談判結束後的商務飯局設在律所附近的私宴廳。
飯局由恆拓何總牽頭。
陸氏、瀾生、恆拓三方都在。
名義上是為供應鏈合作後續執行做溝通,實際每個人都清楚,今天這頓飯是給剛簽下的讓利協議收口。
私宴廳不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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圓桌中央擺著低矮花器,燈光壓得很柔。
服務生進出時腳步很輕,連酒杯落桌的聲音都被厚地毯吞掉一半。
沈聽瀾坐在瀾生一側。
周硯在他右手邊。
小秦坐在稍遠的位置,負責記錄後續執行事項。
陸沉舟坐在對面。
顧衡和趙明遠分別在他兩側。
何總舉杯時,臉上的笑比昨天輕鬆許多。
「今天這局,說實話,我壓力很大。」
「陸氏是恆拓多年的重要客戶,瀾生又給了我們新的融資選擇。」
「能坐在一起談成,我先敬各位一杯。」
眾人舉杯。
沈聽瀾拿起面前的溫水。
何總看見,立刻笑道:「沈總不喝酒?」
周硯先一步開口。
「沈總晚上還要復盤,今天不喝。」
何總愣了一下,很快點頭。
「理解理解。」
趙明遠在對面看了一眼。
他今晚本就不太痛快。
陸氏讓了利,瀾生拿了位置,恆拓得了現金流。
看上去三方都不虧。
但陸氏的主導權實實在在被削了一塊。
他端起酒杯,語氣帶著一點場面上的笑。
「沈總今天談判這麼漂亮,喝一杯水是不是太客氣了?」
周硯放下筷子。
「趙總想談協議細節,我陪。」
「想勸酒,就不必了。」
桌上一靜。
何總連忙打圓場。
「周總說得對,今天不強人所難。」
趙明遠臉色微沉。
「我只是隨口一說。」
周硯淡聲道:「我也只是隨口一擋。」
沈聽瀾垂眼看了一眼杯中的溫水,沒說話。
這點小插曲很快被何總帶過去。
話題重新回到恆拓新增產能、回款周期和材料認證上。
可陸沉舟的目光一直落在周硯手邊。
周硯面前也擺著酒杯。
但他幾乎沒碰。
每次有人提到敬沈聽瀾,他都能自然接過去。
不突兀。
也不張揚。
像這本來就是他該做的事。
過了一會兒,一位恆拓副總起身。
「沈總,剛才談判桌上我受益很大。」
「這杯我敬您。」
他端的是白酒。
酒杯不大,但香氣很重。
沈聽瀾剛要開口,周硯已經拿起自己的杯子。
「我替沈總喝。」
副總一頓。
周硯看著他,語氣仍舊客氣。
「沈總胃不好,不能喝烈酒。」
這句話落下,陸沉舟的臉色驟然沉了。
顧衡下意識看了他一眼。
桌上其他人沒有察覺到陸沉舟的變化。
恆拓副總立刻笑了。
「抱歉抱歉,我不知道。」
周硯碰了碰杯。
「沒事。」
他仰頭喝了半杯。
動作乾淨利落。
沒有故意表現,也沒有把氣氛弄僵。
沈聽瀾側眸看了他一眼。
「少喝。」
周硯放下杯子,笑了笑。
「知道。」
很普通的一句回應。
卻像細針扎進陸沉舟眼底。
胃不好。
不能喝烈酒。
少喝。
這些細節曾經都是沈聽瀾記得他的。
陸沉舟胃痛時,沈聽瀾會提前備藥。
他開會熬夜,沈聽瀾會讓廚房留溫粥。
陸氏年會上,他被人輪番敬酒,沈聽瀾會在旁邊替他換低度酒。
那時陸沉舟沒有覺得珍貴。
他習慣了。
甚至覺得那只是沈聽瀾性格里的體貼。
直到現在,沈聽瀾坐在別人身邊,平靜接受別人的照顧。
沒有不自在。
也沒有回頭看他。
陸沉舟握著酒杯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顧衡低聲提醒。
「陸總,場合不合適。」
陸沉舟沒有回應。
何總正在說恆拓銀行授信的事。
「瀾生這筆資金如果到位,銀行那邊也好溝通。」
「陸氏帳期優化後,我們現金流壓力會小很多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恆拓的產能釋放,需要先保證質量。」
「瀾生不會催你們用短期擴產換風險。」
何總連連點頭。
「沈總這點我放心。」
陸沉舟聽著這些對話,臉色越發冷。
他不是不懂這場飯局的意義。
談判桌上壓得太緊,飯局上就需要緩一緩。
何總需要確認兩邊不會再把恆拓當戰場。
瀾生需要鞏固剛拿到的董事會觀察席。
陸氏需要保證材料供應。
每個人都在做正確的事。
只有他,在周硯替沈聽瀾擋下那杯酒時,突然生出一股不合時宜的煩躁。
趙明遠又敬了一輪。
這次他沒再勸沈聽瀾,只敬周硯。
「周總酒量不錯。」
周硯笑意淡淡。
「一般。」
趙明遠說:「能替沈總擋這麼多,關係很不一般。」
桌上氣氛細微一變。
小秦抬頭看了趙明遠一眼。
顧衡皺眉。
「趙總。」
趙明遠像才意識到話說重了些,笑了笑。
「開個玩笑。」
沈聽瀾放下筷子。
聲音不高。
「瀾生團隊內部互相照應,很正常。」
周硯接得平穩。
「趙總如果羨慕,也可以讓陸氏團隊學學。」
趙明遠臉色一僵。
何總趕緊笑著岔開。
「團隊文化確實重要,恆拓也得向兩位學習。」
飯局繼續。
但桌下的暗流已經壓不住。
旁邊服務生撤菜時,門口兩個等候的助理低聲說話。
「周助理比陸總會照顧人多了。」
「陸總這是吃醋?」
「可他有什麼資格吃?」
聲音很低。
卻正好落進陸沉舟耳里。
他的眼神徹底冷下來。
顧衡輕聲道:「陸總。」
陸沉舟把酒杯放下。
杯底碰到桌面,發出很輕的一聲。
沈聽瀾沒有看他。
他正在和何總確認下周恆拓現場盡調時間。
「周三上午可以。」
「瀾生投研和產業基金的人會一起到場。」
何總應下。
「我讓技術負責人準備材料。」
周硯把時間記進手機。
「回頭我發正式清單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兩人配合得很自然。
一個說,一個記。
一個停頓,另一個補齊。
不是親密到曖昧。
卻足夠穩定。
陸沉舟看著這一幕,心口那股煩躁越來越明顯。
顧衡壓低聲音。
「陸總,協議剛簽,不要在恆拓面前失態。」
陸沉舟冷聲道:「我知道。」
顧衡沒有再勸。
飯局接近尾聲時,何總再次舉杯。
「今天感謝陸總,也感謝沈總。」
「恆拓能走到這一步,離不開兩邊支持。」
陸沉舟抬杯。
沈聽瀾仍舊用溫水。
這一次,沒有人再勸。
飯局散場,何總親自送到包廂門口。
「沈總,周總,陸總,後續合作還請多照顧。」
沈聽瀾和他握手。
「按協議推進。」
陸沉舟也伸手。
「恆拓保證供應,陸氏會保證帳期。」
何總笑得很真。
「有陸總這句話,我心裡踏實多了。」
幾方客氣道別。
走廊里燈光比包廂亮一些。
沈聽瀾剛走出兩步,周硯把一瓶溫水遞給他。
「剛才菜偏涼,喝點水。」
沈聽瀾接過。
「謝謝。」
陸沉舟站在幾步外,看著那瓶水。
他的臉色已經難看到無法忽視。
顧衡跟在他身側,眉心皺起。
「陸總。」
陸沉舟沒有看他。
他的目光落在周硯身上。
「周硯。」
周硯停住腳步,回頭。
沈聽瀾也停了下來。
走廊里安靜了一瞬。
恆拓的人已經被服務生引向電梯,沒走遠,仍有人回頭看。
陸沉舟聲音冷硬。
「你是什麼身份?」
周硯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了沈聽瀾一眼。
沒有搶話。
也沒有挑釁。
沈聽瀾擰上水瓶蓋,抬眼看向陸沉舟。
走廊燈光落在他臉上,神色淡得沒有半點波動。
陸沉舟盯著周硯,語氣更沉。
「憑什麼替他擋酒,替他安排這些?」
顧衡臉色微變。
「陸總,注意場合。」
走廊另一端,有人壓低聲音。
「陸總真問了。」
「這醋吃得也太明顯。」
「可他有什麼資格吃?」
陸沉舟像沒聽見。
他只看著沈聽瀾身側的周硯。
周硯終於開口。
「我是瀾生合伙人。」
「也是沈總的同事。」
「飯局上替團隊主談人擋不合適的酒,很正常。」
陸沉舟冷笑。
「只是同事?」
周硯的表情冷了些。
但他沒有繼續。
沈聽瀾把水瓶遞給小秦。
「周硯,去開車。」
周硯看了陸沉舟一眼,又看向沈聽瀾。
「你一個人可以?」
沈聽瀾說:「可以。」
周硯點頭。
他沒有多說,轉身往電梯方向走。
小秦抱著文件袋,遲疑地看著沈聽瀾。
沈聽瀾淡聲道:「你也先下去。」
小秦猶豫了一下。
「沈總……」
沈聽瀾看她一眼。
「沒事。」
小秦只好點頭。
「我在車邊等您。」
走廊里很快只剩沈聽瀾、陸沉舟和顧衡。
包廂門半掩著。
裡面的服務生開始收拾餐具,瓷盤輕碰,聲音清脆又遙遠。
陸沉舟看著沈聽瀾。
「你現在很習慣他照顧你。」
沈聽瀾語氣平穩。
「同事之間互相照應,不需要習慣。」
陸沉舟臉色更沉。
「他知道你胃不好。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瀾生很多人都知道。」
這句話輕描淡寫。
卻讓陸沉舟的呼吸頓了一下。
過去他以為沈聽瀾的細心只屬於陸家。
現在才發現,沈聽瀾也會被別人記住。
他的習慣。
他的身體狀況。
他的工作節奏。
這些都不再是陸沉舟有資格忽視後又想追回的東西。
顧衡低聲開口。
「陸總,沈總,今晚到這裡吧。」
陸沉舟沒有動。
沈聽瀾也沒有退。
走廊燈光落在兩人中間,像一道冷白的線。
陸沉舟聲音發緊。
「沈聽瀾,你真覺得周硯只是同事?」
沈聽瀾終於淡淡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淺,卻比冷臉更刺人。
「陸總。」
「你現在問這個,不覺得晚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