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06:50,霧汀島。
江霧壓在白塔半腰,六層高的舊建築只露出灰白色輪廓。步行橋仍在檢修,聯合調查組乘水警船靠岸。
林雪第一個下船。
陸觀跟在她身後,鞋底剛踩上濕滑石階,手臂便被她向後一拽。
一塊鬆動的青苔磚從腳邊翻下去,落進水裡。
林雪沒有立刻鬆手,等他踩穩了才放開。
「我爸讓你保護我。」她瞥了一眼水面,「沒讓你先掉下去,等我撈。」
「我是在測試路面。」
「用臉?」
陸觀站穩後沒再辯解。
蔣楓已經帶工程組繞到白塔背江面。塔門保持三年前破拆後的狀態,斷裂橫閂與門框分別封存,現場使用複製件復原。
「先確認密閉條件。」他說。
一名警員從塔內放下橫閂。
門外兩個人同時推,門板只晃了一下。窗欄間距不足二十厘米,塔頂設備夾層沒有通向外牆的檢修口,六層每個房間也都經過三年前和本次兩輪搜索。
「沒有人藏在塔里。」蔣楓說,「沒有傳統暗道,也不能從窗口離開。」
陸觀看向步行橋。
橋頭監控保存完整,暴雨造成過兩次畫面模糊,卻沒有足以讓五名成年人連續通過的空窗。
白塔確實封住了陸路。
「地下設備間。」林雪說。
眾人沿鐵梯下到一層以下。
設備間不大,牆上排列著停用多年的水位計、絞盤和鏽蝕管道。地面中央有一塊長方形鋼板,邊緣與水泥齊平。
三年前的勘查記錄把它標註為廢棄設備基座。
林雪蹲下,用手電照向鋼板側面。
「基座為什麼有導軌?」
工程人員撬開邊緣的沉積物。
兩條隱藏在鏽層下的軌道逐漸露出來,向牆體內部延伸。軌道盡頭連接一套齒輪,齒輪上方的鋼纜穿過頂輪,沒入一口被封板遮住的豎井。
蔣楓讓人停手。
「先做結構掃描。」
便攜設備沿牆面走過,屏幕上出現一條向下延伸的空腔。
空腔不通地下隧道。
而是直接通向江水。
「驗潮井。」林雪說。
「水文塔測江面變化的舊結構。」蔣楓點頭,「鋼板不是基座,是貨運吊台。」
工程組找到四十年前的原始圖紙。
吊台用於把水位探頭、檢修工具和工作人員降到塔基外側的平台。平台位於常水位以下,只有江水下降或吊台沉到指定高度時才能從井道側面進入。
三年前暴雨夜,北江水位上漲。
在島上和橋面看來,出口完全藏在水下。
「當晚潮位記錄。」林雪說。
陸觀立刻調出氣象與水文表。
水文表顯示,案發當晚22:00,北江臨江段水位達到警戒線下零點四米。驗潮井內外水壓接近平衡,吊台下降到負三點二米時,側向檢修門剛好位於水面上方二十厘米。
「只有二十厘米?」周正問。
「門檻高於平台。」蔣楓在剖面圖上標出位置,「平台本身仍在水下,但人可以從吊台跨進停靠在外側的工作船。」
「三年前為什麼沒發現?」
臨江舊案人員臉色不太好看。
「原圖紙封存在水文站舊庫,現場那份改造圖把驗潮井標成永久封閉。我們打開過頂板,下面全是水,潛水員也在塔基外圍搜過。」
「搜的時候幾點?」林雪問。
「第三天下午。」
「水位?」
對方翻出記錄。
「比案發夜低一點八米。」
蔣楓將兩條水位線畫在一起。
案發夜,檢修平台與停靠船隻藏在高水位和塔基陰影里。
第三天下午,水位下降,平台露出一角,但停靠船已經離開。潛水員從外側看到的只是一塊普通混凝土挑台,沒有意識到它與塔內吊台相連。
「不是沒看見。」林雪說,「是不知道看見的東西能通到哪裡。」
08:20,工程組完成第一輪安全檢查。
原吊台不能載人,只能使用同尺寸復原平台和配重沙袋。蔣楓要求分別驗證三種狀態:空載、單人等重、帶運輸箱。
陸觀負責記錄鋼纜長度、下降時間和平台傾角。
第一組空載試驗順利。
第二組放上七十五公斤沙袋後,平台在下降到負二點九米時出現輕微停頓。
「齒輪問題?」一名工程人員問。
「不是。」陸觀看向舊圖紙,「三年前右側導軌更直。現在塔基沉降,復原架向西偏了八毫米。」
蔣楓讓測繪人員覆核。
雷射測距結果是七點六毫米。
「調整支架,不改載荷。」蔣楓說。
他沒有問陸觀怎麼這麼快看出偏差,也沒有直接採用。等第三方數據確認後,試驗重新開始。
平台下降到指定水位。
側向檢修門打開。
停在塔基陰影中的工作艇只露出一小段船頭。從步行橋方向望過去,整艘船都被白塔遮住。
一個穿救生衣的測試人員從吊台跨上船。
全程不到四十秒。
主門依舊從內部閂著。
塔里的人卻已經到了江上。
站在岸邊的舊案人員很久沒有說話。
林雪走到絞盤旁,手指沿著外殼上殘留的磨痕划過。
「五個人依次下降,最後一個人啟動延時制動。吊台回到原位,井道封板在配重作用下合攏。」
蔣楓問:「延時制動在哪裡?」
林雪指向絞盤底部。
一隻舊機械計時器被拆走了,只剩四個固定孔。
「三年前現場照片裡還在。」
段臨川當場調出舊照片。
鏽蝕設備旁確實掛著一隻圓形計時器,舊案人員把它當成報廢水位記錄器,沒有單獨封存。它後來隨廢料清運,已經找不到。
「路徑成立。」蔣楓說,「但先別急著說五個人都這樣走了。」
陸觀看向他。
「為什麼?」
「我們證明了出口能用,沒證明每個人都安全登船。」
蔣楓指向水下檢修門。
「也沒證明只有五個人使用過這套吊台。」
段臨川從舊卷宗里抽出一隻透明證物袋。
裡面裝著一卷已經發黃的機械記錄紙。
「絞盤負載儀當晚自動走紙。三年前有人分析過,認為是五個人加一箱水文儀器。」
記錄紙上有六段清晰起伏。
五段峰值各不相同。
陸觀開啟當天第一次數據標尺。
【系統消息】
【目標:機械記錄紙六段負載曲線】
【有效峰值:6】
【第六段初步換算:約50.8公斤】
【舊儀器與紙張形變綜合誤差:±1.6公斤】
【數據標尺今日剩餘次數:2】
六,不是五。
系統把最輕那段曲線從紙張褶皺里剝了出來,卻沒有告訴他那五十多公斤究竟是人、箱子,還是一件被遺漏的設備。
林雪沒有讓陸觀先報數字。
她叫現場組找來六隻裝有不同配重的防水袋,編號後依次通過吊台。蔣楓只負責操作,段臨川記錄機械紙帶,陸觀站在兩米外,不知道每隻袋子的真實重量。
老設備的曲線受水流、鏈條鏽蝕和啟動位置影響,同一份重量也不會留下完全相同的峰值。前三次實驗差異很大,直到蔣楓把吊台統一停在最低刻度,曲線才開始具有可比性。
陸觀按斜率和回落時間把六組實驗排好,再交給設備工程師換算區間。工程師獨立得出的結果與他的排序一致。
「只能證明載荷段數和大致重量。」林雪提醒,「不能根據五十一公斤直接寫性別、年齡,更不能寫姓名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陸觀說,「但它至少不是鏈條自己抖出來的。」
段臨川將原紙邊緣放到放大燈下。五名成年人對應的峰值之後,紙帶沒有被重新裝夾,也沒有斷墨;最後一段與前文連續,排除了後來補畫。
三年前負責保管設備記錄的管理員也在視頻中確認:原紙從白塔封存後一直留在水文檔案袋,沒有單獨外借。
這才讓那條最輕的曲線,從「陸觀看見的異常」變成任何覆核者都必須解釋的事實。
最後一段約五十一公斤。
陸觀數了兩遍。
不是五條。
是六條。
白塔里或許從來不只五個人。
而那個人,比其餘五人都輕,也比他們更早離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