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最後一份奶蓋回訪表歸檔的當天，周正親自來了偵探社。
他沒有帶人，也沒有拿案件卷宗。
只帶來一隻防水文件袋，外面沾著一點已經干透的江泥。
林雪看到那隻文件袋時，正在給陸觀講「基礎物證訓練表」的第一項：照片裡的比例尺不能靠感覺估，要先確認參照物是否和痕跡處於同一平面。
本書首發 台灣小說網藏書廣，𝗍𝗐𝗄𝖺𝗇.𝖼𝗈𝗆任你讀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，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她說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周正把文件袋放到桌上。
「臨江市清淤，找到一艘舊水文駁船。」
陸觀抬頭。
「白塔？」
周正點頭。
事務所里忽然安靜下來。
之前那封缺角黑桃信里，白塔失蹤案只是幾頁灰白摘要。五名來自四座城市的人在暴雨夜進入江心白塔，隨後集體失蹤。黑桃說，當晚離開白塔的不是五個人，而是六個。
那時候陸觀只覺得這是很遠的舊案。
遠到像一張被人故意塞進信封里的謎題卡。
現在，謎題從江底浮上來了。
周正取出第一張照片。
鏽蝕嚴重的舊駁船被吊在臨江碼頭邊，船身編號模糊不清，艙門上纏著斷裂的鋼索。第二張照片是密封設備艙，裡面整齊排列著四隻已經封存的遺體袋。
「DNA初檢確認。」周正說，「唐嵐、羅慧、馮國梁、江馳。」
陸觀記得這幾個名字。
白塔案里，五名失蹤者之一是沈柏舟。三年前警方一直無法確認他們究竟是自願離島、遇害，還是被什麼人帶走。現在四具遺體出現，意味著至少四個人不是失蹤。
他們是被人藏了三年。
「第五個呢？」陸觀問。
「沈柏舟沒有找到。」周正說。
「第六個人呢？」
周正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取出最後一張放大照片。照片拍的是駁船龍骨內側一塊鏽蝕的金屬編號。船體外部掛的是H-09，內部衝壓序列卻顯示H-07。
「這艘船的身份被換過。」他說，「黑桃當初留給林雪的那條信息，可能是真的。案發夜確實還有一個不在失蹤名單里的人離開白塔。」
林雪站在桌邊，手指壓在照片邊緣。
陸觀看不見她眼底更深的情緒，只看見她指節比平時白了一點。
「四城聯合調查組什麼時候重啟？」她問。
「四十八天後，公開聽證結束立案重啟。先做舊物證覆核和家屬說明。」周正說，「臨江市希望你參與，協會也會發正式邀請。」
「我會去。」
林雪答得很快。
快得像她早就在等這句話。
周正看了陸觀一眼。
「你呢？這次是跨城舊案，聯合組裡全是探員以上和警方技術人員。你剛拿菜鳥證，未必需要跟。」
陸觀還沒說話，林雪先把一份訓練表推到他面前。
表格有整整三頁。
基礎物證比例、痕跡照片角度、保管鏈覆核、合法問詢記錄、跨區域卷宗摘要、體能和路線記憶。
每一項後面都留著打勾的位置。
「菜鳥證不是終點。」林雪說，「想跟我去跨城，就把這些練到不用我提醒。」
陸觀看著訓練表。
「四十八天？」
「四十八天。」
「練完就能去？」
「練不完也得練。」林雪抬眼，「能不能進聯合組，不由我一個人決定。但你要是還把『設備』和『容器』靠我提醒，就別想站在白塔下面。」
這話聽起來很不客氣。
陸觀卻看見她在訓練表最上方已經寫好了每天的時間安排，連他上課、事務所值班和基礎委託的空檔都標了出來。
她不是隨手丟給他一份作業。
她早就把他算進了下一樁案子。
「我練。」陸觀說。
他拿起筆，在訓練表末尾簽下名字。
林雪沒有笑，只把文件袋重新封好。
「明天06:30，跑步。07:30回來複習痕跡比例。」
「這麼早？」
「白塔不會等你睡醒。」
周正看著兩人，似乎想說什麼，最後只留下聯合組聯絡方式便離開了。
門關上後，事務所又恢復安靜。
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，街燈在玻璃門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反光。陸觀把白塔照片夾進訓練表，忽然發現照片背面還有一行小字。
不是警方的記錄。
是那封黑桃信里的原話，被人用黑筆重新抄了一遍。
【找出第六個人】
陸觀抬頭。
「周隊寫的？」
「不是。」林雪說。
「那是誰？」
「可能是整理材料的人，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留的。」
她說得很平靜，卻把照片從他手裡抽走，重新塞回文件袋最裡面。
「不要猜。」
「先練。」
陸觀沒有追問。
他曾問過林雪知不知道白塔案。她只說聽過，隨後給出一句「離開白塔，不等於安全離開」。
當時他就覺得她對這樁案子熟悉得過頭。
現在，四具遺體把那句話變成了現實。
離開白塔的人，不一定活著。
而沒有出現在失蹤名單里的第六個人，可能一直活著。
肖靜是在周正離開十分鐘後來的。
她沒有像平時一樣帶蛋糕或資料，只站在門口，看了一眼桌上的防水文件袋。
「白塔要重啟？」她問。
陸觀有些意外。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新聞推送。」肖靜舉起手機，頁面上確實是臨江市清淤發現舊船的快訊。她的表情很正常，甚至帶著一點感慨，「聽說是很久以前的集體失蹤案。」
林雪沒有看她。
「你來做什麼？」
「祝你們一路順風。」肖靜笑了笑，「跨城舊案，不是菜鳥練習題。」
「所以？」陸觀問。
「所以別太快把自己當成能和聞名級並肩的人。」她看著陸觀，語氣像提醒，也像故意逗他，「不過你們兩個湊在一起，挺容易讓人期待意外。」
林雪終於抬頭。
「肖靜。」
「嗯？」
「白塔案和你沒關係。」
「當然。」肖靜笑意不變，「我只是一個剛拿菜鳥證的學生。」
她說完便告辭。
門關上後，林雪走到窗邊，看著肖靜沿街燈往遠處走。她的背影很輕快，沒有半點像怪盜，也沒有半點像會與黑桃舊案有關的人。
可陸觀注意到，林雪一直等到那道背影拐過街角，才把窗簾拉上。
「學姐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你覺得她會跟去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一直看？」
林雪頓了頓。
「職業習慣。」
陸觀笑了。
「又是職業習慣？」
「不然呢？」
她轉身把白塔文件鎖進證物櫃，鑰匙在掌心轉了一圈。
「去睡。明天06:30。」
陸觀抱著訓練表走進事務所後面的休息室。
這一次他不是因為臨時複習而留宿。
只是天太晚，明天又要早起訓練。樓上，林雪的腳步聲也很快響起又停下。
一樓和二樓隔著一段樓梯，兩扇門，和許多誰都沒有說出口的距離。
而四十八天後，江霧裡的白塔會重新打開。
黑桃已經把門推開了一條縫。
他們要做的，是走進去之前，先學會看清每一個沒有寫在名單上的人。
【第二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