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沉舟訂餐廳的消息,是陳律師轉給沈聽瀾的。
郵件寫得很正式。
陸氏方面希望就離婚補充協議中的財產分割、陸星眠探視安排、老宅物品歸屬等事項進行一次線下面談。
地點設在一家高級餐廳包間。
時間是周五晚上七點。
沈聽瀾看完郵件時,窗外正下著小雨。
瀾生辦公室里只開了幾盞燈。
小秦站在桌邊,手裡抱著離婚補充文件。
「沈總,這個地點不像談手續。」
周硯坐在沙發上,抬眼看過來。
「高級餐廳,晚上七點。」
他冷笑了一下。
「陸沉舟又想幹什麼?」
沈聽瀾把郵件往下翻。
「陳律師會一起去。」
小秦鬆了口氣。
「那我也陪您?」
沈聽瀾搖頭。
「不用。」
周硯皺眉。
「你一個人去?」
沈聽瀾淡聲道:「陳律師在。」
周硯看著他。
「陸家現在最會拿孩子做軟鉤子。」
沈聽瀾指尖停在文件頁邊。
他當然知道。
陸星眠生日後,陸沉舟發過幾條消息。
孩子想見你。
星眠最近睡不好。
他一直抱著你送的星圖燈。
沈聽瀾沒有回覆。
不是不疼。
只是不能回。
周硯低聲道:「如果陸星眠也在呢?」
沈聽瀾合上文件。
「那就更要把話說清楚。」
晚上七點前十分鐘,沈聽瀾到達餐廳。
雨已經停了。
門口地面還濕著,燈光照在水痕上,像碎開的金色線條。
陳律師站在大堂等他,手裡拿著文件包。
「沈總,陸總已經到了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進去吧。」
服務生引路時,腳步很輕。
這家餐廳以私密著稱,走廊鋪著深色地毯,牆邊擺著低矮花束。
越靠近包間,空氣里的甜香越明顯。
陳律師也聞到了。
他看了沈聽瀾一眼。
沈聽瀾神色沒有變化。
包間門打開。
裡面燈光溫暖。
長桌上鋪著白色桌布,中間擺了淺色玫瑰。
窗邊放著一隻蛋糕車,蛋糕還沒推出來,只露出銀色托盤一角。
陸沉舟站在桌邊。
他穿著深色西裝,少見地沒有帶顧衡。
陸星眠坐在椅子上,手裡抓著一隻小禮盒。
看見沈聽瀾,他立刻站起來。
「沈爸爸。」
聲音很小。
帶著試探。
沈聽瀾腳步停了一下。
陸星眠眼眶很快紅了。
他比生日那天瘦了一點,小臉沒有什麼精神。
沈聽瀾看著他,聲音放輕。
「星眠。」
陸星眠往前走了半步,又停住。
他像怕沈聽瀾不喜歡自己靠近。
這個動作讓包間裡的氣氛更緊。
陸沉舟看在眼裡,喉結動了一下。
「你來了。」
沈聽瀾把外套交給服務生,沒有接這句。
陳律師把文件放在桌上。
「陸總,按您郵件里提到的事項,我們帶來了補充協議草案。」
陸沉舟看向那份文件,臉上的神色僵了一瞬。
陸星眠也低頭看過去。
他認不清那些條款,只知道那不是吃飯的東西。
沈聽瀾坐下。
他把離婚補充文件推到桌面中央。
「我來,是因為你說談手續。」
陸沉舟眼底那點微弱的期待,當場僵住。
窗外有雨水從屋檐滴落,打在玻璃外的金屬沿上。
一聲一聲。
很輕。
卻讓包間裡的安靜更明顯。
陸沉舟坐下,沒有立刻翻文件。
「先吃點東西。」
沈聽瀾淡聲道:「不必。」
陳律師打開文件夾。
「陸總,補充協議主要有三處。」
「第一,老宅內沈總個人物品由陸氏統一打包送至指定地址。」
「第二,陸星眠少爺相關探視,沈總不承擔法定監護或探視頻率義務。」
「第三,離婚流程配合期限,陸氏不得再以家庭事由拖延簽署。」
陸星眠聽到自己的名字,臉色白了些。
「沈爸爸。」
陳律師停了下來。
沈聽瀾抬眼看向孩子。
陸星眠抓緊手裡的小禮盒。
「你以後都不來看我了嗎?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這句話不好回答。
怎麼回答都像傷害。
陸沉舟低聲道:「星眠只是想見你。」
沈聽瀾看向陸沉舟。
「所以你把他帶來談離婚手續?」
陸沉舟的臉色微變。
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陳律師推了推眼鏡,沒有說話。
陸星眠立刻低下頭。
「是我想來的。」
他聲音很小。
「爸爸說你願意見他,我就求他帶我來。」
沈聽瀾的眼神緩了一點。
「星眠,這些事是大人之間的事。」
陸星眠眼淚掉下來。
「可你也是我的沈爸爸。」
包間裡的服務生正準備倒水,動作頓住。
陸沉舟看向沈聽瀾。
他像想從這句話里等到一點鬆動。
沈聽瀾垂眼幾秒。
再抬頭時,聲音仍舊溫和,卻很清楚。
「我照顧過你,也喜歡過你。」
「這些都是真的。」
陸星眠抬頭,眼淚掛在臉上。
沈聽瀾繼續道:「但我和你爸爸的關係結束後,我不能再以原來的身份留在陸家。」
陸星眠抽噎著問:「為什麼?」
沈聽瀾說:「因為那樣會讓很多人繼續誤會。」
「也會讓你一直等我回去。」
陸星眠哭得更厲害。
陸沉舟的手指壓在桌面上。
他聲音發啞。
「聽瀾……」
沈聽瀾看向他。
陸沉舟立刻頓住。
過了兩秒,他改口。
「沈總。」
這個稱呼落在這樣溫暖的包間裡,顯得格外冷。
沈聽瀾沒有回應。
陸沉舟低聲道:「今天不是只談手續。」
陳律師抬眼。
沈聽瀾看著他。
陸沉舟的喉嚨像被磨過。
「我想給你補過生日。」
包間裡靜了一瞬。
服務生端著水壺站在旁邊,進退都不是。
陸星眠抬起頭,像終於抓住一點希望。
「沈爸爸,蛋糕在外面。」
他把手裡的小禮盒舉起來。
「我也給你準備了禮物。」
沈聽瀾沒有接。
他只是看著陸沉舟。
「陸總,你在郵件里寫的是談離婚手續。」
陸沉舟說:「如果我直接說補生日,你不會來。」
沈聽瀾淡淡道:「所以你騙我。」
陸沉舟臉色一白。
陸星眠急忙搖頭。
「不是騙你。」
「爸爸只是想讓你開心。」
沈聽瀾看向孩子。
他聲音放得很輕。
「星眠,騙人和想讓人開心,不是一回事。」
陸星眠怔住。
陸沉舟的臉色更加難看。
餐廳經理站在門口,聽見這句,忍不住低下頭。
外面有兩個服務生壓低聲音。
「生日過期了,補辦有什麼用?」
「沈總把文件放蛋糕旁邊,太扎心。」
「陸總終於嘗到遲到的滋味。」
經理回頭瞪了一眼。
聲音很快散了。
沈聽瀾聽見了,卻沒有看門口。
他把文件往陸沉舟面前推近一點。
「既然來了,就談手續。」
陸沉舟看著那份文件。
文件旁邊,是他提前讓餐廳準備的花。
淺色玫瑰開得正好。
可它們放在離婚補充協議旁邊,怎麼看都顯得荒唐。
陸沉舟低聲道:「我知道你生日那晚,我做錯了。」
沈聽瀾沒有接話。
陸沉舟繼續說:「那天我不該走。」
陸星眠站在椅子旁,眼睛紅得厲害。
「沈爸爸,對不起。」
沈聽瀾看向他。
孩子的聲音發抖。
「那天我不該一直讓爸爸陪我和林叔叔。」
「我也不該忘了你的生日。」
沈聽瀾的手指輕輕停在文件邊緣。
他沒有責怪孩子。
從一開始,他也沒有把所有錯都壓在陸星眠身上。
孩子會依賴誰,會忽視誰,背後總有大人一遍遍縱容。
沈聽瀾說:「星眠,那天你還小。」
陸星眠哭著搖頭。
「我現在也小。」
「所以你不能不要我。」
這句話讓沈聽瀾眼底終於有了一點波動。
陸沉舟看見了。
他像終於看到一點縫隙。
「聽瀾,我們可以慢慢來。」
沈聽瀾抬眼。
陸沉舟立刻意識到稱呼不對,聲音更啞。
「沈總。」
「星眠需要時間。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陸總需要時間,星眠需要時間。」
「那我呢?」
陸沉舟怔住。
沈聽瀾語氣很平。
「我的時間,就該繼續拿來等你們學會珍惜嗎?」
包間裡安靜到連呼吸都清楚。
陳律師垂下眼,把文件翻到簽署頁。
陸沉舟看著沈聽瀾,半晌說不出話。
沈聽瀾繼續道:「陸總把我約來這裡,準備花、蛋糕和孩子。」
「你以為這是補償。」
「可對我來說,這只是又一次把我推到不得不配合的位置。」
陸沉舟臉色發白。
「我沒有逼你。」
沈聽瀾看了一眼陸星眠。
「孩子在這裡,我說重一點,你會覺得我傷他。」
「我轉身走,你會覺得我冷血。」
「我留下來吃這頓飯,你就會覺得還有機會。」
陸沉舟的手指僵在桌面上。
每一個判斷都被沈聽瀾說中。
陸星眠聽不全明白,只哭得更安靜。
服務生終於把水杯放下,輕手輕腳退到門邊。
陸沉舟低聲道:「我只是想補給你。」
沈聽瀾說:「有些東西補不了。」
陸沉舟看著他。
「生日也不行?」
沈聽瀾垂眼看向桌上的花。
那天晚上,他一個人坐在陸家餐桌前,等到菜涼。
蛋糕沒有拆。
蠟燭沒有點。
陸沉舟陪林予白和陸星眠吹了另一隻蛋糕。
從那一晚開始,生日這兩個字就不再只是生日。
它變成了一個清楚的答案。
陸家所有人都可以被優先選擇。
只有沈聽瀾可以被放到最後。
沈聽瀾收回視線。
「生日不是一張過期帳單。」
「不能想起來了,再補一份。」
陸沉舟眼底一顫。
陸星眠哭著把禮盒放到桌上。
「沈爸爸,這是我給你的。」
禮盒很小,包裝得有些歪。
顯然是孩子自己包的。
沈聽瀾看著它,沒有立刻碰。
陸星眠小聲道:「我用零花錢買的。」
沈聽瀾問:「是什麼?」
陸星眠吸了吸鼻子。
「一支鋼筆。」
「爸爸說你現在經常簽文件。」
沈聽瀾的目光落到陸沉舟身上。
陸沉舟沒有避開。
他確實幫孩子選了禮物。
也確實帶著一點私心。
他想讓沈聽瀾看見,陸家不是全都忘了。
可是沈聽瀾只看了一眼,便收回視線。
「謝謝星眠。」
陸星眠眼睛亮了一點。
「那你收嗎?」
沈聽瀾把禮盒拿過來。
「禮物我收下。」
陸星眠立刻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那你能不能留下來吃蛋糕?」
包間裡的氣氛再次繃緊。
陸沉舟看著沈聽瀾,眼底壓著太多話。
服務生也在門口僵著。
餐車已經推到外面。
蛋糕隨時可以進來。
沈聽瀾把禮盒放進文件包旁邊。
「蛋糕不必了。」
陸星眠臉上的光一點點暗下去。
陸沉舟聲音發緊。
「沈總。」
沈聽瀾站起身。
「陸總,今天既然談不成手續,後續讓顧總聯繫陳律師。」
陳律師也跟著起身。
「陸總,補充協議我會留一份紙質版。」
陸沉舟沒有動。
陸星眠忽然抓住沈聽瀾的袖口。
力道很小。
卻讓沈聽瀾停下腳步。
「沈爸爸。」
沈聽瀾低頭看他。
陸星眠哭得眼睛通紅。
「你以後能不能不要只給我寄禮物?」
沈聽瀾沒有立刻回答。
陸星眠的手指越抓越緊。
「我會乖。」
「我不讓你回家。」
「我只想見你。」
這句話讓陸沉舟的臉色徹底白了。
孩子已經懂得退讓。
從要沈聽瀾回家,到只想見他。
這份退讓來得太早,也太疼。
沈聽瀾蹲下身。
他替陸星眠擦掉臉上的淚。
動作很輕。
「星眠,我會記得你的生日。」
「也會希望你過得好。」
陸星眠問:「那你會來看我嗎?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等你長大一點,能明白大人之間的邊界,我們可以再約見面。」
陸星眠眼淚又掉下來。
「那要多久?」
沈聽瀾聲音很輕。
「不會用騙你的方式。」
陸星眠怔怔看著他。
沈聽瀾站起身,把袖口從孩子手裡慢慢抽出來。
他沒有用力。
可那一下,還是讓陸星眠哭出了聲。
陸沉舟終於站起來。
「星眠。」
陸星眠轉身撲進他懷裡。
「爸爸,你讓沈爸爸別走。」
陸沉舟抱住他,卻沒有開口。
因為他知道,這一次自己沒資格攔。
沈聽瀾看了他們一眼。
隨後,他轉身往門口走。
餐廳經理下意識退開。
門外,蛋糕車停在走廊中央。
白色奶油蛋糕上放著還沒點燃的蠟燭。
服務生小聲問:「陸總,蛋糕還推嗎?」
陸沉舟沒有回答。
沈聽瀾從蛋糕旁邊經過,腳步沒有停。
陳律師跟在他身後。
走廊里燈光溫柔,照在蛋糕上的糖霜花邊上,顯得格外甜。
可那甜味落在空氣里,只剩說不出的苦。
包間內,陸星眠還在哭。
陸沉舟站在桌邊,看著那份沒簽的離婚補充文件。
文件旁邊,玫瑰安靜開著。
他終於明白。
遲來的生日宴不是補償。
是另一把刀。
而沈聽瀾今天來,只是把這把刀放回他手裡,讓他看清楚當初傷口到底從哪裡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