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07:30,H-03檢修艇被運進舊碼頭復原棚。
艇身只有四米多長,最多容納兩人。發動機功率不高,操作台也很簡單,卻足夠一個受過基礎訓練的人沿岸逃離。
蔣楓把藍色擦痕投到屏幕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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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漆層形成時間無法精確到案發當晚,但最上層藍漆與白塔塔基舊塗層成分一致。碰撞方向從右後向左前,符合一個不熟練駕駛者從水下平台急轉離開。」
「邱茂林呢?」周正問。
「他承認案發夜去島上偷廢銅,但使用的是無動力小筏。手機通話和廢銅買家證言覆蓋六次吊台運行時間。他撒謊是為了隱瞞盜竊,不是為了隱藏殺人。」
第一嫌疑人被排除。
林雪檢查被調小的安全吊帶。
吊帶金屬環內側沾著一點被油泥蓋住的藍色。陸觀先看過H-03護欄缺口,又親眼看見這處殘留,隨即啟動當天的痕跡比對。
【系統消息】
【痕跡比對已啟動】
【樣本A:吊帶扣環內側藍色塗層】
【樣本B:H-03駕駛位護欄舊漆】
【表層顏色、顆粒分布與剝落層序高度相似】
【提示:同源結論需要材料檢驗】
【痕跡比對今日剩餘次數:0】
「扣環內側也取樣。」陸觀說,「別只和塔基擦痕比,再和H-03護欄舊漆做層序。」
段臨川看了他一眼。
「理由。」
「如果吊帶只是用來固定塔里的儀器,不該在受力面蹭到駕駛位護欄。」
這次林雪沒有替他補話,只等段臨川確認取樣位置。
吊帶金屬環內側有朝下的磨損,說明它曾承受人體下降,而不是平放固定儀器。調節帶停在最短刻度,腰圍與葉青禾十七歲時的體檢資料相近。
「她用吊台下到檢修平台,再開H-03離開。」林雪說。
「獨自離開。」蔣楓強調。
陸觀問:「其他五個人呢?」
「回H-07。」
兩艘船被放進同一張水路圖。
H-03從白塔向上游岸邊駛去。
H-07則在下游導流槽沉沒。
如果六個人共同逃亡,為什麼分乘相反方向的船?
09:00,H-07設備艙復原試驗開始。
工程組複製了外插銷和排氣軟管。四個等重假人被放進艙內,艙門從外側鎖閉。發電機不開機,只用無害示蹤氣體模擬流向。
氣體通過改接軟管進入設備艙。
艙內探頭讀數迅速升高,外部甲板變化卻不明顯。
「不是事故改裝。」蔣楓說,「軟管原本用於把尾氣排向船尾。有人拆下固定卡,接到設備艙進風口,又用帆布遮住連接處。」
「四個人會不會已經死亡,再被放進艙里?」周正問。
法醫覆核給出限定意見。
四名死者骨骼和衣物位置顯示,他們進入設備艙時至少兩人仍有自主動作。門內側留有低位撞擊痕跡,與人在意識模糊狀態下用肩膀或手臂撞門相符。
死因主要是一氧化碳中毒與缺氧。
鎮靜藥物是控制手段,不是直接死因。
林雪把四隻含藥紙杯放進模型。
「他們在白塔里被下藥,失去完整行動能力,再被轉移到H-07。」
「一人怎麼搬四個成年人?」一名舊案人員提出質疑。
蔣楓沒有替她回答。
林雪調出白塔設備間照片。
帶輪轉運架。
自鎖吊帶。
機械吊台。
四名受害者不需要被人徒手背下六層,只需要被拖到設備間、固定後分批下降。
「整個過程需要多久?」周正問。
「按最慢情況,每人九到十二分鐘。」陸觀翻看復原數據,「四人總計四十到五十分鐘,加上操作者最後一次下降,接近一個小時。」
「時間窗口?」
「22:20到23:10。」
正好與六次載荷記錄吻合。
段臨川將H-07駕駛區痕跡報告放上桌。
船體浸水三年,多數表面已經失去檢驗價值。舵台內側一隻被油脂保護的操縱件上,提取到沈柏舟可解釋的舊接觸痕跡。
「能定案嗎?」陸觀問。
「不能。」段臨川說,「他以前處理過水文資產合同,也參加過基金會水上救援,合法接觸過船隻。它只能證明他有操作經驗,不能證明案發夜就在舵台。」
「但四名死者的痕跡集中在設備艙。」
「同樣不能單獨證明他們沒去過甲板。江水會破壞痕跡。」
林雪沒有強行把每一項都說成鐵證。
她把外鎖、排氣、藥杯和轉運時間放到一起。
「單項都有限制,組合後能回答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四人不是共同逃亡途中遭遇普通沉船事故。」
她在模型板上分出兩個現場。
第一現場:白塔。
作用是製造失蹤、完成下藥與轉移。
第二現場:H-07。
作用是外部鎖閉、導入尾氣和沉船藏屍。
「三年前所有人都在破解空塔。」林雪說,「所以真正發生殺人的船艙一直沒人找。」
蔣楓看完她的模型,拿起筆補上限制條件。
【尚未確認門外操作者身份。】
「第二現場成立。」他說,「但兇手是誰,交給另外兩條線。」
這不是客氣。
現場線已經完成一次獨立判斷,也明確拒絕越過證據。
為了排除沈柏舟之外的操作者,程素秋把五人的權限拆成「知道船存在」「能合法接觸」「具備駕駛能力」「能調出報廢路線」四欄。
馮國梁滿足前兩項,卻在案發前因工傷停用右手,復原試驗顯示他無法獨立完成H-07舊舵台的連續操作。江馳會開普通快艇,卻沒有接觸報廢資產檔案的記錄。唐嵐和羅慧既不懂船,也沒有理由提前準備外插銷與排氣改接件。
沈柏舟四項全部滿足。
但「只有他都滿足」仍只是機會證據。段臨川繼續檢查帆布遮擋物,在縫線夾層里找到一粒沒有被江水沖走的黑色封蠟。蠟中含有舊律所常用的文件防潮粉,與沈柏舟辦公室封存物同類,不能唯一對應,卻把船艙布置與他的職業物品連到了一起。
另一項反證來自H-07燃油記錄。船隻報廢前只剩不足四十分鐘油量,無法完成五人計劃中宣稱的遠距離逃亡,卻足夠從白塔駛入下游導流槽。
「他們如果共同逃走,不會選一艘根本走不遠的船。」陸觀說。
「除非其中四個人從來不知道終點。」林雪說。
四名受害者以為自己只是在白塔暫避,或者換乘前往另一處匯合點。沈柏舟掌握全部路線,才能讓一艘註定沉沒的報廢艇看起來只是逃亡工具。
密室不在門從裡面鎖住的白塔。
真正的密室,是一間由受害者主動走進去、最後從外面扣上的設備艙。
林雪又讓復原組做了一次不開門的聲音試驗。H-07發動機啟動後,設備艙內的敲擊聲傳到甲板只剩沉悶震動;隔著江風和帆布,岸上幾乎聽不見。三年前附近值夜人證稱「聽到發動機,沒聽到呼救」,並不能證明艙里沒人清醒。
艙門內側的低位撞痕因此有了更具體的解釋。受害者不是毫無反應地被擺進船艙,至少有人曾在藥效和缺氧中嘗試開門。
陸觀把這段復原寫進記錄時停了很久。
「如果他們當時知道門被從外面扣住——」
「報告只寫能證明的。」林雪打斷他,聲音比平時低,「他們是否意識到兇手是誰,留給口供或更多痕跡。」
她沒有用想像替死者補最後一句話。
可模型板上那扇小小的船艙門,已經比整座白塔更讓人喘不過氣。
周正讓人把復原數據送交另一組船舶工程師盲審。對方不知道警方當前嫌疑模型,只根據艙體、軟管和燃油記錄判斷。兩小時後返回的意見寫得很克制:現有改接足以造成設備艙危險氣體累積;沉船前的航程不支持遠距離逃亡;艙門外插銷存在人為閉合條件。
三個判斷都沒有寫兇手姓名。
卻與現場組的結論獨立重合。
林雪把盲審報告壓在模型板最上面。
這扇密室的門,終於不是靠偵探一句話關上的。
它由現場痕跡、復原實驗和獨立審查共同閉合。
至於站在門外的人,還需要資金、權限與活人證言共同指出。
五名失蹤者里,唯一沒有屍體的人,恰好掌握把另外四人送進船艙所需的全部權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