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儲能總部的會議廳在二十七層。
早上八點半,走廊里已經站滿了人。
深色西裝、資料箱、投影設備、耳麥聲和低聲交談混在一起,空氣裡帶著一股商務場合特有的緊繃。
沈聽瀾到時,瀾生團隊剛好完成簽到。
周硯把參會證遞給他。
「評審名單確認了。」
「天啟董事長親自坐鎮,財務、產線、技術、外部風控顧問全在。」
沈聽瀾接過參會證。
「陸氏到了嗎?」
周硯看向會議廳另一端。
「剛到。」
沈聽瀾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。
陸沉舟站在簽到台旁,身邊跟著顧衡和趙明遠。
他今天穿了黑色西裝,領帶系得很穩,臉上沒有多餘表情。
兩人的目光在走廊盡頭短暫交匯。
陸沉舟沒有說話。
沈聽瀾也沒有停留。
顧衡看見沈聽瀾手裡的資料箱,低聲提醒陸沉舟。
「瀾生準備得很充分。」
陸沉舟視線落在沈聽瀾背影上。
「我看得出來。」
顧衡壓低聲音。
「陸總,今天按項目來。」
陸沉舟沒有看他。
「我知道。」
會議廳門打開。
工作人員引導各方入場。
長桌呈弧形排開,評審席在正前方,後方坐著幾位業內觀察人士和財務顧問。
屏幕上寫著項目名稱。
天啟儲能擴產融資及訂單協同方案競標會。
陸氏排在第一位陳述。
瀾生排在第二位。
陸沉舟坐下後,顧衡把文件攤開。
趙明遠低聲道:「我們方案昨晚已經補過交付閉環。」
陸沉舟點頭。
「不要急。」
另一側,周硯把電腦接上備用線。
小秦檢查翻頁器。
「沈總,模型文件已經備份三份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好。」
天啟董事長簡單開場後,評審流程開始。
陸氏先上。
趙明遠負責主講。
他的聲音沉穩,方案邏輯清晰。
陸氏給出的是產業閉環方案。
訂單承諾、供應鏈穩定、售後體系、產線調度,每一項都寫得紮實。
評審席上幾位天啟高管頻頻點頭。
外部顧問在本子上記錄。
趙明遠講到交付保障時,屏幕上出現陸氏過去三年能源項目履約數據。
「陸氏可為天啟二期產線提供長期訂單承接。」
「同時,我們將開放部分供應鏈信用額度,幫助天啟降低原料採購波動。」
陸沉舟坐在台下,神色平靜。
這份方案沒有犯錯。
陸氏的底盤仍舊強。
不是誰一出現就能輕易壓倒。
陳述結束後,評審開始提問。
天啟財務總監問:「如果天啟二期產線延遲,陸氏訂單承諾是否會調整?」
趙明遠回答:「會設置交付彈性區間。」
外部風控顧問追問:「彈性區間內,陸氏利潤測算如何?」
趙明遠停頓半秒,給出數據。
評審席有人低頭交換意見。
顧衡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這個問題正中陸氏方案的軟肋。
但趙明遠答得還算穩。
陸氏陳述結束後,會議廳里響起禮貌掌聲。
工作人員切換設備。
瀾生團隊上場。
沈聽瀾站起身,扣上西裝外套的紐扣。
周硯把翻頁器遞給他。
「按你節奏來。」
沈聽瀾接過。
「嗯。」
他走到台前時,會議廳比剛才更安靜。
不少業內人士抬頭看他。
財經訪談之後,很多人認識了沈聽瀾。
但認識是一回事。
看他現場做項目,又是另一回事。
陸沉舟坐在台下,看著他站到投影屏旁。
燈光落在沈聽瀾肩上,襯得他的側臉清冷又利落。
那一刻,陸沉舟忽然清楚地意識到,沈聽瀾站在台上不是為了證明給他看。
他是真的屬於這裡。
沈聽瀾開口。
「瀾生方案不從訂單規模切入。」
第一句話,會議廳里有人抬頭。
沈聽瀾切出第一頁。
「天啟當前問題不是缺訂單故事。」
「是擴產節奏、資金成本和現金回流之間的錯位。」
屏幕上出現一張現金流曲線。
藍色代表天啟原始模型。
紅色代表陸氏傳統訂單承接模型。
綠色代表瀾生分段融資模型。
沈聽瀾聲音平穩。
「如果二期產線按計劃爬坡,三種方案都可執行。」
「差異出現在延遲三十天後。」
他按下翻頁器。
屏幕切換成風險區間圖。
「陸氏訂單模型穩定,但會將天啟的履約壓力集中在二期爬坡期。」
「瀾生方案通過三段撥付,把資金釋放和真實交付節點綁定。」
「延遲三十天時,天啟不需要立刻承擔過高資金成本。」
「延遲四十五天時,瀾生保留第三筆額度,避免資金沉沒。」
評審席上,外部風控顧問抬起頭。
天啟財務總監也停下筆。
沈聽瀾繼續。
「我們不承諾最大訂單。」
「我們承諾在產能真實釋放之前,不用虛高訂單製造壓力。」
會議廳里有輕微的議論聲。
陸沉舟的眼神沉了幾分。
顧衡低聲說:「他抓到了。」
趙明遠臉色不太好看。
沈聽瀾沒有看陸氏。
他切出第二部分。
「這是瀾生對天啟前十家下遊客戶回款周期的核驗。」
「公開數據與企業授權數據交叉驗證。」
「回款超過九十天的客戶,瀾生不會納入第一階段資金釋放依據。」
評審席有人翻資料。
天啟技術負責人問:「沈總,你們如何避免資金端過度干預產線?」
沈聽瀾看向他。
「瀾生不干預產線技術判斷。」
「我們只設置財務觸發條件。」
「設備驗收、訂單回款、庫存周轉,三項達標後釋放下一段資金。」
技術負責人點頭。
「這個邊界清楚。」
陸氏席位上,趙明遠低聲道:「他們把我們可能的強項變成了壓力。」
顧衡沒說話。
因為這是事實。
陸氏的訂單優勢在瀾生模型里沒有消失。
但被重新定義成了履約風險。
沈聽瀾按下最後一頁。
「瀾生方案核心只有一句話。」
「給天啟擴產空間,不給天啟虛假安全感。」
會議廳安靜了一秒。
隨即響起掌聲。
不熱烈,卻比剛才更集中。
評審席上,天啟董事長看向沈聽瀾。
「沈總,瀾生成立時間不長,如何保證後續資金銜接?」
沈聽瀾沒有躲。
「瀾生不單獨承擔全部資金。」
「我們聯合兩家產業基金做額度儲備。」
「資金承諾函已放在附件第三冊。」
周硯在台下把附件遞給工作人員。
天啟財務總監立刻翻開。
外部顧問低聲和旁邊人說了幾句。
董事長繼續問:「如果陸氏同時提高訂單承諾,你們的方案優勢是否還在?」
沈聽瀾說:「在。」
「因為訂單越高,對天啟現階段越未必有利。」
「擴產項目怕的不是沒有想像空間。」
「是現金流被想像空間拖垮。」
這句話落下,評審席明顯有幾個人點頭。
陸沉舟坐在台下,指節慢慢收緊。
他看著沈聽瀾。
這一刻,他無法再把沈聽瀾和過去那個沉默坐在陸家餐桌旁的人重疊起來。
台上的沈聽瀾話少,穩,鋒利。
每一句都踩在數據和邏輯上。
沒有情緒,卻比情緒更難抵擋。
瀾生陳述結束。
沈聽瀾回到座位。
周硯低聲道:「漂亮。」
沈聽瀾把翻頁器放下。
「等結果。」
周硯笑了下。
「評審表情已經很明顯。」
小秦坐在後排,緊張得手心全是汗。
她低聲和旁邊投研同事說:「沈總贏得太漂亮了。」
同事壓著聲音接:「陸總以前說他靠陸家,現在被他壓著打。」
另一個人看向陸氏席位:「一句數據都沒浪費,陸氏這次真難受。」
評審休會十五分鐘。
各方人員移到走廊外等待。
走廊窗外陽光透過雲層,照在地面上,白得有些刺眼。
沈聽瀾站在飲水區旁,喝了一口溫水。
周硯接了個電話,往旁邊走了幾步。
陸沉舟從會議廳另一側過來。
顧衡跟在後面,看見沈聽瀾,腳步一頓。
周硯立刻掛斷電話,轉身回來。
「陸總,有事?」
陸沉舟沒有看他。
他的目光落在沈聽瀾臉上。
「你準備了多久?」
沈聽瀾把紙杯放下。
「項目組準備了五天。」
陸沉舟聲音沉了些。
「我問你。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五天。」
陸沉舟眼神更深。
「五天就能做到這個程度?」
沈聽瀾淡聲道:「陸總不相信,可以查會議記錄。」
周硯冷冷接了一句。
「瀾生的時間都用在項目上,不像有些人忙著拿舊菜譜賣慘。」
顧衡微微皺眉。
陸沉舟沒有理會周硯。
他盯著沈聽瀾。
「你是不是借離婚報復?」
走廊一靜。
不遠處幾個業內人士停下腳步。
天啟工作人員也下意識看過來。
周硯臉色瞬間冷了。
「陸沉舟,這裡是競標會。」
陸沉舟的聲音壓得很低,卻清楚。
「青川,天啟。」
「你每一步都踩在陸氏項目上。」
「你敢說沒有私人情緒?」
沈聽瀾看了他幾秒。
他的神色沒有變化。
「陸總。」
陸沉舟看著他。
沈聽瀾的聲音不高。
「輸不起嗎?」
走廊里的空氣瞬間凝住。
顧衡抬眼。
周硯唇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旁邊幾個業內人士互相看了一眼,誰都沒敢先開口。
陸沉舟的臉色沉了下去。
沈聽瀾繼續道:「陸氏方案被質疑,是因為風險模型不夠細。」
「不是因為我和你離婚。」
陸沉舟的指節收緊。
沈聽瀾把紙杯丟進垃圾桶。
「你可以質疑瀾生數據。」
「可以質疑資金承諾函。」
「可以質疑模型假設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但你拿離婚說事,只會顯得陸氏沒有更好的反駁。」
這句話比剛才那句更冷。
顧衡低聲道:「陸總。」
陸沉舟沒有說話。
周硯往前站了半步。
「評審還沒結束,陸總想談項目就帶數據,想談私人就找陳律師。」
沈聽瀾看向陸沉舟。
「我不在你的家庭劇本里。」
「也不在你的情緒審判里。」
「今天我站在這裡,只代表瀾生資本。」
陸沉舟看著他,眼底壓著極深的不甘。
他確實想反駁。
可沈聽瀾的話沒有給他留下可以反駁的縫。
陸氏剛才的方案不差。
但瀾生更精準。
這是評審能看見的事實。
他若繼續說離婚,只會顯得他把商業失敗推給私人關係。
不遠處,有業內人士低聲道:「沈總這句輸不起嗎,爽到頭皮發麻。」
旁邊的人接得更輕:「陸總第一次在公開場合被他壓住。」
另一個人看著會議廳門口:「瀾生進入優先名單應該穩了。」
陸沉舟聽見了。
他的臉色更沉,卻沒有再開口。
會議廳門打開。
工作人員出來通知。
「各位,評審結果進入階段性公布。」
眾人回到會議廳。
沈聽瀾走在前面。
周硯跟在他身側,低聲說:「你剛才那句,陸沉舟今晚又睡不著。」
沈聽瀾沒有回頭。
「那是他的事。」
周硯笑了下。
「沈總越來越狠。」
沈聽瀾坐回位置。
「我只是講事實。」
會議廳重新安靜。
天啟董事長拿起評審結果。
「感謝各方方案。」
「陸氏集團方案在供應鏈閉環、訂單承接能力方面優勢明顯。」
陸氏席位上,趙明遠繃緊的肩稍微鬆了一點。
董事長繼續。
「瀾生資本方案在現金流分段管理、擴產風險控制、融資靈活性方面表現突出。」
會議廳里有人低聲交流。
陸沉舟看向沈聽瀾。
沈聽瀾垂眼看著桌面資料,沒有任何勝利者的誇張姿態。
董事長頓了頓。
「經初步評審,天啟儲能決定將瀾生資本列入優先談判名單。」
小秦的手指猛地攥緊。
周硯眼底浮起一點笑意。
董事長繼續補充。
「陸氏集團繼續保留訂單協同談判資格。」
「後續將根據雙方補充方案,進行第二輪商務磋商。」
掌聲響起。
不算熱烈,卻足夠清楚。
瀾生贏下了階段性優勢。
陸氏沒有被徹底踢出局。
但在今天這場正面對決里,沈聽瀾用模型和數據壓過了陸氏原定方案。
陸沉舟坐在原位,臉色陰沉。
顧衡低聲道:「陸總,還有第二輪。」
陸沉舟看著沈聽瀾。
「我知道。」
他的聲音很低。
「他已經能威脅陸氏了。」
顧衡沒有否認。
另一側,小秦壓著聲音說:「沈總,我們進優先談判了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準備第二輪。」
小秦眼眶有點發熱,卻還是立刻記下。
「好。」
周硯靠近他,聲音帶笑。
「慶祝一下?」
沈聽瀾把資料收進文件夾。
「晚上復盤。」
周硯無奈。
「你對浪漫的定義真固定。」
沈聽瀾起身。
「贏下一輪,不算贏完。」
周硯看著他,笑意淡了些。
「但今天夠漂亮。」
沈聽瀾沒有接話。
他走出會議廳時,走廊里的光比來時更亮。
不遠處,有人低聲議論。
「沈總贏得太漂亮了。」
「陸總以前說他靠陸家,現在被他壓著打。」
「一句輸不起嗎,陸總這次真沒法反駁。」
沈聽瀾聽見了。
他沒有停。
周硯跟在他身後,替他擋開圍上來的媒體和業內人士。
陸沉舟站在會議廳門口,看著沈聽瀾被瀾生團隊簇擁著往外走。
那道背影不再屬於陸家。
不再屬於廚房、餐桌、舊菜譜和等待。
他站在商業場的光里,手裡拿著競標資料,身邊有自己的團隊。
陸沉舟握緊手裡的文件。
評審剛才那句話還在耳邊。
瀾生資本列入優先談判名單。
陸沉舟低頭看著陸氏方案上的批註。
紙頁邊緣被他的手指壓出一道深痕。
顧衡站在旁邊,聲音很低。
「陸總,第二輪我們不能再按原思路打。」
陸沉舟抬眼。
沈聽瀾已經走進電梯。
電梯門合上前,他低頭和周硯說了句什麼,神情平靜。
沒有回頭看陸沉舟。
陸沉舟沉聲道:「重做。」
顧衡點頭。
「我讓趙明遠今晚留下。」
陸沉舟沒有再說。
電梯門完全合上。
走廊里那些議論聲仍舊斷斷續續傳來。
陸沉舟站在原地,第一次在公開場合清楚承認。
沈聽瀾不是來鬧的。
他是來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