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觀把第三件短袖塞進行李箱時,林雪終於從卷宗後面抬起頭。
「你準備去臨江旅遊?」
「出差不需要換衣服?」
「需要。」
林雪放下筆,走到沙發旁邊,低頭看了一眼敞開的箱子。
三件短袖,兩條長褲,一雙運動鞋,一套洗漱用品。最上面還壓著學校統一發的偵探專業實習手冊,封皮嶄新,像從來沒打開過。
陸觀覺得沒有問題。
林雪伸手,把那本實習手冊抽了出來。
「防水記錄板呢?」
「手機可以記。」
「備用電源?」
「酒店能充。」
「現場鞋套、一次性手套、比例尺、備用證物標籤?」
陸觀沉默了一下。
「聯合調查組應該有。」
林雪點點頭。
「所以你準備穿著三件短袖,去給聯合調查組增加物資消耗。」
距離周正帶來白塔沉船照片,已經過去四十七天。
這四十七天裡,陸觀每天06:30起床跑步,07:30複習痕跡比例,上完課再回事務所練卷宗摘要。最開始,林雪在照片裡故意把比例尺放得離痕跡遠一點,他十次能錯六次。後來她換成反光地面、斜拍角度和陰影干擾,他也能先找同平面參照物,再決定是否採用照片數據。
基礎委託沒有停。
他獨立做完了三次尋物、兩次背景核驗和一次商業門店監控整理。每份報告都被林雪用紅筆改過,最慘的一份,第一頁只剩標題沒有被劃線。
現在那張三頁訓練表已經打滿勾。
協會的正式協查通知也在今天上午送到了。
陸觀,菜鳥級偵探,允許以林雪事務所助手身份進入白塔案外圍協查組。
權限限於資料整理、公開物證覆核和經批准的現場測量,不得獨立接觸證人,不得擅自調取跨城檔案。
通知寫得很客氣。
翻譯一下,就是可以去,但最好別亂動。
陸觀本以為自己準備了四十七天,已經足夠像一個能出跨城任務的偵探。
直到林雪打開他的行李箱。
「把衣服拿出去一半。」她說。
「三件還要拿一半?」
「臨江這幾天有雨,你帶三件薄短袖,準備每天濕一件?」
「天氣預報說只有陣雨。」
「白塔在江心,碼頭和城區不是一個天氣。」
林雪轉身走向證物櫃旁的儲物架,取下一隻黑色防水包。
她一樣一樣往外拿。
防水記錄板、油性筆、摺疊比例尺、兩塊備用電源、不同尺寸的一次性手套、鞋套、獨立密封袋、反光背心、薄雨衣,還有一隻只有手掌大的急救包。
「證物袋只能由獲准人員使用。」林雪說,「你帶著不是讓你收東西,是讓你知道聯合組的人需要什麼時,別站在旁邊問『要不要我去買』。」
陸觀拿起那隻急救包。
外殼一角有很淺的劃痕,拉鏈上還掛著一枚褪色的小雪花吊墜。
「這個也是公用物資?」
「備用的。」
「看起來用了很多年。」
「能用就行。」
林雪把急救包從他手裡拿回來,塞進防水包最下面。
動作快得像怕他再多看一眼。
陸觀沒有拆穿。
那隻急救包,他以前在林雪處理舊委託照片時見過。不是事務所統一採購,是她一直放在自己車裡的那隻。
「學姐。」
「又怎麼?」
「你把自己的給我,你用什麼?」
「我有新的。」
「新的在哪?」
林雪抬眼看他。
陸觀立刻把防水包壓進箱子。
「當我沒問。」
事務所門外吹進一陣風,桌上的協查通知輕輕翻了一頁。
林雪回到辦公桌前,把通知轉向陸觀。
「再看一遍第七條。」
陸觀已經背得差不多了。
「個人判斷不得未經覆核寫入聯合報告。涉及設備、載荷、痕跡和時間的數據,必須說明來源、誤差和復現方法。」
「記住後半句。」
「來源、誤差、復現方法。」
「不是你看出來了,就等於別人應該相信。」林雪說,「跨城舊案里最麻煩的不是沒有答案,是每座城都曾經有一個自己相信的答案。你拿不出別人能重複的驗證,寫得再準確也只是意見。」
陸觀點頭。
陸觀在自己的筆記本第一頁寫下三行字。
【來源】
【誤差】
【復現方法】
林雪掃了一眼。
「少一條。」
「還有什麼?」
「先想怎麼證明自己錯了。」
陸觀在第四行補上:
【反證條件】
「這樣?」
「勉強像個能帶出門的助手。」
「那我剛才收拾的東西呢?」
「像去參加三天兩夜的秋遊。」
陸觀低頭看著塞了半箱衣服的行李箱,默默把第二件外套拿了出來。
林雪又從自己椅背上取下一件深灰色薄外套,扔到箱子裡。
陸觀接住。
「這也是備用的?」
「你沒帶厚衣服。」
「這是你的尺碼。」
「嫌小就別穿。」
陸觀把外套展開比了一下。
衣袖或許短一點,其他地方差不多。領口有很淡的洗衣液味道,和林雪平時穿的風衣一樣。
他把衣服認真疊好,放到防水包上面。
林雪已經轉身去檢查桌上的文件,耳朵卻有一點不明顯的紅。
行李整理到最後,箱子比原來重了一倍。
陸觀準備合上拉鏈,忽然在側袋裡摸到一盒藥。
白色紙盒上寫著三個字。
暈船寧。
「這個不是我放的。」
林雪頭也沒抬。
「周正給的。」
「周隊怎麼知道我暈船?」
「上次去博物館,你坐觀光擺渡車都臉白。」
「那是沒吃早飯。」
「隨便。」
陸觀看了看藥盒,又看了看她電腦屏幕。
屏幕右下角開著臨江市水文氣象頁面,查詢記錄停在霧汀島未來七天風力和江面浪高。
「學姐。」
「閉嘴。」
「我還沒問。」
「你的表情已經問了。」
陸觀沒忍住笑了一聲。
林雪把氣象頁面關掉,面無表情地抽出下一份材料。
「笑完去把自己的證件複印兩份。菜鳥證、學生證、協查函,一份放隨身包,一份放行李箱。」
「你不是說不能增加聯合組物資消耗嗎?」
「複印紙算事務所的。」
「那暈船藥算誰的?」
林雪抬手就要把藥拿回去。
陸觀立刻塞進側袋,拉上拉鏈。
「算我的。」
17:40,最後一份證件複印完。
陸觀把行李箱推到休息室門邊,準備回學校宿舍拿第二天要用的教材。手機卻先響了起來。
來電人是周正。
他按下免提。
「周隊,協查函收到了。」
「收到就行。行程有變,你們今晚出發,20:10的車,車票聯席組統一訂。」周正那邊有快速翻紙的聲音,「顧長明先生已經到臨江了。」
陸觀下意識坐直。
這個名字不需要介紹。
目前國內最出名的傳奇級偵探,顧長明。
「他接下白塔案了?」陸觀問。
「警方請他擔任特別顧問,他下午已經到過臨江舊碼頭。」周正說,「原定明天參加聯合調查啟動會。」
林雪捏著筆,沒有說話。
周正繼續道:「林致遠也會來。」
這一次,林雪指間的筆停住了。
「我爸?」
陸觀猛地轉過頭。
林致遠?
這個名字他當然聽過。
顧長明團隊的首席助手,參與過多起跨城案件,也是三年前那份「白塔離場模型」的署名人。
可林雪從來沒說過,那個人是她父親。
「對,他跟顧先生一起來的。」周正頓了頓,「不過顧先生剛接到一宗跨國惡性案件的緊急協查調令,最遲明天中午必須離開臨江。他沒有馬上走,說要先看完警方的完整卷宗和你提交的判斷,再決定白塔案怎麼交接。」
林雪問:「聯席組讓我提前過去?」
「明早08:30,臨江臨時指揮部見。顧先生點名要你回答幾個問題。三位大師級顧問也已經在路上。」
電話掛斷後,事務所里安靜了很久。
陸觀看向林雪。
她已經低下頭,繼續整理桌上的白塔材料,神情和平時沒有區別。
只是同一頁紙,她看了半分鐘都沒有翻過去。
陸觀忍了幾秒,還是沒忍住。
「林致遠是你爸?」
「你剛才不是聽見了?」
「我聽見了,但你以前沒說過。」
林雪終於翻過那一頁。
「怎麼?我的事情還需要都告訴你嗎?」
「不用都告訴。」陸觀說,「可你爸是顧長明的首席助手,還是白塔舊報告的署名人。這已經不算普通家庭信息了吧?」
「對查案有影響嗎?」
「現在有了。」
林雪抬眼看他。
陸觀指了指桌上的白塔材料。
「顧長明、林致遠、三年前的舊報告,還有你。四件事突然連在一起,我至少得知道該怎麼稱呼人。」
「叫林叔。」
「就這些?」
「不然你還想跟著我叫爸?」
「主要是想了解一下除了網上公開信息以外的隱藏信息。」
「你查家譜啊?」
陸觀不說話,只看著她。
林雪與他對視兩秒,先把視線移回卷宗。
「他跟了顧叔十幾年,主要負責現場統籌、證據覆核和報告整理。白塔案當年也是他們團隊接觸的,所以那份離場模型最後署了他的名字。」
她停頓了一下。
「我從小見過的案卷比你上過的課多,大概就是這麼回事。」
這句解釋很粗略。
粗略到明顯跳過了很多東西。
但以林雪的性格,願意解釋到這裡,已經算主動回答。
陸觀點點頭。
「明白了。」
「真明白了?」
「至少知道明天不能當著林叔的面問他為什麼有個這麼毒舌的女兒。」
林雪把手裡的資料捲成筒。
陸觀立刻低頭打開行李箱,把那件深灰色外套往下壓了壓,又確認一遍證件和暈船藥都在。
窗外天色漸暗。
白塔還在幾百公里外的江霧裡。
可三年前留下的答案,已經在幾百公里外的臨江等著她。
而那位本應坐鎮白塔案的傳奇偵探,只會在那裡停留一個上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