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把整個場地籠下來,只剩入口那幾盞路燈還亮著。
宋喬沅站在原地,看著那輛黑車裡降下的車窗。隔著幾十米的距離,她看不清太多,只認出那道輪廓,筆挺的坐姿,手隨意搭在方向盤上,正朝她這邊看著。
她沒急著走。陸京珩也沒開腔。兩個人就這麼隔著一片空場地,誰也沒先開口。
半晌,車門開了。陸京珩下車,朝她走過來,步子不快,皮鞋踩在青石板上,一聲聲清楚。走到她跟前兩步遠,站住,目光落在她臉上,停了一瞬,才開口:」這麼晚,我送你。」
宋喬沅沒矯情,指指自己沾了腳印的鞋:」我在酒店訂了房,出這個門拐個彎就到。」
」那也送你。」他說,」上車。」
她看了他幾眼。這人話少得可以,可每說一句都落地,沒有多餘的寒暄。她這一晚本就沒打算叫車,不過是順了他遞到跟前這個台階。她沒再推,跟著他上了車。
車裡沒開音樂。陸京珩發動車子,拐出場地,上了主路。路燈的光一桿杆從車窗掠過,劃在他側臉上。
宋喬沅靠著椅背,忽然想起一件事:」那棵樹的盜挖舉報,你昨晚就知道了?」
」今晚的事,我才知道。」陸京珩目視前方,」昨夜我只查了謠言從哪起。」
他說得輕描淡寫,宋喬沅卻聽出點別的意思。謠言是頭天晚上起的,他當晚就順著查到了公關費、牌友、茶樓老闆娘那條線,今天一早才把流水單遞到她手裡。可今晚那盜挖的兩個人剛進門,他就開著車,停在了場外。
」陸總,」宋喬沅側過臉看他,」你這麼惦記我一個前弟媳的事,不怕遭人閒話?」
陸京珩沒接這話。他開著車,在紅燈前停下來,才偏過頭,目光在燈影里落在她臉上:」我做事,一向不懼別人閒話。」
說完,綠燈亮了,他收回目光,車又往前去。
車裡靜了好一會兒。宋喬沅望著窗外流動的夜色,心裡那點戒備,不知什麼時候鬆了一半。她沒再追問。有些話說透了反而遠了,他肯開這口,已經比陸家任何一個人都越界。
車在酒店門口停穩。宋喬沅解安全帶,正要下車,陸京珩忽然開口:」那棵樹,往後的養護,我讓園丁那邊接過去,你省心些。」
」不用。」宋喬沅想也沒想,回頭看他,」這樹是我接過的活,我盯到底,不勞陸總。」
陸京珩沒再堅持,只」嗯」了一聲,像是早猜到她會這麼說。
宋喬沅開了車門,又停住,回頭沖他道:」不過今天這場,謝謝你搭的那把手。」
宋喬沅怔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這人送禮,送的還是句最不領情的實話。她沒再多說,下車,關上車門,隔著玻璃沖他擺了擺手。
陸京珩沒動。車窗還散著一點光,投在她臉上,她從縫隙里看到,他嘴角似乎牽了一下,隨即又壓平了。
她轉身上樓,腳步比來時輕。
電梯裡,宋喬沅對著鏡面發了一會兒呆。陸京珩今晚那句「我沒搭手,是你自己守住的」,說得極輕,可她聽懂了,這人連替她做了事,都不肯讓她欠他半分人情。她盯著電梯門上自己模糊的影子,搖搖頭,沒往深里想。
她和他之間,隔著一道」前夫大哥」的界,過了就是麻煩。他不是不知道,他也一向守得極穩,今晚那句「我做事不看別人臉色」,已經是他頭一回朝她這邊偏過來。
宋喬沅懂這個分寸的貴重。正因為懂,才不能輕易糟踐。
回到房間,她先把鞋刷乾淨晾在窗台,又對著鏡子卸了妝,才坐到床沿,翻出手機。周家這場婚禮的尾款,周芷早就爽快結清了,還額外多給了一份,說是給」養樹師傅和姑娘們」的辛苦錢。宋喬沅沒多要,按人頭分了下去,只給自己留了正常的份額。
手機上那幾段」出圈」視頻,她點開看完了。評論區里除了誇她的,還有兩條私信,一條是某高端酒店集團的市場總監,說正在籌備一場慈善晚宴,點名想請她過去掌燈;另一條是位姓徐的太太,說她下個月小女兒訂婚,看了這桂花婚禮一直惦記。
宋喬沅一一回了,約了面談時間,又存了號碼。事業這根線,正一點點往回收攏。
正想著,手機響了,是沈薇。她接起來,劈頭就是一句:」你看朋友圈沒有?周家那場婚禮,被人剪了段視頻傳網上,標題起得玄乎,『墳頭樹變福氣樹』,底下評論區全在誇你。你這一單,直接出圈了。」
宋喬沅打開手機一看,果然。視頻拍的是她當眾甩流水單那一段,配樂都配好了,彈幕一片」姐姐好颯」」這才是真專業」。她沒細看,劃了幾下就退出,正要回沈薇,屏幕上又跳出一條。
是姜秋晗發來的。
」宋姐,恭喜啊,聽說你混出名氣來了。你前腳離了陸家,後腳就傍上這麼個大款替你撐腰,怪不得當初走得那麼乾脆。改天有空,我也想跟你學學。」
宋喬沅看著這條消息,沒惱,只敲了一行字回過去:」我學的那行,是靠手藝吃飯。你哪天也靠自己的本事能站住腳跟,再跟我說『學』字。」
發完,她把手機放在桌上,姜秋晗沒再回。
宋喬沅卻盯著那行」傍上大款」看了很久。這女人嘴上酸她混出名氣,手指卻只往」誰替你撐腰」上掐。她前腳在婚禮上當眾掀了盜挖的舉報,後腳姜秋晗就發來這麼一句,明擺著是心虛,也明擺著是投石問路,想試探她到底握了多少把柄。
宋喬沅回的那句,是故意點她的」學」字。她跟姜秋晗,是師徒出身,最知道這女人哪塊軟。她越是把這層窗紙戳得透亮,姜秋晗越不敢往深里探,因為她最怕的,就是這個曾經帶過她的人,捏著她師父的譜。
這一晚,宋喬沅睡得極沉。她把那棵桂花樹的監控畫面開著,屏幕幽藍的光,替她守了一夜。
宋喬沅知道,這場仗,才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