協議簽完後,律所法務開始核對文本。
會議室里的氣氛沒有松下來。
印表機在隔壁低聲運轉,紙張一頁頁吐出。
小秦坐在沈聽瀾身後,把修改版條款逐條錄入會議紀要。
她指尖落在鍵盤上,仍舊有點緊。
剛才陸沉舟簽字那一刻,她幾乎沒敢呼吸。
陸氏讓出利潤。
陸氏縮短供應商帳期。
陸氏承認瀾生進入恆拓後的議價影響。
這些內容放在任何一家企業之間,都只是一次商業置換。
可放在陸沉舟和沈聽瀾之間,意義完全不同。
七年婚姻里,沈聽瀾從來沒有議價權。
陸家怎麼安排,他怎麼配合。
陸沉舟不回家,他等。
陸家旁支刁難,他處理。
林予白一次次越界,他承擔後果。
可今天,陸沉舟坐在談判桌另一側,簽下了讓利協議。
周硯翻完附件,抬頭看向陸氏法務。
「第三頁補充一句,恆拓新增產能分配由其董事會決策,陸氏不得以取消既有訂單作為限制條件。」
趙明遠立刻皺眉。
「這條過了。」
周硯把筆放下。
「不過也行。」
「那恆拓董事會觀察席,瀾生保留對異常商業壓力的披露權。」
趙明遠臉色難看。
「周總這是把陸氏當成會脅迫供應商的企業?」
周硯淡淡道:「我只是把可能發生的事寫清楚。」
趙明遠冷聲道:「陸氏不會做這種事。」
沈聽瀾抬眼。
「那寫進去不影響陸氏。」
趙明遠一噎。
顧衡看了他一眼,示意他別再爭。
陸沉舟一直沒開口。
他坐在長桌另一側,手邊的簽字筆還沒有放下。
筆帽被他指腹壓住,輕輕轉了半圈。
顧衡把補充條款看完。
「可以接受,但措辭調整。」
「將異常商業壓力改為不合理商業限制。」
周硯看向沈聽瀾。
沈聽瀾點頭。
「可以。」
小秦立刻修改會議紀要。
律所助理重新列印。
室內冷白燈落在桌面上,把每個人的表情照得清楚。
陸沉舟看著沈聽瀾。
他發現沈聽瀾談判時幾乎沒有多餘動作。
不急著壓人。
也不急著解釋。
每一句話都落在條款上。
過去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沈聽瀾。
或者說,他見過類似的場景,只是沒有把它和七年前那個被他忽略的人聯繫起來。
天啟台上。
瀾生會議室。
恆拓談判桌。
沈聽瀾一次次站回屬於自己的位置。
陸沉舟的目光停在沈聽瀾握筆的手上。
那隻手曾經給他遞過胃藥,也曾經在陸家廚房裡寫過菜譜。
現在,同一隻手在協議上劃掉了陸氏利潤空間。
顧衡低聲道:「陸總,文本核對完還需要您確認。」
陸沉舟收回視線。
「嗯。」
法務把最終版遞過來。
陸沉舟翻到利潤置換條款。
一點二個百分點。
數字不大。
卻像一道清楚的分界線。
陸氏不是輸不起。
但陸氏第一次被迫承認,沈聽瀾的布局足夠讓他們付出成本。
簽字結束後,雙方交換文本。
周硯把瀾生那份收進文件袋。
「後續執行節點,瀾生會按協議監督。」
趙明遠語氣生硬。
「陸氏也會按協議執行。」
周硯笑了下。
「那就好。」
會議到這裡,本該結束。
小秦合上電腦,起身整理資料。
律所助理進來收走茶杯。
門外幾個等待的投資顧問壓低聲音說話。
「沈總這聲糾正,比罵人還狠。」
「還沒糾正呢,陸總剛才叫名字他就沒應。」
「陸總還想用舊稱呼套近乎?」
聲音很輕,卻讓會議室里的氣氛更微妙。
陸沉舟眉心微沉。
沈聽瀾像沒聽見。
他把筆放回文件夾,準備起身。
陸沉舟忽然開口。
「聽瀾。」
所有動作都停了一瞬。
小秦抱著電腦,指尖僵在包扣上。
周硯抬眼。
顧衡也看向陸沉舟。
這個稱呼在過去太自然。
自然到陸沉舟從沒覺得需要斟酌。
陸家人叫他聽瀾。
陸星眠叫他沈叔叔。
陸沉舟也叫他聽瀾。
可現在,這兩個字落在商務談判會議室里,顯得格外不合時宜。
沈聽瀾停下腳步。
他回頭看陸沉舟。
神色平靜。
「陸總。」
陸沉舟看著他。
沈聽瀾一字一句道:「請叫我沈總。」
會議室瞬間安靜。
連律所助理端著茶盤的動作都輕了一下。
周硯垂眼,嘴角沒有笑,卻能看出眼底的冷意。
顧衡的表情也沉了些。
趙明遠下意識看向陸沉舟。
陸沉舟臉色難看。
他盯著沈聽瀾。
「我們非要這樣?」
沈聽瀾沒有避開他的目光。
「這是商務場合。」
陸沉舟聲音壓低。
「我知道這是商務場合。」
沈聽瀾淡淡道:「那陸總更應該清楚稱呼。」
陸沉舟的手指緩緩收緊。
「只是一個稱呼。」
沈聽瀾看了他幾秒。
「對陸總來說,可能只是一個稱呼。」
「對我來說,是邊界。」
這句話不重。
可比任何質問都清楚。
小秦站在旁邊,眼眶莫名有些發熱。
她不知道七年婚姻里具體發生過多少事。
但她看見過沈聽瀾從陸家走出來後,怎樣一點點把自己重新拼回現在的位置。
稱呼不是小事。
別人怎麼稱呼一個人,往往就是怎麼定義他。
沈先生。
陸太太。
陸家的人。
陸沉舟身邊的人。
這些舊標籤都不屬於現在的沈聽瀾。
他現在是瀾生資本的沈總。
陸沉舟低聲道:「你一定要把所有關係都切乾淨?」
沈聽瀾說:「陸總,是你先讓我學會公事公辦。」
陸沉舟臉色驟然一白。
會議室里的冷白燈像更亮了些。
沈聽瀾沒有提高聲音。
「七年裡,我學會了很多事。」
「學會不該解釋時閉嘴。」
「學會不被相信時不再辯解。」
「也學會了,私人關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。」
陸沉舟盯著他。
「我現在不是不信你。」
沈聽瀾平靜地看著他。
「陸總現在信不信,已經不影響我做判斷。」
顧衡垂下眼。
這句話很輕,卻把陸沉舟所有遲來的轉變都擋在了門外。
周硯拿起文件袋。
「沈總,恆拓那邊還在等我們確認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走吧。」
他轉身往外走。
陸沉舟下意識叫住他。
「沈總。」
這一次,他換了稱呼。
兩個字從他口中落出來,帶著難以壓住的僵硬。
沈聽瀾停了一下。
沒有回頭。
「陸總還有事?」
陸沉舟看著他的背影。
「遠晟項目,我還在查。」
周硯臉色冷了些。
沈聽瀾神色沒有變化。
「查陸氏內部。」
陸沉舟說:「特殊封存件在陸遠山手裡。」
沈聽瀾終於回頭。
他的目光淡了些。
「那是陸氏的事。」
陸沉舟盯著他。
「如果當年你被陸家推出來承擔責任,我會查清楚。」
周硯冷笑。
「陸總現在說這種話,不覺得遲嗎?」
顧衡低聲道:「周總。」
周硯沒理他。
沈聽瀾看著陸沉舟。
「陸總查舊案,是為陸氏合規。」
「不是為我。」
陸沉舟聲音發緊。
「如果我就是為你呢?」
沈聽瀾平靜道:「我不需要。」
會議室里再次靜下來。
陸沉舟看著他,像想說什麼。
沈聽瀾已經收回視線。
「請陸總以後把私人情緒留在會議室外。」
「今天的協議,瀾生會按商業條款執行。」
說完,他走出會議室。
周硯跟上。
小秦抱著資料快步走在後面。
門外幾個旁觀者立刻散開,卻仍壓不住議論。
「公事公辦,聽著真爽。」
「陸總還想用舊稱呼套近乎?」
「沈總這聲糾正,比罵人還狠。」
陸沉舟站在原地。
顧衡收起陸氏那份協議,低聲道:「陸總,沈總邊界已經很明確。」
陸沉舟沒有說話。
他看著會議室門口。
沈聽瀾已經走遠。
走廊盡頭的光落在他肩上,身邊是瀾生的人。
不是陸家。
也不是他身邊的位置。
陸沉舟低頭,看見協議上自己的簽名。
黑色筆跡壓在紙面上。
沈聽瀾沒有和他吵。
只是讓他一筆一筆簽下了新的規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