沒有落款的號碼。
」病的不是樹，是人心。你別急，放長線。」
宋喬沅看著那行字。陸京珩，又是他。她下午咖啡店裡布下那張等魚的網，他倒先替她把「別急，放長線」這句點破了。她沒去猜他手裡到底還捏著幾手的牌，橫豎」放長線」本就在她自己的步調里，他只是先替她把話說了，她並不必因此改了主意。
可她沒回。指尖懸在屏幕上停了片刻，又收了回來。
她想起陸淮安。當年她也曾把這樣一個」信任」捧到人前，結果換來的是一地碎玻璃。如今她學乖了，話要咬准了再出口，刀要落到刃上才掀底。
陸京珩說得對，這種話，急不得。她也不是貪一時爽利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