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間門口的蛋糕車停了太久。
白色奶油邊緣被暖燈照得發亮,細小糖霜花瓣一層層疊在蛋糕側面,看上去柔軟又甜。
服務生站在車旁,手扶著銀色推手,不敢往前,也不敢退。
包間裡,陸星眠還在哭。
讀台灣小說就上台灣小說網,t̴̴w̴̴k̴̴̴a̴̴n̴̴.c̴̴o̴̴m̴̴超順暢
他的哭聲不大,像怕吵到誰,斷斷續續壓在陸沉舟懷裡,小肩膀一抽一抽。
陸沉舟抱著他,目光卻落在門外那隻蛋糕上。
那隻蛋糕是他親自讓人訂的。
口味選了沈聽瀾從前常給陸星眠買的低糖奶油,夾層用了栗子和淡奶油,沒有加太甜的果醬。
他以為至少不會讓沈聽瀾反感。
可此刻那隻蛋糕停在門外,像一件擺錯了位置的證物。
沈聽瀾已經走到門口。
陳律師站在他身側,手裡提著文件包,表情很克制。
服務生小聲問:「陸總,蛋糕還推嗎?」
陸沉舟的手指收緊。
陸星眠抬起滿是淚的臉,看見蛋糕車,忽然掙開陸沉舟的懷抱。
「推。」
他聲音還帶著哭腔。
服務生僵了一下,看向陸沉舟。
陸沉舟沒有說話。
陸星眠走過去,雙手扶住蛋糕車邊緣,個子太小,只能勉強夠到銀色扶手。
「沈爸爸。」
他哭著看向沈聽瀾。
「你別走,我給你唱生日歌。」
沈聽瀾的腳步停住。
走廊里的燈光落在他肩上,把他整個人照得清冷。
餐廳經理站在不遠處,臉色尷尬得發白。
門邊兩個服務生壓著聲音。
「這蛋糕看著都苦。」
「他不是不愛生日,是那天太疼。」
經理低聲呵斥:「別說了。」
聲音很快消失。
沈聽瀾聽見了,卻沒有回頭看他們。
陸星眠用力推了一下蛋糕車。
車輪在地毯上輕輕滑動,幾乎沒有聲音。
蛋糕被推到桌邊。
銀色托盤上的奶油花紋完整得過分,中央插著一圈還沒點燃的細蠟燭。
陸星眠站在蛋糕旁,仰頭看沈聽瀾。
「沈爸爸,我會唱。」
他說完,眼淚又掉下來。
「我這次不會忘。」
包間裡的空氣驟然變得更沉。
陸沉舟站在桌邊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「星眠。」
陸星眠沒有回頭。
他小心拆開火柴盒,卻因為手指發抖,幾次都沒能擦燃。
服務生想上前幫忙。
沈聽瀾抬手,很輕地擋了一下。
服務生立刻停住。
沈聽瀾走回包間。
陸星眠看見他回來,眼睛一下亮了。
「沈爸爸。」
沈聽瀾在他面前蹲下。
「星眠,火柴危險。」
陸星眠急忙把火柴遞給他。
「那你點。」
沈聽瀾看著那盒火柴,沒有接。
陸沉舟走過來,拿起火柴。
「我來。」
他擦燃第一根火柴時,火苗輕輕竄起。
暖黃的光照在他的指尖。
陸沉舟手很穩。
可點到第三支蠟燭時,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。
火苗偏了一瞬,差點燎到蠟燭旁邊的糖霜花。
服務生下意識吸了口氣。
沈聽瀾垂眼,看著那點火光。
陸沉舟把所有蠟燭點完。
一圈細小火苗亮在蛋糕中央,像把這個遲到太久的夜晚重新照了一遍。
陸星眠抽噎著說:「沈爸爸,生日快樂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。
輕到像一碰就碎。
陸沉舟站在蛋糕後,眼底壓著難以遮掩的狼狽。
他看著沈聽瀾,終於低聲開口。
「聽瀾,生日快樂。」
這兩個字落下,包間徹底安靜。
陳律師的手指在文件包提帶上停了一下。
服務生站在門口,不敢發出半點聲響。
沈聽瀾看著蠟燭。
火光在他眼底晃了一下,又很快沉下去。
陸沉舟也看見了。
他以為那點波動是鬆動。
可沈聽瀾只是看著那圈蠟燭,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。
「我生日那晚,你已經替我過完了。」
陸沉舟的手猛地一抖。
火柴盒從他指間滑落,落在桌布上,發出很輕的一聲。
陸星眠怔住。
他年紀太小,卻能聽出這句話里不是責怪他。
可那份疼比責怪更重。
「沈爸爸……」
沈聽瀾看向孩子。
他的語氣放輕。
「星眠,那天不是你的錯。」
陸星眠哭著搖頭。
「可是我叫爸爸陪我和林叔叔。」
沈聽瀾抬手,替他擦掉臉上的淚。
「你只是孩子。」
陸星眠眼睛通紅。
「那你為什麼不原諒爸爸?」
陸沉舟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。
這句話像被孩子無意間遞到了沈聽瀾面前,也遞到了他自己面前。
沈聽瀾沒有立刻回答。
包間外,餐廳走廊仍舊安靜。
只有遠處有人收傘,雨水從傘尖落到地面,細小的滴答聲傳過來。
沈聽瀾看著陸星眠。
「原諒不是唱一首生日歌就能換來的。」
陸星眠聽不懂全部,只抓住了最簡單的部分。
「那要怎麼換?」
沈聽瀾的手停了一下。
陸沉舟抬眼看他。
那一瞬,他像也在等這個答案。
沈聽瀾沒有看他。
「有些事不能換。」
陸星眠的臉色更白。
沈聽瀾繼續道:「做錯了,可以道歉,也可以記住以後不要再傷害別人。」
陸星眠小聲問:「那受傷的人呢?」
沈聽瀾看著孩子。
「受傷的人可以選擇離開。」
陸星眠哭聲一下又湧上來。
陸沉舟閉了閉眼。
他想開口,卻被陳律師淡淡看了一眼。
陳律師的意思很清楚。
不要再把孩子推到前面。
陸沉舟的手指壓在桌沿。
桌布下的木質邊緣硌著掌心,他卻像沒感覺。
「沈總。」
他改了稱呼,聲音啞得厲害。
「我知道那天對你來說很難。」
沈聽瀾看向他。
「陸總不知道。」
陸沉舟呼吸一滯。
沈聽瀾的目光平靜,像只是把舊事擺回原位。
「你只知道那天你不該走。」
「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。」
「你不知道蛋糕什麼時候涼透。」
「你也不知道蠟燭最後有沒有點。」
陸沉舟的臉色徹底僵住。
沈聽瀾沒有提高聲音。
「陸總現在補一隻蛋糕,是因為你終於看見了那天。」
「可那天我已經過完了。」
陸星眠捂住嘴,眼淚從指縫裡落下來。
服務生站在門口,眼眶也有些紅。
經理低聲提醒:「出去。」
幾個服務生輕手輕腳退開。
走廊里又有人壓低聲音。
「蠟燭滅了,人也走了。」
這一次,聲音太輕,只有門邊的人聽見。
陸沉舟卻像聽見了。
他盯著蛋糕上的蠟燭。
火苗還在亮。
每一簇都很小,卻把他的狼狽照得無處可藏。
陸星眠小心拿起自己準備的小禮盒。
「沈爸爸,我真的知道錯了。」
他把禮盒往沈聽瀾懷裡遞。
「你收了禮物,能不能也吹蠟燭?」
沈聽瀾接過那隻包裝歪斜的盒子。
孩子的膠帶貼得不太平整,絲帶也系得松。
他手指在禮盒邊緣停了停。
「禮物我收。」
陸星眠眼睛裡重新浮起一點希望。
沈聽瀾卻把禮盒放進自己的文件包里。
「蛋糕不必了。」
四個字落下,陸星眠的希望一點點暗下去。
陸沉舟看著沈聽瀾。
「連吹一下蠟燭也不肯?」
沈聽瀾抬眼。
「陸總,吹滅它,不代表那天重新來過。」
陸沉舟啞聲道:「我沒想讓你當作沒發生。」
沈聽瀾說:「可你想讓我給你一個可以繼續靠近的理由。」
陸沉舟沉默。
陳律師把補充協議重新放進文件包。
「陸總,今晚不適合繼續談。」
陸沉舟沒有看他。
陸星眠抓住沈聽瀾的衣角。
「沈爸爸,你是不是以後都不會給我過生日了?」
沈聽瀾低頭看他。
孩子的手很小,抓得很緊。
沈聽瀾沒有立刻抽開。
「我會記得你的生日。」
陸星眠顫聲問:「那你會不會來?」
沈聽瀾蹲下身。
「星眠,喜歡一個人,不一定要讓他回到原來的地方。」
陸星眠抽噎著。
「可是我想你。」
沈聽瀾的眼神終於軟了一瞬。
「我知道。」
陸星眠哭得更厲害。
「你知道為什麼還走?」
沈聽瀾抬手,輕輕理了理孩子被淚水沾濕的額發。
「因為大人也會疼。」
這句話讓陸沉舟像被什麼重重壓住。
他看著沈聽瀾蹲在孩子面前,動作仍舊溫和。
可這份溫和再也不屬於陸家。
陸星眠小聲問:「那我以後可以給你打電話嗎?」
沈聽瀾停了幾秒。
「等你情緒穩定,陳律師會和你爸爸商量合適的方式。」
陸星眠怔怔看他。
他不懂律師,也不懂合適方式。
他只聽懂沈聽瀾不會像從前那樣隨時接住他。
沈聽瀾把他的手從衣角上輕輕拿下來。
「生日快樂,星眠。」
陸星眠哭著搖頭。
「今天不是我的生日了。」
沈聽瀾沒有接。
他站起身,看向陸沉舟。
「陸總,補充協議請儘快回復。」
陸沉舟的手指動了一下。
「沈總。」
沈聽瀾停住。
陸沉舟看著他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。
「那天的蛋糕,你後來怎麼處理的?」
包間裡的燈光靜靜落著。
沈聽瀾看了他一會兒。
「扔了。」
陸沉舟眼底劇烈一顫。
沈聽瀾繼續道:「第二天早上,傭人問還要不要留。」
「我說不用。」
那天清晨,廚房的冷藏櫃裡放著那隻未拆封的生日蛋糕。
陸家的早餐照常擺在桌上。
傭人小心問他,沈先生,蛋糕還留嗎。
沈聽瀾那時已經換好衣服。
他說不用。
然後那隻蛋糕被拿走。
陸沉舟遲到了很多天,才想起來問。
陸沉舟的手指一點點收緊。
「你為什麼不告訴我?」
沈聽瀾淡淡道:「陸總那天沒問。」
陸沉舟徹底說不出話。
他從前沒問過太多事。
沈聽瀾吃沒吃飯。
等了多久。
那天有沒有難過。
後來怎麼把自己一個人收拾乾淨。
他全都沒問。
所以現在,每一個答案都像遲來的審判。
陸星眠擦著眼淚,小聲說:「爸爸,蠟燭要滴到蛋糕上了。」
陸沉舟回神。
蠟燭燒短了一截,細細的蠟油順著燭身往下流。
服務生想上前處理,又不敢。
沈聽瀾看了一眼。
「吹了吧。」
陸星眠急忙看他。
「你吹嗎?」
沈聽瀾搖頭。
「你吹。」
陸星眠怔怔站著。
他不敢吹。
像只要蠟燭還亮著,沈聽瀾就還沒真的走。
陸沉舟走到蛋糕前。
他低頭看著那圈火苗,忽然想起第一個生日夜晚裡那張空著的位置。
不,不是空著。
沈聽瀾曾經坐在那裡。
只是他沒看見。
陸沉舟俯身,想替孩子吹滅蠟燭。
可風還沒出口,包間門口忽然傳來一道很輕的聲音。
「陸總。」
服務生站在那裡,臉色蒼白。
「蠟燭自己滅了一支。」
桌上,最靠近沈聽瀾方向的那支蠟燭火苗晃了幾下。
細小光點掙扎片刻,忽然暗下去。
一縷很淡的煙升起來。
陸星眠盯著那支滅掉的蠟燭,眼淚又湧出來。
剩下的蠟燭也在空調風裡輕輕晃動。
沈聽瀾沒有再停留。
他提起文件包,禮盒安靜地躺在裡面。
「陳律師,走吧。」
陳律師點頭。
兩人走出包間。
陸沉舟沒有攔。
陸星眠想追,腳步卻停在蛋糕旁邊。
他看著沈聽瀾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,終於哭出聲。
包間裡,只剩那隻遲來的蛋糕。
蠟燭一支接一支暗下去。
最後一簇火苗晃了很久。
陸沉舟伸手想護住,卻已經來不及。
火光滅了。
白煙慢慢散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