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家老宅一早就開始忙。
兒童房外的走廊鋪了淺藍色氣球，牆邊擺著新訂的積木城堡。
傭人抱著禮盒來回走動，連腳步都放得比平時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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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是陸星眠的生日。
陸老太太不在家，只讓人送了禮物回來。
陸沉舟上午有會，臨近中午才從公司趕回老宅。
車停在院子裡時，顧衡把一隻文件袋遞給他。
「陸總，這是星眠少爺生日宴名單。」
陸沉舟接過。
名單不長。
幾個陸家親近旁支，陸星眠幼兒園的兩個同學，還有林予白。
最下面空著一行。
沈聽瀾沒有在上面。
陸沉舟看著那行空白，手指停了幾秒。
顧衡低聲道：「沈總那邊沒有回覆出席。」
陸沉舟沒有說話。
顧衡又道：「陳律師上午轉來一份快遞信息。」
陸沉舟抬眼。
顧衡說：「寄給星眠少爺的。」
陸沉舟推門下車。
老宅里已經擺好了生日桌。
蛋糕放在冷藏櫃裡，客廳中央還有一架小鋼琴，是陸星眠最近喜歡的東西。
林予白來得很早。
他穿著淺色毛衣，手裡拿著一隻小巧的蛋糕盒。
經紀人站在門口，沒有進來太深。
林予白看見陸沉舟，立刻露出柔軟的笑。
「沉舟，你回來了。」
陸沉舟點了一下頭。
「星眠呢？」
林予白輕聲道：「在兒童房。」
「他早上醒來就一直問你什麼時候回來。」
陸沉舟往樓上走。
林予白跟上半步。
「我給他做了小蛋糕。」
陸沉舟腳步頓了一下。
「你做的？」
林予白笑容有一瞬僵硬，很快又恢復。
「我讓工作室的甜品師教我做的，裝飾是我自己弄的。」
陸沉舟沒評價。
「他最近不太吃甜。」
林予白臉上的笑淡了些。
「生日總要吃一點。」
陸沉舟沒有接。
兒童房門半開著。
陸星眠坐在地毯上，面前擺著一輛新拼到一半的軌道車。
他穿著白色襯衫，領口繫著小領結，明明被打扮得很精緻，卻一點都不像生日當天該有的興奮。
保姆蹲在旁邊，小聲哄他。
「小少爺，等會兒同學就來了。」
陸星眠低著頭。
「沈爸爸來嗎？」
保姆一下沒了聲。
陸沉舟站在門口，手指慢慢收緊。
林予白也聽見了。
他眼底很快閃過一絲不安，又很快低下頭。
陸沉舟走進去。
「星眠。」
陸星眠抬頭，看見他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「爸爸。」
他站起來，跑到陸沉舟面前。
「沈爸爸會來嗎？」
陸沉舟蹲下身，替他把歪掉的小領結整理好。
「今天你生日，先開心點。」
陸星眠沒有被帶開。
他抓住陸沉舟的袖口。
「沈爸爸會來嗎？」
陸沉舟看著孩子那雙發紅的眼睛，喉嚨像被什麼堵住。
從前陸星眠生日，沈聽瀾會提前一周準備。
蛋糕不做太甜。
禮物要適合年齡。
宴會時間不能拖太晚。
孩子怕人多，要在兒童房留一個安靜角落。
陸沉舟不一定在家。
可只要沈聽瀾在，陸星眠的生日就不會亂。
陸沉舟那時覺得這些理所當然。
現在一屋子人忙進忙出，氣球、蛋糕、禮物全都有。
偏偏那個能讓孩子安心的人不在。
林予白走進來，蹲在陸星眠面前。
「星眠，林叔叔給你帶了蛋糕。」
陸星眠看了他一眼。
他沒有接。
林予白的笑僵在臉上。
「你以前不是很喜歡草莓嗎？」
陸星眠小聲說：「沈爸爸說我今天不能吃太多奶油。」
房間裡安靜了一瞬。
林予白指尖微微一緊。
他把蛋糕盒放在旁邊。
「今天是生日，偶爾吃一點沒關係。」
陸星眠搖頭。
「沈爸爸會生氣。」
陸沉舟眼底一沉。
「沈爸爸不會因為這個生氣。」
陸星眠抬頭。
「那他為什麼不來？」
這句話讓陸沉舟徹底答不上來。
保姆低下頭。
門口兩個傭人抱著禮物路過，壓低聲音。
「沈先生還記得生日，可他不回去了。」
「孩子現在才知道失去。」
「林予白再裝，也替不了沈爸爸。」
林予白臉色一白。
陸沉舟回頭看了一眼。
傭人立刻噤聲離開。
樓下門鈴響了。
管家快步上來。
「陸總，有沈先生寄來的快遞。」
陸星眠猛地站起來。
「沈爸爸寄來的？」
陸沉舟起身。
「拿上來。」
管家很快把禮盒送到兒童房。
盒子不大，用深藍色包裝紙包著，外面系了一條細白絲帶。
沒有誇張裝飾。
只有一張卡片壓在盒面上。
陸星眠小心拿起卡片。
他的手太小，拆信封時有點急。
陸沉舟伸手想幫。
陸星眠卻抱到懷裡。
「我自己拆。」
房間裡的人都沒說話。
紙頁展開。
卡片上只有幾行字。
星眠，生日快樂。
願你健康，勇敢，能分清喜歡和依賴，也能學會好好告別。
禮物里有你之前說想要的星圖投影燈。
晚上記得早點睡。
沈聽瀾。
陸星眠讀不太懂後面的字。
陸沉舟接過來時，指尖微微發僵。
能分清喜歡和依賴。
也能學會好好告別。
這句話不是寫給孩子一個人的。
陸星眠抱著禮盒，眼淚一下掉了下來。
「沈爸爸為什麼只寄禮物？」
林予白低聲道：「星眠，沈先生工作忙。」
陸星眠抬頭看他。
「不是。」
林予白一怔。
陸星眠哭得更凶。
「沈爸爸以前工作也忙，可他都會回來。」
陸沉舟臉色變了。
孩子的話太直。
直得沒有任何遮掩。
沈聽瀾不是忙。
沈聽瀾只是不會再回陸家。
陸沉舟伸手想抱他。
陸星眠抱著禮盒往後退了半步。
這個細小的動作，讓陸沉舟的手停在半空。
陸星眠抽噎著問：「爸爸，沈爸爸是不是再也不回來了？」
陸沉舟看著他，聲音低得發啞。
「星眠。」
陸星眠哭著搖頭。
「是不是我以前不乖？」
「我那天不該讓沈爸爸等。」
「我不該只要林叔叔陪我吹蠟燭。」
林予白臉色越來越白。
他下意識看向陸沉舟。
陸沉舟沒有看他。
陸星眠的聲音斷斷續續。
「那天沈爸爸也過生日。」
「我忘了。」
「爸爸也忘了。」
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。
生日氣球輕輕晃了一下。
窗外的光落進來，照在那隻沒拆開的禮盒上。
陸沉舟的呼吸沉了些。
他終於伸手把陸星眠抱進懷裡。
這一次，孩子沒有掙開。
只是哭得更厲害。
「我想見沈爸爸。」
陸沉舟閉了閉眼。
「我幫你問問。」
顧衡站在門口，眉心微動。
林予白立刻看向陸沉舟。
「沉舟，今天是星眠生日。」
他聲音很輕，像在提醒什麼。
「如果沈先生不想來，就別讓孩子再失望一次。」
陸沉舟抬眼看他。
林予白被他看得一頓。
「我只是擔心星眠。」
陸沉舟沒有說話。
他拿出手機，點開沈聽瀾的聊天框。
最後一條仍舊停在很久以前。
他指尖懸了幾秒，打了一行字。
星眠收到禮物了，他想見你。
發送前，他停住。
顧衡看見他的動作，低聲道：「陸總，沈總已經表達得很清楚。」
陸沉舟抬頭。
顧衡聲音壓得很穩。
「禮物到了，人不到。」
「這就是答案。」
陸沉舟的手指僵住。
陸星眠還在他懷裡抽泣。
「爸爸，沈爸爸會不會不要我了？」
陸沉舟看著手機屏幕，喉嚨發緊。
這句話比任何商業談判都讓他無力。
他可以讓陸氏改善帳期。
可以讓天啟方案重做。
可以查遠晟舊案。
可沈聽瀾不願意回來，他沒有辦法。
沈聽瀾辦公室里。
下午的陽光落在桌面上。
小秦把快遞簽收回執放到沈聽瀾面前。
「沈總，陸家那邊簽收了。」
沈聽瀾正在看恆拓盡調清單。
他停了一下。
「嗯。」
小秦猶豫幾秒。
「今天是星眠少爺生日。」
沈聽瀾抬眼。
「我知道。」
小秦低聲道：「禮物是您上個月就訂好的？」
沈聽瀾看著那份簽收回執。
「他很早前說想要星圖燈。」
小秦沒再問。
辦公室外有人低聲說話。
「沈總還記得孩子生日。」
「記得歸記得，不代表要回陸家。」
「這才最難受。」
周硯推門進來時，正好聽見最後一句。
他看了小秦一眼。
小秦立刻抱著文件出去。
周硯把一杯溫水放到沈聽瀾手邊。
「陸沉舟可能會聯繫你。」
沈聽瀾低頭翻資料。
「未必。」
周硯坐下。
「孩子一哭，他未必忍得住。」
沈聽瀾沒有立刻說話。
過了片刻，他把資料翻到下一頁。
「星眠是孩子。」
「但我不能繼續做陸家的情緒補位。」
周硯看著他。
「你會難受嗎？」
沈聽瀾的指尖停了一下。
窗外光線明亮，照得紙面上的黑字很清晰。
他語氣很輕。
「會。」
周硯沒有接話。
沈聽瀾繼續看文件。
「難受也不能回去。」
周硯垂眼。
他明白這句話的重量。
沈聽瀾不是不心軟。
他只是清楚，心軟一次，陸家就會把那條邊界重新撕開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沈聽瀾低頭。
陸沉舟發來消息。
星眠收到禮物了。
過了幾秒，第二條跳出來。
他很想你。
沈聽瀾看著屏幕，沒有回覆。
周硯也看見了。
「要回嗎？」
沈聽瀾把手機扣在桌面上。
「不回。」
周硯點頭。
「好。」
陸家老宅里，生日宴已經開始。
同學們圍著蛋糕唱生日歌。
林予白站在孩子身邊，努力笑得溫柔。
他把蠟燭點好。
「星眠，許願吧。」
陸星眠看著蛋糕，眼睛還紅著。
他閉上眼睛。
聲音小得幾乎聽不清。
「我想沈爸爸回來。」
林予白的笑徹底僵住。
陸沉舟站在不遠處，手裡還握著手機。
屏幕沒有亮。
沒有新消息。
蠟燭的火光在孩子臉上跳動。
陸星眠睜開眼，吹滅蠟燭。
客廳里響起掌聲。
可他沒有笑。
他低頭拆開沈聽瀾寄來的禮盒。
星圖投影燈被小心放在裡面，旁邊還有一本薄薄的兒童星座圖冊。
陸星眠抱著那本書，眼淚又掉下來。
「爸爸。」
陸沉舟走過去。
陸星眠抬頭問：「沈爸爸是不是再也不陪我看星星了？」
陸沉舟蹲在他面前。
他想說不會。
想說以後還有機會。
想說沈爸爸只是忙。
可那些話到了嘴邊，全都變得輕飄又虛假。
最後，他只抬手擦掉孩子臉上的淚。
「星眠，沈爸爸希望你好好長大。」
陸星眠哭著問：「他不要我了嗎？」
陸沉舟答不上來。
林予白站在蛋糕旁邊，手指慢慢攥緊。
他原本以為，只要沈聽瀾不來，他就能填上這個空位。
經紀人在旁邊低聲提醒。
「予白，別再靠過去。」
林予白看了他一眼。
經紀人聲音更低。
「孩子現在不認你。」
林予白唇角抿緊。
客廳里，孩子的哭聲低低響著。
陸沉舟抱著陸星眠，目光落在那張卡片上。
沈聽瀾的字跡乾淨清楚。
沒有責怪。
也沒有留戀。
禮物到了。
祝福到了。
人不會到了。
陸沉舟終於明白，這才是沈聽瀾最溫柔也最殘忍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