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的燈光冷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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私宴廳的門半掩著,服務生在裡面收拾餐具,瓷盤輕碰,發出很輕的聲響。
沈聽瀾站在燈下,手裡已經沒有那瓶溫水。
小秦和周硯都被他支開了。
陸沉舟站在他對面,臉色沉得厲害。
顧衡站在兩步外,眉心緊皺。
空氣里還殘著酒氣。
剛才飯局上那些客套話已經散了,只剩陸沉舟那句質問,像一塊冷硬的石頭壓在走廊中間。
你真覺得周硯只是同事?
沈聽瀾看著他,淡淡笑了一下。
「陸總現在問這個,不覺得晚嗎?」
陸沉舟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「我問你,他到底是什麼身份。」
沈聽瀾看了他幾秒。
「瀾生合伙人。」
陸沉舟的目光壓得更深。
「我問的不是職位。」
顧衡低聲提醒。
「陸總。」
陸沉舟沒有理他。
他盯著沈聽瀾,像非要從這張平靜的臉上撕開一點情緒。
飯局上周硯替沈聽瀾擋酒。
走廊里周硯遞水。
這些動作都不算親密。
可偏偏自然得刺眼。
陸沉舟從前沒有在意過沈聽瀾身邊的位置。
因為那位置一直空著。
沈聽瀾身邊除了陸家人,幾乎沒有別人。
他習慣沈聽瀾照顧所有人,也習慣沈聽瀾不被誰照顧。
現在有人記得他胃不好。
有人替他擋掉不該喝的酒。
有人在他疲憊前先一步遞水。
陸沉舟才突然發現,原來那份體貼也可以流向沈聽瀾。
而且不需要經過他的允許。
沈聽瀾把視線從陸沉舟臉上收回。
「陸總,如果你想談恆拓後續執行,明天讓顧總聯繫瀾生法務。」
陸沉舟的聲音壓低。
「別轉移話題。」
沈聽瀾停頓了一下。
「那陸總想聽什麼?」
陸沉舟喉結動了動。
「他憑什麼替你擋酒?」
沈聽瀾抬眼。
走廊另一端有兩個律所助理正準備離開,聽見這句話,腳步明顯慢下來。
其中一個壓低聲音。
「陸總真問出口了。」
另一個更輕。
「這話聽著怎麼這麼不占理。」
顧衡側頭看了一眼。
兩人立刻低頭走開,卻沒走遠。
沈聽瀾沒有被旁人的反應影響。
他語氣平穩。
「飯局上不合適的酒,同事替主談人擋,很常見。」
陸沉舟盯著他。
「你以前不會讓別人替你擋。」
沈聽瀾像聽見了什麼荒唐的話。
他輕輕笑了聲。
「不讓別人擋,是因為以前沒人替我擋。」
陸沉舟臉色一僵。
顧衡眼神也沉了些。
沈聽瀾往前走了一步,聲音不高。
「陸氏年會,陸家家宴,董事會後的應酬。」
「陸總還記得嗎?」
陸沉舟的手指繃緊。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你胃不好,不能喝烈酒。」
「陸老太太不喜歡有人掃興,旁支又愛起鬨。」
「我替你換酒,替你擋話,替你把胃藥放進外套口袋。」
他說得很輕。
不是翻舊帳的語氣。
更像在陳述一段已經歸檔的流程。
陸沉舟的臉色卻一點點白下去。
那些場景太熟悉。
熟悉到他曾經連回憶都懶得回憶。
沈聽瀾總會在他需要的時候出現。
一杯酒換成溫水。
一場尷尬被輕輕揭過。
一份藥放在手邊。
陸沉舟從沒問過他為什麼會知道。
也從沒想過沈聽瀾會不會累。
沈聽瀾繼續道:「那時候陸總覺得正常。」
陸沉舟聲音發緊。
「我不是……」
沈聽瀾打斷他。
「現在周硯替我擋一杯酒,陸總就覺得不正常。」
顧衡垂下眼。
陸沉舟唇線繃緊。
「我只是覺得他越界。」
沈聽瀾目光微冷。
「陸總憑什麼定義我的邊界?」
走廊里靜了一瞬。
包廂里服務生收拾餐具的聲音都輕了。
陸沉舟看著沈聽瀾。
「我們還沒離婚。」
這句話落下,連顧衡的臉色都變了。
他立刻開口。
「陸總,這句話不合適。」
陸沉舟沒有看他。
沈聽瀾安靜了幾秒。
隨後,他抬眼看向陸沉舟。
「陸總。」
「你吃醋,也該有資格。」
走廊里的空氣驟然停住。
遠處剛走到電梯口的兩個助理都愣了一下。
有人低聲說。
「吃醋也要資格,這句絕了。」
另一人壓低聲音。
「陸總還拿沒離婚說事?」
第三個聲音更輕。
「感情死了,手續只是遲到。」
陸沉舟的臉色白得厲害。
他盯著沈聽瀾,像被那句話狠狠打在臉上。
吃醋。
這個詞原本不該被說得這麼直白。
可沈聽瀾偏偏說了。
不遮掩。
不留餘地。
也不把陸沉舟那點難堪偽裝成別的東西。
陸沉舟聲音發沉。
「沈聽瀾。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請叫我沈總。」
陸沉舟的手指猛地攥緊。
顧衡上前半步。
「陸總,別再說了。」
陸沉舟壓著呼吸。
「法律關係還在。」
沈聽瀾眼神很淡。
「法律手續沒結束,不代表感情還活著。」
陸沉舟的臉色徹底僵住。
沈聽瀾繼續道:「陸總如果要用這段婚姻約束我,至少先想清楚。」
「這七年裡,你有沒有把它當過婚姻。」
這句話落得很輕。
可比剛才更狠。
陸沉舟沒有開口。
沈聽瀾看著他,眼底沒有怒意。
只有冷靜。
「陸總以前不回家,不解釋,不信任。」
「林予白越界的時候,你讓我忍。」
「陸家人輕慢我的時候,你讓我懂事。」
「我生日那晚,你陪別人。」
陸沉舟眼底驟然一顫。
沈聽瀾的聲音仍舊平穩。
「現在離婚手續還沒走完,你就拿它當資格。」
「陸總不覺得可笑嗎?」
顧衡低下頭。
他不敢接話。
也接不了。
這幾句話每一句都不重,卻每一句都能在陸沉舟身上落下清楚的痕跡。
陸沉舟抬眼。
「我已經在改。」
沈聽瀾看了他一眼。
「改,是陸總自己的事。」
「不是我繼續配合的理由。」
陸沉舟的聲音啞了些。
「你連一點機會都不肯給?」
沈聽瀾淡聲道:「機會不是別人欠你的。」
陸沉舟的呼吸微重。
「那周硯呢?」
顧衡閉了閉眼。
這個問題一出口,今晚所有勸阻都像白費。
沈聽瀾臉上的那點淺淡笑意徹底消失。
他看著陸沉舟。
「陸總到現在還沒明白。」
陸沉舟沒說話。
沈聽瀾語氣清冷。
「我和誰來往,誰照顧我,誰替我擋酒,都不需要向你解釋。」
「周硯是什麼身份,也不是你有權審問的事。」
陸沉舟沉聲道:「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樣。」
沈聽瀾反問得很輕。
「那又怎樣?」
陸沉舟一頓。
沈聽瀾說:「哪怕他真的不一樣,也和陸總無關。」
走廊盡頭的電梯到了。
門開時,冷白的金屬光映出幾道人影。
周硯從電梯口折回來,顯然沒有真正離開太遠。
他手裡拿著車鑰匙,看見這邊氣氛,腳步停住。
他沒有上前。
只是站在幾步之外。
克製得很清楚。
顧衡看見周硯,低聲道:「周總,沈總這邊……」
周硯看向沈聽瀾。
「車在樓下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好。」
陸沉舟的目光落在周硯身上。
他的臉色比剛才更冷。
「你一直在外面?」
周硯語氣平穩。
「沈總讓我開車,我先去安排。」
「安排到一半又回來?」
周硯沒有被激怒。
「顧總也在,我沒必要擔心太多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,目光落在沈聽瀾身上。
「但沈總晚上還要回公司,我需要確認時間。」
這句話很普通。
沒有挑釁。
也沒有曖昧。
可正因為普通,才更刺陸沉舟。
沈聽瀾轉身。
「走吧。」
周硯側開半步,等沈聽瀾先走。
陸沉舟忽然開口。
「沈總。」
沈聽瀾停下,沒有回頭。
陸沉舟像是用了很大力氣才把稱呼換過來。
「你非要這樣對我?」
沈聽瀾回頭看他。
「陸總。」
「我只是把你曾經給我的邊界,還給你。」
陸沉舟僵在原地。
包廂里的燈滅了一盞。
走廊里的光線比剛才更冷。
沈聽瀾沒有再停留。
周硯跟在他身後,兩人往電梯方向走去。
小秦從另一側快步迎上來,把文件袋遞給周硯。
「沈總,恆拓確認郵件剛發來。」
沈聽瀾接過手機看了一眼。
「明早九點回。」
「好。」
電梯門緩緩合上。
陸沉舟站在原地,看著金屬門裡最後一線人影消失。
顧衡走到他身側。
「陸總,今晚不該問那些。」
陸沉舟沒有應。
顧衡低聲道:「沈總現在已經不是陸家的人了。」
陸沉舟聲音發啞。
「手續還沒結束。」
顧衡看著緊閉的電梯門。
「手續只是手續。」
陸沉舟的手指一點點鬆開,又慢慢收緊。
他想起沈聽瀾剛才那句話。
法律手續沒結束,不代表感情還活著。
走廊盡頭有人還在低聲議論。
「陸總這回真被釘住了。」
「沈總一句話把婚姻殘殼都拆了。」
「周硯全程沒挑釁,反倒顯得陸總更失控。」
顧衡抬頭看過去。
那些聲音立刻散了。
陸沉舟卻像沒有聽見。
他只是站在原地。
冷白燈落在他的肩上,把他整個人照得僵硬又陌生。
很久後,他低聲開口。
「回去。」
顧衡點頭。
「車在樓下。」
陸沉舟邁步往電梯走。
經過那扇半掩的包廂門時,他看見服務生正在撤掉最後一隻空酒杯。
那隻杯子是沈聽瀾的位置。
裡面沒有酒。
只有一點溫水留下的痕跡。
陸沉舟看了幾秒,收回視線。
電梯門打開。
他走進去。
門合上前,顧衡看見陸沉舟臉色依舊發白。
這一次,沈聽瀾沒有爭。
沒有吵。
只是把陸沉舟自以為還握在手裡的資格,一點點拿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