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蓋的委託費到帳時,陸觀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。
兩百八十元。
扣掉林雪先墊的三百元考試費,他理論上還欠二十。
可他看著那條「已收款」的提示,心情卻比在博物館看見八千萬的估值還好。
這是他第一次以菜鳥偵探的身份,完整接下、做完並交付一份委託。
中午下課後,他特意繞去事務所附近那家小店,訂了兩個位置。店不大,賣的是很普通的蓋飯和熱湯。林雪以前加班到太晚時,經常帶他來這裡,說老闆記帳清楚、出菜快,不會問偵探為什么半夜才吃飯。
19:00,陸觀把預約信息發給林雪。
【第一筆委託費到帳,請學姐吃飯?】
林雪回得很快。
【工作夥伴沒必要約會。】
陸觀看著那行字,嘆了口氣。
他早該習慣她每次都用同樣的理由拒絕。
可十分鐘後,林雪從樓上下來,換了件淺色外套,手裡拿著一疊奶蓋委託的回訪表。
「走。」
「去哪兒?」
「核對結案回訪。」
「不是說沒必要約會?」
「所以不是約會。」林雪面不改色,「你請飯,我順便看客戶滿意度。」
陸觀差點笑出聲。
「學姐,你是不是把回訪表當萬能藉口?」
「你現在還欠我二十塊,少說話。」
小店的雙人位靠窗,桌上放著一盞暖黃的小燈。陸觀點了林雪常吃的清湯麵和不加糖的豆漿,自己點了蓋飯。林雪坐下後看了一眼菜單,沒說什麼,只把回訪表攤在桌上。
「客戶有沒有提後續問題?」
「奶蓋回家以後先躲了半小時,後來吃完一整罐。」
「說明沒有嚴重應激。」
「阿姨還發了視頻。」
陸觀把手機遞過去。視頻里,橘白胖貓趴在沙發上,藍色鈴鐺一晃一晃,阿姨在鏡頭外笑著叫它名字。
林雪看了兩遍。
「結案可以寫:目標安全返還,建議主人在施工結束前減少外放。」
「就這樣?」
「不然呢?」
「我以為你會誇我一句。」
「我不是已經說及格了嗎?」
「那是昨天。」
林雪放下手機,像是真的認真想了想。
「你問了該問的問題,沒把客戶猜測當事實,找到貓以後也沒冒險硬抓。還行。」
「還行?」
「對菜鳥來說,很好了。」
這次她說得比平時慢一點。
陸觀忽然覺得那碗清湯麵都比平常好吃。
飯吃到一半,肖靜發來消息。
【明天有空嗎?有場「城市展陳安全研習周」的公開體驗課,內容是展陳安保和機械鎖。】
後面附著那份之前沒點開的邀請草案。
陸觀還沒來得及回復,林雪已經看見了屏幕。
她夾麵條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「肖靜?」
「嗯。她說是公開體驗課。」
「你想去?」
「我還沒決定。」
「有什麼好決定的。」林雪低頭喝了一口湯,「菜鳥階段的訓練重點是權限、記錄和基礎委託。展陳安保的高級課程,等你積累夠了自然會接觸。」
「可她說能見到不同偵探社的人。」
林雪抬眼。
「所以呢?」
「我只是看看。」
「看別人怎麼開條件?」
她這句話說得有點快。
陸觀愣了愣。
「學姐,我只是想去上一場公開課。」
林雪像是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頭,放下筷子。
「我的意思是,任何外部交流都要先看資質、保密條款和真實目的。不是誰送一張邀請就值得去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知道就好。」
氣氛忽然有點僵。
陸觀想起她在博物館裡說過「她來不來是她的自由,我會看著」。當時他以為那完全是職業判斷。
現在聽起來,好像不全是。
店門被推開,肖靜正好走進來。
她顯然不是專門跟來的,手裡拿著一份列印資料,看到兩人時先愣了一下,隨即笑起來。
「原來你們在這兒。」
林雪沒有說話。
肖靜走到桌邊,把資料遞給陸觀。
「研習周的課程說明和報名須知。別誤會,我不是要把你拐走。裡面有合作偵探社名單、課程內容和出入規則,想去就去,不想去也沒關係。」
她說完,看向林雪。
「林老闆可以先審核。」
「我會。」林雪接過資料。
肖靜笑意更深一點。
「那我就不打擾兩位……核對回訪了。」
她故意在「核對回訪」四個字上停了半拍,轉身去櫃檯買了一杯熱飲。
陸觀低頭看著資料,想問林雪為什麼忽然這麼在意。可林雪已經把章程翻到最後一頁,指著一項條款說:「這裡寫得太寬。『可獲得合作方公開項目觀摩機會』,沒有限定項目範圍和資料權限。」
「所以不能去?」
「所以要先問清。」
「你會問?」
「我會。」
「替我?」
林雪看著他。
「你是我事務所的菜鳥助手。」
「只是這樣?」
小店裡短暫安靜。
林雪的手指壓在資料邊緣,像在壓住一句不該說出口的話。
最後她只道:「至少現在是。」
肖靜端著熱飲經過時,恰好聽見最後四個字。她沒有插嘴,只朝陸觀眨了眨眼,像把一個問題留給他自己想。
回到事務所,林雪比平時更早打開了檔案櫃。
「今晚把近三個月委託的保密邊界全部整理一遍。」
陸觀看著那一大摞卷宗。
「現在?」
「現在。」
「這和那份報名有關?」
「菜鳥需要熟悉保密邊界。」
「我都說了,公開課我不去。」
「那就先學。」
陸觀抱著卷宗坐到桌前,忍不住笑了。
「學姐。」
「又怎麼?」
「你是不是不想讓我去?」
林雪正在分類證物袋,背對著他。
過了幾秒,她才說:「我不想你被騙。」
「就這樣?」
「陸觀。」
「嗯?」
「卷宗第一頁。」
她沒有再解釋。
可陸觀低頭翻開檔案時,發現她已經把最需要整理的保密條款都貼好了標籤。咖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在他手邊,仍然是他習慣喝的無糖。
窗外,肖靜站在街對面的路燈下,隔著玻璃看見兩人一坐一站的影子。
她沒有立刻離開。
只是拿出手機,把那條公開課報名連結從置頂里取消,收進一個沒有署名的灰色文件夾。
陸觀並不知道那條狀態的變化。
他只知道自己面前的卷宗越來越高,而林雪每隔一會兒就會提醒他一句「這頁不能外傳」「這個名字要做匿名處理」。她講得很認真,認真得像真的只是給菜鳥補課。
可等陸觀抬頭時,發現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到對面,替他把容易混淆的兩份委託分開。
兩人之間只隔著一盞檯燈。
燈光落在林雪低垂的眼睫上,也落在那份還沒被拆開的課程說明上。
陸觀忽然沒有那麼想去問肖靜的公開課到底有什麼。
至少今晚,他更想把眼前這份檔案整理好。
林雪像是察覺到他的視線,抬頭。
「看什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陸觀低下頭,「在想菜鳥是不是都要加班到這麼晚。」
「別人不一定。」林雪說。
「那我呢?」
「你比較麻煩。」
她說完就繼續看資料。
陸觀卻在那句「麻煩」里,聽出一點不太像嫌棄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