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9:40,臨江舊水文碼頭外的記者區已經擠滿了人。
聯合調查組原定08:30發布身份確認通報。四名家屬的正式告知全部完成後,程素秋才在通報末尾加上案件重啟的調查邊界。
【目前確認H-07設備艙內四具遺體均屬於白塔失蹤案人員。第五名失蹤者沈柏舟尚未發現。設備艙存在外部鎖閉結構,死亡性質正在進一步調查。】
只有三行。
網上卻已經替警方寫出了十幾種結論。
陸觀從船體觀察區出來時,隔著警戒線都能聽見一名主播的聲音。
讀台灣好書選台灣小說網,🆃🆆🅺🅰🅽.🅲🅾🅼超讚
「三年前,林致遠以偵探助手的名義提交的報告提出五人主動離開白塔,警方隨後縮小了島上搜索範圍。現在四個人死在下游沉船里,這份推理到底是神作,還是誤導調查的漂亮廢話?」
鏡頭後有人起鬨。
「他女兒現在又當重建負責人,算不算自己查自己?」
「十九歲聞名級,父親是傳奇偵探首席助手,這履歷誰看了不羨慕?」
周正讓工作人員把臨時通道擋板向里移了半米。
「從後門走。」
林雪沒有動。
她站在警戒線內,看著那名主播。
主播很快發現她,舉著話筒往前擠。
「林偵探,你認可那份你父親提交的離塔模型嗎?」
「認可其中已經被驗證的部分。」
「那四具屍體怎麼解釋?」
「正在查。」
「是不是說明舊模型錯了?」
「一份報告可能有正確的結論,也可能有沒完成的部分。」林雪說,「等調查結束,我們會逐條說明。」
「署名人是你父親,你繼續負責重建舊模型,算不算利益衝突?」
「不會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公開署名不會改變證據。」林雪說,「我的覆核過程由警方和三名專業顧問共同審查。如果我保留了不該保留的結論,他們會寫進意見。」
主播明顯還想追問。
程素秋從登記棚走出來,把一張媒體說明遞給現場警員。
「採訪到此為止。家屬剛完成告知,請不要把未經確認的死亡過程對著他們直播。」
她沒有提高聲音。
擋在警戒線外的人卻慢慢安靜下來。
回到臨時指揮部,陸觀把外套上的雨水抖掉。
「你剛才如果說『舊報告不是錯,只是不完整』,聽起來會更有力。」
「也更像提前準備好的公關稿。」
林雪把鞋套丟進回收箱。
「現在外鎖形成時間沒出來,死亡時間範圍也沒完成覆核。我憑什麼告訴他們舊報告哪一部分正確?」
「三年前的出口模型呢?」
林雪從舊卷中抽出那份離場報告,直接翻到倒數第二頁。
「這裡證明吊台在案發潮位下具備運行條件。最後一頁則寫著,現有證據尚未證明五人離塔後安全,也不能證明延遲信息由本人發送。」
陸觀看向頁碼。
她沒有低頭尋找,甚至連那句話在第幾段都記得。
「你背下來了?」
「看過很多次。」
「很多次是多少次?」
「和你查案有關係?」
陸觀閉上嘴。
林雪把報告重新合上,指腹從封面署名處掠過,沒有停留。
「你不信了?」
「我先信證據。」
林雪走到模型板前,把昨天寫下的兩行已確認事實重新看了一遍。
設備艙外插銷。
四組遺體位置。
H-07與H-09互換的船牌。
她沒有急著把任何一項連到沈柏舟身上。
蔣楓從工程復原室回來,將一張白塔與沉船點的水路圖貼上牆。
「剛才記者問得難聽,問題卻不算錯。」
陸觀看向他。
蔣楓用記號筆在白塔外畫了一個圓。
「三年前的離場模型解決了什麼?」
「主門內閂的情況下,人怎麼離開白塔。」陸觀說。
「還解決了什麼?」
「四城行蹤為什麼會衝突。」
「有沒有解決他們離塔以後去了哪裡?」
陸觀停了一下。
「沒有。」
蔣楓把筆帽扣上。
「那就別用今天的屍體,倒推三年前每一步全錯。舊模型如果證明了出口,就保留出口;沒證明死亡,就重新查死亡。偵探最容易犯的錯不是推理錯,是喜歡讓一個漂亮答案負責所有問題。」
林雪問:「你是在替舊模型保留結論?」
「我是在保護調查邊界。」
蔣楓看向她。
「同樣,如果現場復原證明吊台無法使用,你也要親手劃掉舊答案。」
「會。」
「回答得太快。」
「重建模型不是替署名人保住名聲。」
蔣楓笑了一下。
「這句話比剛才對著鏡頭說的有用。」
陸觀看了林雪一眼。
她談到那份報告時,從來不用「我爸認為」或者「舊案組認為」。
她只談哪一條成立,哪一條需要推翻。
像那不是一份需要她替別人解釋的舊報告。
而是一張她必須親手重新批改的答卷。
陸觀沒有在蔣楓面前追問。
林雪說自己看過很多次,可以解釋她為什麼記得內容,卻解釋不了她為什麼連報告裡哪些地方曾經猶豫、哪些措辭刻意留下餘地都一清二楚。
這個問題被他暫時壓進心裡。
至少在現場復原完成以前,報告是誰寫的,不該比報告能不能成立更早得到答案。
陸觀站在模型板旁,將五名失蹤者的照片分開。
唐嵐、羅慧、馮國梁、江馳的照片移到左側。
沈柏舟單獨留在右側。
林雪看見他的動作。
「你在分什麼?」
「不是分兇手和受害者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四個已經確認死亡的人,和一個下落不明的人。」
陸觀在沈柏舟照片下面寫下:
【身份:失蹤者】
【當前狀態:未知】
【是否為受害者:未確認】
他沒有寫第六個人。
黑桃的話還壓在待核查區,沒有資格與DNA確認結果放在同一欄。
林雪看了幾秒,把沈柏舟的照片向右推遠了一點。
「再加一條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他掌握其他四人的完整路線。」
陸觀寫完,問:「三年前你們為什麼沒單獨查他?」
「查過。」
「結果呢?」
「他留下的材料最完整,動機最合理,也最像被迫失蹤的人。」
林雪從舊卷里抽出一份聲明。
沈柏舟在視頻中穿著白襯衫,神情疲憊。他說自己自願離開,已經充分了解可能產生的後果,請家人不要尋找,也不要相信任何以他名義發出的求助。
「其他四個人也說了類似的話。」林雪說,「當年把它理解成共同計劃。」
陸觀看完一遍,又把五份視頻文字稿並排放開。
五個人的語氣不同。
唐嵐說話快,羅慧會在句子中間停頓,馮國梁把「風險」說成「危險」,江馳習慣省略主語。
可五份聲明里,都有同一句:
【本人已充分知悉並自擔後果。】
「像合同。」陸觀說。
「沈柏舟是律師。」
「所以所有人的話,都可能經過他。」
「可能。」
林雪沒有把「可能」寫進事實欄,只把五份文字稿交給段臨川申請語言和設備來源覆核。
13:10,程素秋帶回第一批資金調查結果。
她把一張凍結申請放到桌上。
「晨星基金會當年有一筆兩百四十萬元的風險處置款,在五人失蹤前一天轉進三個空殼諮詢帳戶。三年間,這筆錢被分散支取過七次。」
「韓崇山?」周正問。
「控制帳戶的人使用過韓崇山舊秘書的身份資料,但最近一次取現地點在臨江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十五天前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下來。
沈柏舟已經失蹤三年。
如果他死在某處,誰還在用與他有關的處置款?
程素秋把一張模糊的櫃檯截圖壓在沈柏舟照片下方。
帽檐遮住了取款人的臉。
但簽字欄里,那個人寫下的假名,與沈柏舟三年前代理過的一宗合同受讓人完全相同。
第五名失蹤者沒有屍體。
他的錢,卻一直活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