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8:18,臨江市聯合調查臨時指揮部。
陸觀站在會議室門外,把白色臨時證件重新夾正了一遍。
昨晚列車抵達臨江時已經接近午夜。周正把他和林雪送到聯席組安排的酒店,只來得及說一句「顧先生去過碼頭」,便又被一通電話叫走。
直到今早,陸觀才第一次看見這樁跨城案件真正的陣容。
會議室被一塊移動白板分成兩半。左側貼著三年前的白塔結構圖和五名失蹤者照片,右側則是剛從江底打撈出的H-07水文駁船。
三張新增座簽擺在長桌前。
蔣楓,水上現場與空間復原。
程素秋,跨城資金與證人保護。
段臨川,冷案物證與保管鏈。
三個名字的出現,代表著三個大師級偵探的到場。
蔣楓站在窗邊看船體吊裝照片,程素秋正和家屬聯絡組核對名單,段臨川則戴著手套檢查一箱剛送到的舊卷宗。三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,沒有誰因為傳奇偵探坐在主位便停下來等候指示。
顧長明已經到了。
他穿著昨天新聞照片裡的灰色夾克,袖口還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水痕。桌上的卷宗被翻到最後一頁,一份臨江警方的特別顧問聘任書夾在其中,紅色印章壓著簽名欄,旁邊的時間顯示為昨天下午16:40。
林致遠坐在他右手邊,腳旁放著兩隻箱子。登機箱的拉鏈已經合上,銀灰色文件箱則貼著公證處和偵探協會的雙重封條,箱角還掛著一張沒有撕掉的流轉單。
林雪走進會議室,先向主位叫了一聲:「顧叔。」
隨後才看向林致遠。
「爸。」
顧長明點了下頭,將聘任書合進卷宗。
「來了就坐。周正還在確認行程,等他回來再說案子。」
林致遠笑了一下。
「還知道叫人。我以為聞名級偵探只會給家長回句號。」
「你發來的問題都不需要回答。」
「吃早飯了嗎?」
「吃了。」
林致遠看向陸觀。
陸觀遲疑半秒,誠實地說:「她喝了半杯咖啡。」
林雪轉頭看他。
「還有一個雞蛋。」陸觀趕緊補充。
「你這個助手記錄得挺細。」
「工作需要。」
「我讓你記錄我的早餐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就閉嘴。」
父女兩人的語氣都不算熱情。
可陸觀注意到,林致遠進門後第一眼看的不是林雪的證件,而是她右手食指。確認那裡沒有新傷,他才把視線移開。林雪也在他起身時看了一眼他的左膝,見他落腳穩定,便沒再問。
周正推門進來,將一張加密通報放到顧長明面前。
「航班改到11:50。省廳安排的車09:20出發,再晚就趕不上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顧長明沒有去拿登機箱。
陸觀看見通報頁眉上只有一行可公開信息。
【跨國惡性案件緊急協查】
更多內容被黑色遮擋條蓋住。
「顧先生昨天下午接受了白塔案的特別顧問邀請,也去舊碼頭看過H-07。」周正向林雪解釋,「跨國協查是昨晚臨時追加的。他本來要參加今天的啟動會。」
林雪看向顧長明。
「所以你現在要退出?」
「先看你的東西。」
顧長明抬手,點了一下她懷裡的文件夾。
「十分鐘。」
林雪沒有客氣,把重啟提綱、沉船初檢摘要和她昨晚在列車上補出的三頁問題表一起放到他面前。
08:23,顧長明戴上眼鏡。
會議室很快只剩紙張翻動的聲音。
陸觀原以為傳奇偵探看卷宗會很慢,至少會對著照片停留很久。顧長明卻翻得極快。
第一頁是五名失蹤者。
第二頁是四城時間線。
第三頁是白塔結構。
第四頁是H-07沉船初檢。
他不像在逐字讀,更像是在確認林雪保留了哪些證據,又故意沒有把哪些推測寫成結論。
翻到第六頁,他第一次停下。
那一頁只有兩個問題。
【五個人為什麼必須先被當成一個整體?】
【找到四具遺體以後,這個整體還成立嗎?】
提綱邊緣還有一行字。
【離開白塔,與活著逃脫,必須分開驗證。】
顧長明抬眼。
「這句誰寫的?」
「陸觀。」林雪說。
顧長明看了陸觀一眼。
「等級?」
「菜鳥。」
「做過幾個案子?」
「三個正式委託,另有一宗菜鳥級獨立委託。」
「這次別急著湊第五個。」
陸觀一時沒聽懂。
顧長明已經低下頭,繼續看下一頁。
「跨城案最容易讓新人誤以為,只要找出一句足夠漂亮的話,所有人就會圍著它轉。」他說,「先把證據編號記全,再考慮自己有沒有話可說。」
「明白。」
08:33,顧長明合上文件。
整整十分鐘。
他沒有立即評價,只把林雪提綱上的四具遺體照片推到桌面中央。
隨後,他又將黑桃來信的複印件壓在照片旁邊。
「第一個問題。」
林雪坐在對面,沒有拿筆。
「警方登記了五名失蹤者,船艙里找到四具遺體,黑桃卻說當晚還有第六個人。」顧長明問,「現在一共有幾個人?」
「目前能確認的涉案人員還是五個。」林雪說,「四具遺體屬於這五個人中的四個,沈柏舟下落不明。所謂第六個人,只是黑桃單方面提供、尚未核實的情報。」
「沈柏舟沒死在船里,你不先查他?」
「查,但不能先把他放到兇手的位置。」林雪說,「少一具屍體只能證明他的下落與另外四人不同,不能證明是他關上了艙門。」
「黑桃如果說對了呢?」
「那就用現場、載荷或者身份記錄把第六個人找出來。」林雪看向那封信,「不能為了證明黑桃知道得多,先替它往案子裡添一個人。」
蔣楓從窗邊轉過身。
他沒有插話,只把手裡的吊裝照片放回桌面。
顧長明問:「第二個問題。新證據如果真的推翻了三年前的模型,你保不保舊答案?」
「保留證據,不保留答案。」
「那份模型讓很多人記住了你父親。」
「所以呢?」
「推翻它,可能等於當眾承認舊報告有問題。」
林雪語氣沒變。
「報告是拿來解釋證據的,不是讓證據保護報告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。
陸觀看見林致遠低下頭,指腹在銀灰色文件箱的提手上輕輕摩挲了一下。
顧長明又問:「第三個問題。」
他用筆依次點過三張大師級偵探的座簽。
「蔣楓負責現場復原,程素秋負責資金和證人,段臨川負責舊物證。三條線都有比你經驗更足的人。你負責什麼?」
「我不替他們做專業判斷,也不越過警方調人。」林雪說,「我負責把已經驗證的結論放進同一個模型。」
「只是匯總?」
「不是。」
林雪抬手,把白塔結構圖、四城時間表和沉船照片向中間拉近。
「一條線上的結論單獨看都可能成立,放在一起卻未必能同時成立。比如舊模型證明五個人可以離塔,沉船卻只有四具遺體;資金線如果發現沈柏舟案後仍有帳戶活動,物證線又找到五人之外的穩定痕跡,我們才能討論黑桃所說的第六個人是否真的存在。」
她的手指停在五名失蹤者照片之外。
「我負責找出三條線共同默認、卻沒有被任何一條線真正驗證的前提。」
顧長明看了她幾秒。
隨後,他轉向蔣楓。
「現場線接了嗎?」
「接了。」蔣楓說,「H-07姿態復原今天開始。她提出的任何路徑都要過承載和潮位驗證。」
顧長明又看向程素秋。
「證人線?」
「四名家屬已經進入保護溝通,舊資金帳戶正在申請跨城調閱。」程素秋說,「她不能自己去接觸潛在證人。」
「知道。」林雪說。
段臨川把剛核完的卷宗箱扣上。
「舊卷和新物證兩套編號。任何人想拿三年前的結論覆蓋原始記錄,先過我這一關。」
顧長明摘下眼鏡。
他沒有說「很好」,也沒有像紀錄片裡那樣給出一句神秘莫測的斷言。
他只問周正:「舊案模型重建負責人還空著?」
「聯席組在等您的意見。」
「寫林雪。」
周正沒有立刻點頭。
「警方保留行動指揮權。」
「當然。」
「三名專業顧問可以否決證據不足的復原和接觸方案。」
「應該的。」
「顧先生,您是已經接受特別顧問邀請以後臨時調整,不是拒絕參與。聯席組需要一份正式交接意見。」
顧長明拿過那份聘任書,在背頁寫了幾行字。
「我昨天下午看過現場,今天看過材料,也問過該問的人。」他說,「白塔案不是沒人接。只是換一張椅子。」
他簽下名字,把文件推給周正。
林雪問:「如果我剛才有一個問題答錯了呢?」
「我會留下。」
「跨國案怎麼辦?」
「讓他們先等。」
這句話說得平淡。
陸觀卻直到這時才真正意識到,顧長明不是覺得白塔案簡單,也不是因為另一樁案子名氣更大才抽身。
他原本已經接下這裡的調查。
現在決定離開,是因為看過卷宗、問過林雪,又親眼確認三名大師各自守住了一條線。
他判斷這間會議室里的人足夠把案子繼續推下去。
林致遠提起銀灰色文件箱,放到桌上。
兩道封條完整,鎖扣上貼著公證編號。段臨川當場核對流轉記錄,確認文件箱從公證處送到臨江後沒有開啟。
「裡面是三年前白塔案的補充材料。」林致遠說,「手寫草稿、潮位計算紙、文件創建記錄,還有一份結案時可以啟用的錄像授權。」
陸觀看向箱子。
白塔舊報告一直署名林致遠,這是公開資料。
可這些材料為什麼需要公證,為什麼還要由林雪參與決定何時啟封,沒有人解釋。
「先進入聯席組封存。」林致遠說,「等調查推進到必須確認材料來源,或者結案說明需要交代舊報告責任時,再按程序啟封。」
林雪盯著箱角的封條。
「你留了三年?」
「不留,等你哪天說我拿了你的東西?」
「你本來就拿走了。」
林致遠臉上的笑淡了一點。
「所以才更要留。」
陸觀聽得出父女兩人談的不只是幾張紙,卻沒有追問。
段臨川接過文件箱,將它登記為本次重啟調查的封存補充材料。林雪核對完封條編號,在交接單的關聯人一欄簽下名字。
林致遠等她簽完,從口袋裡取出一支舊鋼筆。
筆帽邊緣磨得發亮,筆夾有一點歪。
「拿著。」
「我有筆。」
「這支修過了。」
「以前也漏墨。」
「現在不漏。」
林雪沒有接。
林致遠把鋼筆放到她的文件夾上。
「三年前,你找到的是出口。」他說,「這一次,把出口後面的人也帶回來。別急著證明自己比誰強,先把漏掉的那一段看清。」
林雪拿起鋼筆,拔開筆帽,在空白紙上劃了一道。
墨線很穩。
「勉強能用。」
「不能用就還我。」
她已經把筆夾進胸前口袋。
「送出去的東西還想拿回去?」
林致遠笑了一下,轉頭看向陸觀。
「永夜星案的公開報告,我看過。」
陸觀立刻坐直。
「我只做了幾次驗證。」
「知道自己做的是驗證,不是替偵探宣布結論,至少沒被熱度沖昏頭。」林致遠說,「但白塔不是博物館。江面、廢棄設備、三年前沒找到的人,都比一顆寶石危險。」
他的語氣認真下來。
「你身為偵探的助手,一定要保護好偵探的安全。」
陸觀看了一眼林雪。
「她好像比我能打。」
「保護不只是在有人動手的時候擋一下。」林致遠說,「她盯住答案時,你要看路;她往現場裡走時,你要先看設備;她覺得自己能承擔的時候,你要判斷她是不是把風險也算進去了。」
林雪皺眉。
「我就在這裡。」
「就是說給你聽的。」
陸觀沒有開玩笑。
他想起林雪衝進廢廠設備間,也想起她在博物館追著怪盜留下的路線一路向前。她做判斷時很快,快到身邊的人經常只來得及跟上。
「我記住了。」他說。
09:12,走廊里有人提醒車輛已經到樓下。
顧長明拿起舊文件夾,終於走向門口。
林雪忽然叫住他。
「顧叔。」
顧長明回頭。
「你真覺得我們能解決?」
「我只確認你們有解決它的條件。」
他說完,看了一眼會議室里的三名大師,又看向林雪和陸觀。
「如果有解決不了的地方,可以發信息給我,我抽時間幫忙看一下。」
林雪點頭。
「希望用不上。」
「最好用不上。」
電梯門合上前,林致遠最後補了一句:「按時吃飯。」
林雪面無表情地按下關門鍵。
「跨國案還管這麼寬。」
陸觀低聲說:「說明不是廢話。」
「你也想下樓?」
「我去看任務板。」
他立刻轉身。
09:25,顧長明的名字從白塔案現場顧問欄轉入遠程應急諮詢名單。
陸觀眼前安靜了兩天的系統界面在這一刻展開。
【系統消息】
【檢測到跨城舊案正式重啟】
【大型案件任務:補全白塔失蹤案】
【階段目標一:確認四具遺體的死亡現場】
【階段目標二:驗證第六個人是否真實存在】
【階段目標三:保護存活證人與關鍵物證】
【獎勵預覽:謊言壓力曲線、探員級成長評估、偵探經驗】
它沒有顯示兇手,也沒有替黑桃那句「第六個人」蓋章。
三個目標里,只有四具遺體已經存在。剩下兩項仍然帶著灰色的「待驗證」。
陸觀把任務記進自己的工作頁,只抄目標,不抄系統給出的措辭。
蔣楓、程素秋和段臨川分別拿走自己的工作表。
林雪站在空出來的主模型板前,用那支舊鋼筆寫下第一行字。
【已確認:白塔內部無人。】
第二行。
【已確認:H-07設備艙發現四具遺體。】
她在兩行之間留出很大一塊空白。
陸觀問:「這裡寫什麼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不知道也寫?」
「就是因為不知道,才要留著。」
林雪蓋上筆帽,看向窗外灰沉沉的江面。
「明早去H-07。」
「先查船?」
「先看新證據。」
她把現場准入通知遞給陸觀。
通知最下面附著一張設備艙門照片。
鏽蝕的金屬插銷,安裝在門外。
真正被鎖死的地方,究竟是三年前那座沒有人的白塔——
還是江底這艘裝著四具屍體的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