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員追到天文鐘露台時,紅色斗篷正站在鐘盤前。
她隔著十幾米朝眾人抬手,指尖碰了碰面具邊緣。
「別動!」
兩名警員一左一右壓向出口。
華麗公主沒有跑。
20:14,鐘面上方的燈光切換了一次。她的身體隨之薄了半層,紅斗篷邊緣浮出一圈不該存在的藍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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警員撲過去,只抓到一片冷空氣。
露台上沒有人。
投影藏在鐘盤外緣,借活動預設的「星夜時刻」蓋住了光束。影像沒有複雜動作,只循環播放抬手、轉身和退入陰影三個片段。
第三位公主從未站在地上。
監控室里,林雪把第三段錄像也拖到同一塊屏幕。
「第一位,身高約一米六七,左腳先落地,左手完成扣環和拋物。」
「第二位,一米七以上,右手扶欄,步幅比第一人大七厘米左右。」
「第三位沒有重量,也沒有影子被欄杆截斷的變化,是投影。」
她沒有說任何一個名字。
三段視頻本身已經足夠推翻「一個怪盜從環廊一路逃到露台」的故事。
周正讓技術員把現場追捕路線全部撤回。
「那第二個人呢?」程海急著問,「鏡廊里的總是真人吧?」
「是真人,也只是替身。」林雪說,「她故意在肖靜回到公眾區以後現身,讓我們得到一組最容易相信的等式。」
程海皺眉:「什麼等式?」
「華麗公主出現時,肖靜在另一處。所以肖靜不是華麗公主。」
陸觀盯著兩段並列畫面。
「可這個等式只對第二次出現有效。」
林雪看了他一眼。
「對。」
第一位公主20:00現身。
肖靜20:08重新進入公共鏡頭。
第二位公主20:11現身。
如果三位公主是同一個人,肖靜當然可以被排除。可一旦接力被拆開,她的公開錄像只能證明她不可能是第二位,不能替19:50到20:08之間的空檔作證。
「所以還是她?」程海問。
「所以她仍然是需要核查的第一人候選。」林雪說,「候選不是結論。」
「九分鐘空檔、機械知識、第一名公主用左手,這還不夠?」
「喬羽也是左手,舞台組還有兩名左利手。動作可以模仿,衣服可以交接,空檔只能證明有機會。」
林雪把公眾區畫面放大。
肖靜正在幫那名不舒服的女觀眾測心率。志願者替她作證,兩名同學也在場,身後的固定鏡頭連續記錄了七分鐘,中途沒有剪切。
「這一段同樣是真的。」林雪說,「不能因為它妨礙我們鎖定一個名字,就假裝它不存在。」
陸觀聽懂了。
華麗公主不是給自己製造了一小段模糊的監控,也不是找一個人戴著帽子坐在角落裡。她讓第二名真人在另一個地點公開行動,同時把肖靜放進多人、多機位的持續觀察中。
這個反證足夠強。
強到警方若只按「怪盜是同一個人」調查,就會親手替肖靜排除嫌疑。
周正特意讓三名互不接觸的證人分別確認肖靜。賣水的志願者記得她找零錢時說過的話;身體不適的女觀眾能描述她袖口沾上的礦泉水;同班學生則拿出一段隨手拍下的短視頻,畫面從20:09持續到20:12,中間因為著急找藥箱而晃得厲害,卻沒有停錄。
不是替身坐在角落裡,也不是一張可以循環播放的預錄影像。
20:11留在公眾區的人,確實是肖靜。
「這一段寫進報告。」林雪說。
程海愣了:「你在替她補不在場證明?」
「我在替證據補完整。」
若肖靜真是第一名公主,這份記錄會讓後續調查更難;若她不是,它會阻止警方把聰明、可疑和有機會粗暴地拼成罪名。偵探不能只收藏對自己有利的半段事實。
陸觀把三份證詞編號時,終於明白肖靜這一手厲害在哪裡。她沒有要求任何人替她撒謊。女觀眾真的需要幫助,志願者真的忙不過來,同學也真的全程和她說過話。越多真實的人完成真實的小事,越難用一句「都是安排好的」抹掉。
可她也留下了一道裂縫。
為了讓第二個人替第一人作證,三次登場必須出現差異。
林雪抓住了差異。
「把第二名公主的逃跑交給封鎖組。」她說,「她身上沒有永夜星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周正問。
陸觀已經把第一段錄像退回20:02。
「王冠。」
第一名公主將王冠拋進側門以後,胸前明顯輕了一塊。第二名公主出現時雖然也戴著王冠形裝飾,尺寸卻更大,奔跑時沒有對應重量的慣性。
「真品大約十七克,再加防震內盒和王冠骨架,動作會有區別。」陸觀說,「第二個人胸前的是輕質仿件。」
「又是大約?」程海顯然已經被今晚的各種重量折磨得夠嗆。
「所以要查。」
陸觀調出舞台道具登記。星夜時刻原本有一套巡遊服裝,王冠、短杖和披肩在表演後會被放進編號箱,由側門的低位傳送帶送到後台清點。
活動取消了巡遊,道具線卻沒有拆。
紅桃引導燈、鏡面機關、露台投影,全都借用了這套現成舞台系統。
「第一頂王冠進門以後去哪兒?」林雪問。
程海打電話問了三個人,得到三個不同答案。
有人說去後台。
有人說跟演出箱一起下到一層。
還有人堅稱活動取消後傳送帶一直沒開。
最後,設備日誌給出了第四個答案。
20:02至20:04,側門回收線啟動過九十六秒。系統備註是「卡件自檢」,由本地按鈕觸發,沒有帳號登錄。
林雪拿過博物館平面圖,沿傳送帶畫出一條線。
側門、後台分揀口、服裝倉、外送電梯。
其中任何一個位置都能讓人拿走王冠。
也能把它藏進其他演出箱裡,等封鎖解除後再離館。
「她把自己分成了三個人。」陸觀說,「又把寶石和三個人全分開了。」
「所以追人沒有用。」林雪在四個節點上依次畫圈,「封箱。」
周正馬上下令,所有演出道具停止移動,後台人員原地登記。已經推向外送電梯的三輛回收車也被攔在消防門內。
程海終於反應過來。
「第二個華麗公主是故意讓我們追去露台。只要人全追上樓,裝著王冠的箱子就能下樓。」
「她已經領先了。」林雪說,「現在要看我們能不能追上寶石。」
陸觀把設備日誌、道具編號和沿線攝像頭排成一列。
大部分箱子都有掃碼記錄,唯獨一隻裝巡遊披肩的B-12在20:03被系統判定為「超重」,隨後又在20:09恢復正常。
「中間換過載體。」陸觀說。
「從B-12到哪裡?」
「沒有記錄。」
他盯著平面圖。回收線在後台分揀口分成三路,右邊進服裝倉,中間去器材庫,左邊通向天文鐘基座下的機械維護層。
三條路都來得及。
今天的數據標尺還剩最後一次。
陸觀沒有馬上用。
系統可以告訴他某段錄像里的細微負載變化,卻不能替現場人員證明一隻箱子究竟裝過什麼。他先要求調取傳送帶電機電流、分揀秤原始記錄和沿線掃碼器的離線緩存。
數據很亂。
但不是沒有。
20:04,B-12經過第一段稱重。
20:06,服裝倉方向沒有對應重量。
20:07,器材庫入口也沒有。
只有左側維護線,在沒有掃碼的情況下多出過一次短暫負載。
陸觀的手指停在「天文鐘基座」五個字上。
就在這時,公眾區畫面里的肖靜抬起頭。
她似乎聽見了什麼。
大廳廣播尚未開啟,她卻先看了一眼天文鐘的方向,然後若無其事地把水杯遞還給志願者。
林雪也看見了。
兩個人誰都沒有說「就是她」。
林雪只是拿起對講機。
「所有追捕組停止追紅斗篷。」
「控制道具線。」
「人會換,寶石的重量不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