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儲能的商務酒會設在酒店三層宴會廳。
水晶燈從挑高穹頂垂下來,光線落在香檳塔和銀色餐盤上,晃出一片冷亮。廳內人聲不高,卻密集。剛從競標會出來的投資人、產業方、顧問機構都在場,話題繞不開上午那場正面對決。
沈聽瀾進門時,門口迎賓的工作人員愣了一下,很快露出比剛才更鄭重的笑。
「沈總,裡面請。」
周硯把邀請函交給工作人員,側身替沈聽瀾擋開身後湧來的幾個人。
「今晚估計不會清淨。」
沈聽瀾理了下袖口。
「酒會本來也不是用來清淨的。」
周硯看了他一眼,低笑。
「沈總今晚很有勝利者風度。」
沈聽瀾抬眼看向宴會廳中央。
「還沒贏完。」
「但已經夠讓別人睡不著了。」
周硯話音剛落,廳內已經有人看見沈聽瀾,端著酒杯走了過來。
「沈總,上午那套分段融資模型太漂亮了。」
說話的是一家產業基金合伙人,姓韓,之前在青川項目上和瀾生有過短暫接觸。
沈聽瀾握了下他的手。
「韓總過獎。」
韓總笑著搖頭。
「不是過獎。天啟這個項目我們也看過,產能爬坡風險確實難拆。你上午那幾頁圖,一下把問題說清楚了。」
旁邊另一位投資人接話。
「瀾生成立才多久,能把模型做到這個程度,沈總團隊很紮實。」
周硯接過侍者遞來的香檳,替沈聽瀾擋了半杯。
「各位夸可以,灌酒不行。沈總晚上還有復盤。」
有人笑起來。
「周總護得這麼嚴?」
周硯抬杯碰了一下。
「瀾生就這麼一位核心主講,明天還要用。」
眾人笑聲更輕。
沈聽瀾只淺淺抿了一口杯中的氣泡水。
他站在燈下,深色西裝剪裁貼合,眉眼清冷,語氣不急不緩。有人談天啟,有人問青川,也有人試探醫療數據那條線,他回答得很克制,點到為止,卻不讓人覺得敷衍。
不遠處,幾個年輕投研人員壓低聲音議論。
「沈總今晚真是全場焦點。」
「陸總看他的眼神不太對。」
「以前說沈總靠陸家的人,現在臉疼嗎?」
聲音落在杯盞碰撞里,不算高,卻足夠讓附近幾個人聽見。
陸沉舟站在宴會廳另一側。
他手裡拿著一杯酒,杯壁冰冷,指腹卻一直沒有動。
顧衡站在他身邊,低聲匯報天啟第二輪商務磋商的時間。
「天啟那邊剛剛釋放口風,後天下午會先和瀾生談細則,陸氏安排在第二天上午。」
陸沉舟目光仍落在沈聽瀾身上。
「瀾生在前?」
顧衡停了一下。
「對。」
這兩個字壓得很輕。
陸沉舟的臉色更沉。
顧衡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。
沈聽瀾被幾位投資人圍在中間。有人遞名片,有人主動約會面,有人提起後續合作資源。沈聽瀾從容接住每一句話,偶爾垂眼看名片,淡聲回應。
那種場面,陸沉舟過去從沒見過。
或者說,他從來沒認真看過。
過去陸氏年會,沈聽瀾總站在不惹眼的位置。陸家家宴,他負責照顧老太太和孩子。商業酒局裡,即便出現,也只是被人稱一句「沈先生」,話題很快繞過他,落到陸沉舟身上。
今晚不一樣。
沈聽瀾站在中心。
別人稱他沈總。
那些目光不是看陸沉舟身邊的人,而是看瀾生資本的創始人。
顧衡低聲提醒。
「陸總,趙明遠在那邊等您。」
陸沉舟沒有動。
顧衡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語氣更低。
「現在過去,不合適。」
陸沉舟終於收回視線。
「我知道分寸。」
顧衡沒再說。
可他並不放心。
上午在天啟總部走廊那句「輸不起嗎」,已經讓陸沉舟被業內人士議論了半天。今晚酒會人更多,任何失態都會被放大。
陸沉舟把酒杯放到一旁侍者托盤上。
「我去和韓總打個招呼。」
顧衡眉心微動。
韓總正站在沈聽瀾身邊。
但陸沉舟已經邁步過去。
宴會廳里的音樂很輕,提琴聲從角落傳來,蓋不住逐漸靠近的腳步。
韓總正和沈聽瀾說到產業基金額度儲備。
「沈總,如果天啟第二輪確認你們的資金節點,我們這邊倒是可以聊一個聯合額度池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可以。具體風險敞口要先看天啟二期設備驗收進度。」
韓總笑了。
「穩。你這個穩法,挺像老牌基金。」
陸沉舟走近時,韓總先看見他。
「陸總。」
沈聽瀾沒有轉身,只把手中的名片收進西裝內袋。
陸沉舟站定。
「韓總。」
韓總看看兩人,笑意淡了些。
「上午兩位方案都很精彩,天啟這次有福氣。」
陸沉舟語氣平穩。
「天啟需要能落地的方案。」
韓總點頭。
「所以評審才會更看重風險控制。」
這句話落得很巧。
陸沉舟眼神微沉。
沈聽瀾仍舊神色平靜。
周硯端著杯氣泡水站在沈聽瀾側後方,目光掃過陸沉舟,懶得掩飾防備。
韓總察覺氣氛不對,很快找了個理由離開。
「我去見見天啟的財務總監,沈總,回頭讓助理約時間。」
沈聽瀾頷首。
「好。」
韓總一走,周圍原本散著的幾個人也識趣地往旁邊挪。
但並沒有走遠。
這場酒會今晚最不缺看熱鬧的人。
陸沉舟看著沈聽瀾。
「你現在很適應這種場合。」
沈聽瀾抬眼。
「商務酒會而已。」
陸沉舟的手指在杯腳上停了一下。
「以前你不喜歡。」
沈聽瀾淡淡道。
「以前沒有必要喜歡。」
陸沉舟眉心微擰。
「什麼意思?」
沈聽瀾看了一眼周圍,語氣很輕。
「以前我站在你身邊,喜不喜歡不重要。」
陸沉舟喉結動了一下。
這句話沒有責怪,卻比責怪更難接。
周硯低頭看手機,冷聲提醒。
「沈總,許小姐十分鐘後到。」
沈聽瀾應了一聲。
陸沉舟看向周硯。
「我和他說幾句話。」
周硯抬眼。
「陸總可以預約。」
陸沉舟的臉色冷了些。
沈聽瀾看向周硯。
「沒事。」
周硯沒有退遠,只往旁邊半步,仍在伸手能擋人的距離。
陸沉舟看著這一幕,眼底的不甘幾乎壓不住。
「你現在去哪兒,他都跟著?」
沈聽瀾說。
「周硯是瀾生合伙人。」
陸沉舟低聲道。
「我問的不是這個。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那陸總問錯場合了。」
周硯輕笑了一下。
陸沉舟的目光沉了下去。
「你一定要這樣和我說話?」
沈聽瀾沒接。
侍者端著酒盤從旁邊經過,杯中酒液隨著腳步輕輕晃動。
陸沉舟壓低聲音。
「我今天在台下看你,覺得很陌生。」
沈聽瀾眼睫動了一下。
陸沉舟繼續道。
「你以前不是這樣。」
「以前你會照顧場面,會給人留台階。」
「你不會當著那麼多人問我輸不起。」
沈聽瀾看了他幾秒。
「陸總介意的是那句話,還是被我說中了?」
陸沉舟臉色一僵。
周圍有兩個人腳步明顯慢下來。
陸沉舟握緊杯子。
「我只是想知道,為什麼你突然變成這樣。」
沈聽瀾語氣平穩。
「突然?」
陸沉舟看著他。
「難道不是嗎?」
沈聽瀾淡淡笑了一下。
「陸總,你認識過我嗎?」
這句話落下,四周像短暫靜了一拍。
酒會上的音樂仍舊在響,杯盞仍舊相碰,可陸沉舟眼前只剩沈聽瀾那雙平靜的眼睛。
他認識過嗎?
他想說認識。
沈聽瀾的喜好,習慣,脾氣,他應該都知道。
可話到嘴邊,陸沉舟才發現自己說不出什麼具體的東西。
他知道沈聽瀾會照顧陸星眠。
知道沈聽瀾會給他備胃藥。
知道沈聽瀾會替陸家處理瑣事。
知道沈聽瀾不會在外人面前鬧。
除此之外呢。
他喜歡喝什麼酒。
談項目時會怎樣判斷風險。
大學讀過哪些課程。
為什麼能把天啟模型拆得那麼准。
他一點都答不上來。
沈聽瀾看著他的沉默,沒有乘勝追擊。
「陸總覺得陌生,只是因為我不再站在你熟悉的位置。」
陸沉舟聲音發啞。
「那個位置不好嗎?」
周硯聽得皺眉。
沈聽瀾卻沒有生氣。
他抬手從侍者托盤裡換了一杯溫水。
「好不好,你應該問以前的我。」
陸沉舟看著他。
沈聽瀾繼續道。
「現在的我不回答這種問題。」
陸沉舟眼底沉得厲害。
「聽瀾。」
沈聽瀾打斷他。
「酒會還有很多人等陸總。」
他微微頷首,準備離開。
陸沉舟本能地往前半步。
周硯立刻擋住。
「陸總。」
這一聲不重,卻把界限劃得很清楚。
陸沉舟停住。
沈聽瀾沒有回頭。
他剛走出幾步,宴會廳入口處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。
林予白到了。
他穿著淺灰色西裝,臉色比上次在老宅時好了些,卻仍舊刻意保持蒼白。經紀人跟在他身後,低聲提醒他別亂走。他手裡端著一杯紅酒,目光很快穿過人群,落在沈聽瀾身上。
周硯也看見了。
「他怎麼會來?」
沈聽瀾停下腳步。
不遠處,林予白已經朝這邊走來。
陸沉舟看見林予白,眉心瞬間皺起。
顧衡也從另一側快步過來,臉色明顯變了。
「陸總,林先生不是陸氏邀請名單。」
陸沉舟沉聲道。
「誰帶他進來的?」
顧衡低聲。
「可能是品牌方那邊的附屬邀請。」
林予白像沒聽見他們的談話。
他端著紅酒,步子不快,臉上帶著柔弱又得體的笑。
幾個賓客交換眼神。
「林予白也來了?」
「這場面有點尷尬。」
「他還端著酒往沈總那邊去,別又出事。」
周硯往沈聽瀾身邊站近一步。
「要不要走?」
沈聽瀾看著林予白靠近,神色沒變。
「不用。」
林予白在幾步外停下,先看向陸沉舟。
「沉舟,我只是來打個招呼。」
陸沉舟臉色不太好。
「你不該來。」
林予白眼睫垂下。
「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。」
他轉頭看向沈聽瀾,笑得很輕。
「沈先生,不對,現在該叫沈總。」
沈聽瀾看著他手裡的紅酒。
「林先生有事?」
林予白舉了舉杯。
「聽說沈總上午贏得很漂亮,來恭喜你。」
周硯冷聲道。
「恭喜可以放下酒杯說。」
林予白像被這句話刺到,手指輕輕收緊杯腳。
「周總這麼防著我,我很難堪。」
沈聽瀾淡聲道。
「那就別讓自己站在難堪的位置。」
林予白臉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陸沉舟看著兩人,眉心越皺越緊。
宴會廳中央的音樂忽然換了一首,調子更緩。
光線落在三人之間,像把剛才競標會後的餘溫冷冷切開。
林予白端著那杯紅酒,朝沈聽瀾又近了一步。
紅色酒液在杯壁里輕輕晃動。
周硯的手已經抬起半寸。
沈聽瀾垂眼看著杯口,語氣很平。
「林先生,站穩。」
林予白抬頭,眼底的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。
「沈總放心,我現在很穩。」
陸沉舟的臉色在那一刻徹底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