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07:20,臨江舊水文碼頭。
北江上浮著一層沒有散盡的薄霧。
施工吊臂停在岸邊,黃色警戒燈穿過霧氣,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留下一圈圈暗光。昨夜又下過雨,碼頭木板吸飽了水,每踩一步都會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陸觀把防滑鞋帶重新繫緊。
林雪已經走到登記棚前。
她胸前別著深藍色通行證。
【舊案模型重建負責人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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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觀的是白色。
【外圍協查·資料與測量】
兩種顏色的權限差得很明顯。
昨晚他還覺得自己好歹已經是正式菜鳥,今天到了跨城聯合現場,才發現菜鳥證更像一張寫著「可以進門,但別亂碰」的提醒卡。
負責登記的警員遞來兩份承諾書。
「手機統一封存。個人記錄只能用發放的防水板,未經對應負責人簽字,不得抄錄、拍攝或者對外複述。」
陸觀簽下名字。
警員看了一眼他的證件。
「你進入船體以後不能獨立接觸物證,不能離開黃色通道,測量也必須有人覆核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她呢?」警員指向林雪。
「我的老闆。」
「我問她的設備。」
「一部手機,一台錄音筆,都在這裡。」林雪把物品放進封存袋,「他只是順便回答。」
陸觀小聲說:「助手的工作。」
「助手的工作不包括搶答。」
登記棚另一側,程素秋正在和臨江警方確認家屬說明順序。
四份名字排在工作表上。
唐嵐。
羅慧。
馮國梁。
江馳。
都是三年前走進白塔後失蹤的人。
「08:30以前不發布死因推測。」程素秋說,「先由法醫和各地家屬聯絡員分別說明身份確認方式。任何一家沒有完成正式告知,通報都不能發。」
一名宣傳人員面露難色。
「外面已經有媒體在等,網上也在問為什麼只有四個人。」
「他們可以問。」
「一直不回應,會不會被說成隱瞞?」
「晚半小時回應叫程序。」程素秋把文件夾合上,「讓家屬從直播彈幕里第二次知道親人死了,才叫失職。」
對方沒再爭辯。
程素秋轉過身,看見林雪。
「顧先生的交接意見我看過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負責重建,不代表可以繞過證人線。」
「我不會私下接觸家屬。」
「也不能讓你的助手去。」
陸觀剛領到防水記錄板,聞言停了一下。
「我看起來這麼像會被派去套話的人?」
程素秋掃了他一眼。
「看起來像為了幫忙,忘了自己權限只到哪裡的人。」
林雪點頭。
「判斷準確。」
「學姐?」
「拿好你的板。」
程素秋在兩人的准入單上簽字,放他們進入第一層警戒線。
被打撈出的水文駁船固定在兩組鋼架之間。
船身外側仍掛著一塊H-09編號牌,黑底白字,鉚釘周圍覆蓋著厚厚的鏽層。可防護布下方露出的龍骨序列已經確認,這艘船真正的身份是H-07。
陸觀從防水記錄板里調出H-09三年前最後一次維修時的編號牌照片。照片角度很偏,只能看見左下兩枚鉚釘和一段牌邊。
陸觀在舊照片與面前的鉚釘之間來回看了兩遍,啟動今天的痕跡比對。
【系統消息】
【痕跡比對已啟動】
【當前編號牌鉚釘孔距與H-09歷史維修照片一致】
【當前鉚釘內層鏽蝕明顯淺於牌體邊緣】
【提示:安裝時間可能不同】
【痕跡比對今日剩餘次數:0】
牌和鉚釘不像同時在江水裡泡了三年。至於是誰更換、牌是否真正來自H-09,還得繼續查。
「段老師。」陸觀沒有報那組只有自己看得見的數值,「鉚釘內層顏色比牌邊淺,能不能分別取樣?」
段臨川換了個角度觀察,沒有立即認可。
「先拍照,再由船檢人員取。還要找同批次鉚釘和H-09維修檔案,單看鏽色會受材質影響。」
第一處系統發現就這樣進入了現實檢驗流程。
三年前就被登記報廢的H-07。
昨天下午顧長明來到臨江後,第一站看的就是它。
他沒有登船,只在岸邊繞了兩圈,要求警方在完成結構固定以前不拆編號牌,也不急著清理設備艙門。今天那兩處都還保持著打撈時的狀態。
蔣楓蹲在船體投影線旁,將最後一組姿態數據寫到塑料圖板上。
「右邊走。」他沒有抬頭,「左邊是沉降復原區。」
陸觀剛伸出的腳立刻收回來。
右側鋪著一條臨時木板,表面畫有黃色箭頭。
「昨天不是還沒有這條路?」林雪問。
「昨晚補的。」蔣楓說,「舊碼頭排水溝塌了一段。你父親讓助手看著偵探的安全,沒讓偵探自己往坑裡踩。」
陸觀看向林雪。
林雪面無表情地踏上木板。
「別笑。」
「我只是在履行林叔的要求。」
「你先別掉下去。」
蔣楓站起身,將H-07的沉降復原圖轉向兩人。
「船頭朝西北,尾部先陷入舊導流槽。清淤抓斗發現它時,船體沒有發生完整翻轉。設備艙里的四組遺體集中位置,大概率保留了沉沒後的基本關係。」
「沉沒前呢?」林雪問。
「不能確認。」
「有沒有二次移動痕跡?」
「船體外側有舊拖曳損傷,但損傷可能來自三年前,也可能來自之後的洪水和水下施工。工程組正在做層位對比。」
「白塔到沉船點多遠?」
「按三年前暴雨夜的潮位,順流七點八公里。」
「H-07能單人駕駛?」
「能,但不輕鬆。它是工作駁船,不是快艇。一個熟悉設備的人可以短距離操作,六個人同時上船也不會超過額定載荷。」
陸觀握住記錄筆。
六個人。
目前警方檔案里,走進白塔的只有五個。
林雪沒有追問第六個人,只在事實欄記下「核定載荷允許六名成年人」,又在後面標註數據來源和待覆核編號。
蔣楓看了一眼。
「沒把允許寫成實際,不錯。」
「顧叔昨天剛問過。」林雪說。
「他問的是你會不會混淆命題。我看的是你到了現場還記不記得。」
兩個人都沒有笑。
陸觀卻聽明白了。
大師級偵探不會因為顧長明說林雪可以,就默認她之後的每一步都正確。
推薦只讓她坐上重建負責人的位置。
能不能坐穩,仍要看她拿出的每一條證據。
船體入口處,段臨川正在核對證物登記板。
他把舊編號、打撈編號和本次復檢編號分成三列。記錄人員每翻動一件封存物,都要報出時間、操作者和用途。
「07:46,H07-R-012外觀復檢。」
「封條完整。」
「見證人兩名。」
段臨川確認完才讓工作人員拆開外層防潮袋。
陸觀走近時,他先看了一眼白色證件。
「你的記錄板。」
陸觀遞過去。
段臨川翻了兩頁。
「事實欄可以抄公開尺寸,解釋欄寫自己的判斷。別把聽見的話當成親眼觀察,也別用『顯然』『必然』這種詞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系統培訓做過嗎?」
陸觀心口微微一跳。
段臨川已經指向記錄板右下角。
「聯席組的證物錄入系統。」
「做過基礎培訓。」
「那就記住,臨時板上的內容錄入以後還要由覆核人簽名。你發現的東西再重要,也不能跳過這一道。」
「明白。」
陸觀把記錄板接回來。
林雪正好看向他。
確認他聽清流程後,她很快把視線移向船體。
陸觀低頭,在記錄板首頁又添了一句。
【任何數據必須尋找可重複驗證的方法。】
進入船體前,四人換上防護服。
臨時鋼梯只允許逐人通過。蔣楓先上,確認安全板沒有鬆動;林雪第二個;陸觀跟在後面,最後是負責保管鏈的段臨川。
船體殘留著淤泥、鐵鏽和消毒劑混在一起的氣味。
甲板腐蝕嚴重,每一步都只能踩在標記好的安全板上。設備艙里的遺體已經轉移,原位置用四組白色編號框標出。
四組。
沒有第五組。
陸觀站在黃線外,第一次真正意識到「只有四具屍體」不是鑑定摘要上的一句話。
三年前,來自四座城市的五個人走進白塔。
現在其中四個人擠在這間狹窄、沒有內側出口的設備艙里,在江底沉了整整三年。
第五個人沈柏舟不在。
林雪沒有立刻去看艙門。
她先沿黃色通道繞過四組編號框,觀察設備艙內部的尺寸、管線和地板固定點。走到第三組位置時,她停下來。
「四個人被發現時的姿態圖。」
段臨川從複印冊里抽出一頁。
「只能看,不能拿出黃線。」
林雪將圖紙平放在防水板上。
四組遺體都集中在設備艙後段,兩具靠近工具架,一具在排水槽旁,最後一具倒在艙門方向。衣物和隨身物已經分別封存,現階段無法僅憑位置判斷他們是在清醒狀態下進入,還是死後被轉移。
「艙內有撞擊痕跡嗎?」林雪問。
「門內側有。」段臨川說,「但腐蝕嚴重,形成時間待定。」
「指甲、皮膚或者衣物上有沒有門體殘留?」
「法醫覆核中。」
「所以現在只能確認人被發現在哪裡,不能確認他們死亡時在哪裡。」
「對。」
林雪在事實欄寫下這句話。
陸觀注意到,她沒有因為顧長明昨天認可了自己的答案就走得更快。
反而更慢。
她走到設備艙門前,才抬頭看向外側。
艙門保持著打撈時的開啟角度。門外安裝著一根明顯不屬於原設計的金屬插銷,插銷根部嚴重鏽蝕,焊點外覆蓋著透明編號膜。
蔣楓沿合頁方向看了一遍。
「原船圖沒有這套結構。初步判斷是後加裝。」
「從艙內能打開嗎?」林雪問。
「不能。」
「繩索、連杆、磁吸釋放?」
「目前都沒發現。」
「有沒有可能在沉船以後,由水流或者碰撞把插銷推入鎖止位?」
蔣楓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戴上手套,在不接觸物證的距離模擬了一遍插銷運動方向。
「理論上不能完全排除。但它需要先抬起,再橫向推進。單純水流很難完成兩個方向的動作。後續要做同規格複製件和傾斜試驗。」
「加入驗證清單。」
蔣楓在工作表上記下。
陸觀盯著插銷根部。
如果四個人活著進入設備艙,門被從外側鎖死,那麼船上至少還有一個能在外面完成動作的人。
那個人可能是沈柏舟。
也可能是黑桃預告中提到、卻從未進入警方名單的第六個人。
「你在看什麼?」林雪問。
「插銷要完成鎖止,至少需要兩個方向的力。」陸觀說,「如果複製試驗里只測試水平推力,結論會不完整。」
蔣楓看向他。
「還有呢?」
陸觀沿門框看了一遍。
「船體當時可能傾斜。重力方向和現在不一樣,試驗姿態也要按沉降模型調整。」
蔣楓點頭,在驗證清單後補了一行。
「算輔助意見。等工程組給角度。」
林雪沒有誇他,只把自己的記錄板向旁邊移了一點。
上面已經寫著同樣的「傾斜姿態」。
她在後面添上陸觀的名字。
陸觀低聲問:「你也想到了?」
「我負責主導,不代表你不用動腦。」
「那為什麼還寫我的名字?」
「因為你說出來了。」
設備艙外傳來腳步聲。
周正穿著防護服登上船體,將一份剛列印的身份覆核摘要交給段臨川。四名死者的DNA、齒科記錄和舊病歷交叉確認已經完成。
唐嵐。
羅慧。
馮國梁。
江馳。
名單沒有變化。
「沈柏舟仍未發現。」周正說,「船體其他艙室、導流槽和下游二次搜索都沒有屬於他的遺骸。」
「H-07的駕駛區呢?」林雪問。
「提取到多組混合痕跡,正在重做。三年前的維護人員、清淤人員和失蹤者樣本要分層排除。」
「外側編號牌?」
「H-09的牌是真的,固定它的鉚釘卻比船體報廢時間新。龍骨序列對應H-07。」
陸觀在事實欄寫下:
【H-07被替換為H-09外部標識。】
寫完,他又劃掉「被替換為」,改成:
【船體外部安裝H-09編號牌;龍骨序列對應H-07。】
段臨川掃過那一行,沒有說話,只在覆核欄里打了一個待檢標記。
林雪走到設備艙中央。
「三年前,警方把白塔當成密室。」她說,「門從裡面閂住,橋上沒人離開,塔里卻一個人都沒有。所有人都在問,他們怎麼從封閉的塔里消失。」
她看向四組遺體位置。
「可白塔沒有屍體。」
又看向艙門外的插銷。
「這裡有。」
周正問:「你的初步判斷?」
林雪沒有說兇手是誰,也沒有把沈柏舟放進門外的位置。
她在記錄板的事實欄寫下:
【白塔內部無人。】
【H-07設備艙內發現四名死者。】
【艙門存在外側加裝插銷,目前未發現艙內釋放結構。】
隨後,她在解釋假設一欄寫下另一句話。
【真正需要破解的封閉空間,可能不是白塔。】
「只是方向。」她說,「先做插銷復原,再查四個人進入設備艙時是否清醒。沒有這兩項,不能把門外的人寫進結論。」
蔣楓收起驗證清單。
「現場線今天做複製件。」
段臨川道:「焊點和鏽層樣本下午出第一輪結果。」
周正點頭。
「警方查H-07報廢后的流轉記錄。」
三條線各自接走一部分問題。
林雪沒有指揮任何一名大師,卻把他們的下一步放進了同一張模型里。
陸觀低頭看向自己的記錄板。
顧長明已經去往另一座機場,林致遠也離開了臨江。
他們沒有替這裡留下答案。
只留下了一句可以求助的承諾,和三個必須由林雪自己回答的問題。
雨點再次敲在船體防護棚上。
三年前,所有人都盯著那座空塔。
三年後,他們終於看見了塔外的密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