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:05,霧汀島臨時休息棚。
雨又落下來。
工程組停止吊台試驗,蔣楓帶人檢查復原架。段臨川將機械記錄紙送回恆溫證物箱,準備下午做第二輪掃描。
陸觀端著兩杯熱水走進休息棚。
林雪坐在摺疊桌前,正在用父親留下的舊鋼筆改現場模型。她把「第五人離塔」劃掉,重新寫成「至少五名成年人使用吊台」。
「咖啡沒有。」陸觀把紙杯放到她手邊,「程老師說下午還要上船,禁止空腹喝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歸她管了?」
「她是證人保護方向的大師。」
「這和咖啡有什麼關係?」
「保護調查人員也算保護。」
林雪看了他一眼,還是拿起熱水。
陸觀坐到對面。
兩個人之間隔著白塔結構圖和六段載荷曲線。
陸觀打開偵探日誌,把剛剛知道的署名秘密放在頁面之外,只整理案件命題。
【系統消息】
【已確認:案發潮位下,驗潮井道具備離塔條件】
【尚未證明:五名成年人均安全離開白塔】
【尚未證明:第六段負載屬於人體】
三行短句沒有答案,卻迫使他把三個不同命題分開處理。
「三年前的報告,也提過吊台?」他問。
「提過。」
「連延時制動都寫了?」
「寫了三種可能。最後復原的是機械計時器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得這麼細?」
林雪沒有立刻回答。
雨點敲在棚頂,聲音密得像有人不斷翻動紙頁。
陸觀想起公證文件箱,想起林致遠那句「你們找到的是出口」,也想起林雪拿到舊鋼筆時沒有問它為什麼屬於自己。
「昨天顧先生問你,要不要推翻三年前相信過的東西。」他說,「問的不是你父親。」
林雪抬起眼。
「你什麼時候開始把他說的每句話都記下來?」
「菜鳥跟傳奇偵探見面,記得細一點很正常。」
「你已經是探員了?」
「暫時還不是。」
「那就少做超出權限的推理。」
「這是事務所內部問題。」
「老闆可以拒絕回答。」
「助手也可以繼續猜。」
林雪握著紙杯,沉默了幾秒。
「十六歲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我十六歲時看過白塔案的諮詢摘要。」
她把舊鋼筆放在桌面上。
「四城警方都在爭五個人最後出現在哪裡。我先把記錄拆成人、設備、憑證、衣物和帳號,發現沒有一條能證明本人仍在原城市。之後又查到白塔舊圖紙,找出驗潮井和吊台。」
陸觀沒有插話。
「我沒有執業資格,也不能參加跨城協查。」林雪繼續道,「我爸把分析交進卷宗,署了他的名字。」
休息棚外有人拖動設備箱。
輪子碾過積水,發出一串低響。
陸觀看著她。
「所以三年前的白塔離場模型,是你寫的?」
「主體是。」
「顧長明知道?」
「知道。」
「警方呢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偵探協會?」
「只知道提交人是林致遠。」
陸觀想起網上那些「父親舊案、女兒重查」的標題。
如果真實作者是林雪,那麼她不是來替父親補救。
她是在重查自己十六歲時留下的答案。
「最後一頁寫了什麼?」陸觀問。
林雪看向雨幕。
「現有證據只能證明五人具備離開白塔的條件,尚不能證明五人離塔後安全,也不能證明所有延遲信息由本人發送。」
「調查組沒繼續查?」
「繼續過。」
「多久?」
「水域搜索又做了兩輪,四城協查維持了一個多月。後來五段自願離開視頻陸續出現,家屬也收到不再尋找的通知。沒有屍體,沒有綁架證據,沒有贖金要求。」
「所以停了。」
「逐漸降級。」
林雪說得平靜。
「我的最後一句還在報告裡,但前面的出口解釋太完整。人們更願意相信五個人精心逃走,而不是相信一個沒有證據的後續危險。」
「你當時為什麼不站出來?」
「站出來說什麼?」
「報告是你寫的。」
「一個十六歲的未成年人違規接觸卷宗,借用父親的執業身份提交分析。」林雪問,「你覺得他們會先查白塔,還是先查我為什麼能看到材料?」
陸觀沒有答案。
「當時沒有資格,比沒有答案更麻煩。」她說,「署誰的名字不重要,能讓調查繼續就行。」
「現在呢?」
「現在四個人死了。」
林雪握著紙杯的手指收緊。
「名字就變得很重要。不是為了拿回功勞,是因為舊報告的邊界和責任必須有人說明。」
陸觀沒有評價林致遠當年的選擇。
他只問:「你怪他嗎?」
「這是第二個超出權限的問題。」
「你可以拒絕。」
「怪過。」
答案來得很輕。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發現,怪他不能讓四個人回來。」
陸觀把自己的熱水推過去一點。
「那就先把他們帶回來。」
林雪看著他。
「這句話是我爸說的。」
「我沒想搶署名。」
「你敢搶試試。」
她拿起舊鋼筆,在模型板最上方寫下:
【舊模型作者:待結案公開】
下方則寫:
【舊模型邊界:只證明離塔條件】
雨勢漸小。
段臨川掀開帘子走進來,將一張機械記錄紙的數字掃描圖放到桌上。
「休息結束。」
他指著第六段曲線。
「初步讀數五十一公斤,誤差正負一點六。誰寫的?」
陸觀說:「我。」
「你根據什麼?」
「峰值高度和舊儀器刻度。」
「能進報告嗎?」
「需要覆核。」
「怎麼覆核?」
陸觀看向舊記錄紙旁邊的說明欄。
上面只有一行模糊字跡。
【QW-4探頭一箱】
「查探頭型號、採購重量、倉庫序列號,再做相同記錄儀的配重盲測。」
段臨川點頭。
「現在像個助手了。」
他把掃描圖留在桌上。
「下午給你倉庫目錄。五十一公斤先留在個人記錄里,任何人都不准寫進聯合報告。」
陸觀低頭看著那條曲線。
林雪已經承認三年前的報告來自她。
她沒有立刻離開資料室。
「你現在是不是覺得,我三年前寫對了一半,所以另一半也該信我?」她問。
陸觀想了想。
「剛知道的時候有一點。」
「現在呢?」
「現在覺得更麻煩。」
林雪挑眉。
「你當年能在沒進現場的情況下推出水下出口,說明那套模型很強。強到聯合組裡的人很容易順著它繼續想。」陸觀指向掃描件,「可如果它的前提只包括五名成年人,越漂亮,越可能把第六個人擠到圖外。」
林雪沉默了片刻。
「這句話明天在會上也要說。」
「當著三位大師?」
「當著所有會引用舊報告的人。」
她把署名頁和正文分開封進兩個文件夾。署名秘密關係到程序責任,水下出口模型關係到事實是否成立,不能因為作者是她,就把兩件事捆成一次情緒化的公開。
「在原稿、公證錄像和我爸的書面說明到齊以前,聯合報告只引用模型,不處理作者。」林雪說,「你知道真相,不代表你可以替我提前公布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還有,別因為要替我保密,就在別人質疑報告時急著護。」
陸觀苦著臉:「學姐,你對助手的要求是不是越來越難了?」
「顧叔說你要保護偵探安全,沒說要保護偵探不被質疑。」
她把五十一公斤那條曲線重新放進證物夾。
「真正能保護我的,是它經得起別人重算。」
但要證明她當年漏掉的第六個人,不能靠一個只有他看得準確的數字。
必須讓那張三年前的紙,自己開口。
陸觀在個人記錄末尾又補了一句:
【先證明第六段載荷存在,再討論第六個人是誰。】
這是林雪剛教他的順序,也是她三年前最缺的一步。
寫完以後,他把紙翻過去,沒有再盯著署名看。
接下來該看的,是證據。
而不是那個讓他震驚的名字。
名字可以晚一點處理,曲線不會替任何人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