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施工區沒有燈光秀,也沒有鏡面走廊。
這裡只有剛修完消防管道留下的水泥灰、積水和臨時隔板。白色器材車停在牆邊,左側車輪陷進濕灰,比右邊深了不到半指。
林雪蹲下來,手電貼著地面掃過去。
「空車推一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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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海正要解釋那只是運設備的車,被周正看了一眼,只好閉嘴叫人。
同型號空車沿原路線走過,留下的輪痕又淺又均勻。技術員隨後把四公斤配重固定在左側工具槽,第二次壓出的痕跡才接近現場。
「星譜校驗盒連檢測組件多重?」林雪問。
「四點二公斤。」工程師說。
「它來過這裡。」
林雪站起身,順著輪痕望向消防檢修門。黃底黑字的「維修中」牌子歪掛在門把上,裡面是一段通往服務走道的窄梯。
陸觀跟在她後面,在摺疊工作檯上找到一截深紅色封漆和被剪開的固定帶。
工程師只看了一眼,臉色就變了。
「校驗盒內襯的封漆。」
「內襯能拆?」林雪問。
「舊型號可以抽換,方便返廠維護。但館裡這隻上個月剛檢修過,按理說不該——」
「檢修人員是誰?」
工程師翻開手機里的工單,頁面加載了幾秒,最下面只有一家外包公司的電子章。
那家公司已經在半年前註銷。
周正立刻讓人封住服務走道,同時聯繫技術組調取內襯出廠結構。林雪沒有急著宣布手法,只在記錄板上寫下三句話。
校驗盒曾經裝過真品。
校驗盒不在寶石交接表的「容器」欄。
校驗盒的可更換內襯已經被人動過。
「現在只能證明真品曾被它承載。」林雪把記錄板遞給陸觀,「不要把沒找到的機關寫成已經復原。」
陸觀點頭,把原本寫下的「自動替換」四個字劃掉。
他們已經能看見這場盜竊最關鍵的裂縫。
19:04,永夜星離開展櫃,進入校驗盒。所有人都盯著托盤上的黑歐泊重新出現,卻沒有任何人重新核對那枚歐泊的弦月星圖。
隨後,贗品被裝進星匣,三道封簽一層不少。林雪設計的隨機分匣沒有被破解,因為怪盜根本不需要知道哪只是真匣。
他們親手把贗品鎖進了最安全的金庫。
真品則跟著一件被寫成「檢測設備」的東西,輕輕鬆鬆離開了黃線。
「名字總比真相好保管。」陸觀低聲念出第二封預告裡的句子。
「星匣、校驗盒、器材車。」林雪說,「我們給東西起了名字,就開始相信名字規定了它能做什麼。」
對講機突然響起,聲音被電流扯得發尖。
「林偵探,二層天文鐘下發現第三張紅桃Q!」
兩人趕回監控室時,牌已經由警員裝進透明證物袋。正面仍是戴皇冠的紅桃女王,背後沒有舊版預告裡那種故意貼近某個人的口頭禪,只寫著三行字。
【第一位公主拿走星星】
【第二位公主替她作證】
【第三位公主從未站在地上】
牌沒有直接報出答案。第一句也可能指最早現身的人,第二句可以理解成某個替罪者,第三句甚至像怪盜慣用的誇張修辭。
林雪沒有順著文字猜人,先讓技術員核對牌被發現的時間。天文鐘下方的清潔攝像頭顯示,20:06前地面還空著;20:07,一張牌隨著鐘盤裝飾翻轉,從窄縫裡落到警戒線內。沒有人接近,說明它同第一張櫃內紅桃Q一樣早已進入設備,只在預定時點出現。
「這張牌不能證明寫牌的人還在天文鐘附近。」陸觀說。
「也不能證明她寫的是事實。」林雪把三個句子分別抄到白板上,「先把三次登場當成三名互不認識的嫌疑人,再看證據會不會逼我們把她們合回去。」
周正讓人把環廊、鏡廊和露台的原始錄像各自交給不同技術員,避免有人先入為主地用同一套身高和步態參數套三段畫面。林雪又要求保留直播觀眾拍到的側角素材。官方攝像頭可能被舞檯燈欺騙,幾十部位置不同的手機卻會留下不同的遮擋關係。
這一次,他們不接受怪盜替他們剪好的連續鏡頭。
程海看得直皺眉。
「什麼第一第二?華麗公主不是一個人嗎?」
沒有人回答。
監控牆最左側,二層環廊的回放停在20:00。紅衣怪盜踩著護欄落地,白色半面具遮住上半張臉,王冠在胸前閃過一道暗紅火彩。
那是所有人第一次看見她。
中間屏幕則是20:08的公眾休息區。肖靜穿著白襯衫,從一名志願者手裡接過礦泉水,彎腰遞給坐在地上的小女孩。她身邊有兩名同班學生,背後同時對著售票廳、出口和直播副機位三隻鏡頭。
她的出現沒有戲劇性。
甚至沒有人特意拍她。
越是這樣,畫面越難偽造。
「她什麼時候回來的?」陸觀問。
「20:08前後。」負責公眾區的警員回答,「入口擁堵,她主動幫志願者引導人群。後面一直有人看見她。」
程海立刻看向林雪。
「那她剛才失聯的十幾分鐘——」
「九分鐘。」林雪糾正,「19:59以前的空檔值得查,不等於可以往後隨便延長。」
「可第一張圖裡的怪盜——」
右側大屏忽然切進一段實時畫面。
20:11。
鏡廊盡頭,兩排紅色引導燈依次亮起。一個戴著同款白色面具、披著深紅斗篷的人從旋轉鏡牆後走出來,抬手朝攝像頭行了一個誇張的屈膝禮。
現場警員喊聲驟起。
那不是錄像。
地面的感應燈跟著她的腳步逐盞點亮,斗篷掠過隔離帶時,還帶倒了一塊臨時指示牌。
第二個華麗公主,是真人。
而同一時刻,中央屏幕里的肖靜正半跪在公眾休息區,替一個臉色發白的女觀眾解開過緊的圍巾。她抬頭叫志願者拿藥箱,左邊是同學,右邊是執勤警員,三隻不同角度的鏡頭把她照得清清楚楚。
兩幅畫面並排掛在牆上。
程海張著嘴,一個字也沒說出來。
陸觀也盯住了屏幕。
如果肖靜是鏡廊里的華麗公主,那麼公眾區的人是誰?
如果公眾區的人確實是肖靜,那麼第一位公主出現前的九分鐘空檔,又該怎麼解釋?
紅桃Q上的第二句話像在這一刻才真正翻開。
第二位公主,不是來拿星星的。
她是來替第一位作證的。
「鏡廊的人往哪兒走了?」周正抓起對講機。
「東側!她上了通往天文鐘露台的樓梯!」
幾名警員立刻追出去。
林雪卻沒有動。
她把20:00和20:11的兩段畫面同時放慢,先看腳,再看手,最後看兩人胸前。
第一位華麗公主落地時,左腳先踩實,王冠有明顯下墜。
第二位從鏡牆後出來,步幅更長,右手扶欄,胸前只剩一片輕得幾乎不會晃動的紅色裝飾。
「不是同一個人。」林雪說。
周正停在門邊。
「你確定?」
「我確定我們不該把她們當成同一個人追。」
林雪伸手划過第一段錄像。
20:02,第一位公主進入鏡廊前,曾把胸前的王冠摘下來,像扔帽子一樣拋進舞台側門。負責追捕的人只看見她空手鑽進紅光,沒有一個人去管那頂王冠。
陸觀猛地轉頭。
「第二個人接走了怪盜。」
林雪看著畫面里消失在門後的王冠。
「不。」
「她只接走了我們的眼睛。」
「永夜星還跟著那頂王冠。」
監控牆上的紅影仍在奔跑。林雪卻已經轉過身,把舞台道具圖拖到最中央。
追逐終於從怪盜想讓他們看的舞台,回到那顆已經離開所有人視線的寶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