瀾生資本的會議室里,窗外下起了小雨。
雨線貼著玻璃往下滑,金融街的燈光被水痕拉得模糊。
沈聽瀾坐在長桌盡頭,面前攤著天啟儲能的盡調補充資料。
小秦把剛列印好的會議紀要放到他手邊。
「沈總,天啟那邊確認明天下午可以開第二輪溝通會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融資成本測算讓周硯再覆核一遍。」
「好的。」
小秦剛要出去,辦公室門被推開。
周硯走進來,手裡拿著一隻牛皮紙袋。
他後面跟著許清寧。
許清寧今天沒有化太濃的妝,白色風衣上沾了點雨氣,神色比平時更冷靜。
小秦立刻停住。
「許小姐。」
許清寧朝她點了下頭。
「沈總,有點東西給你看。」
沈聽瀾合上天啟資料。
「坐。」
周硯把牛皮紙袋放到桌上,沒有立刻打開。
「先說明,所有材料都走合法渠道。」
許清寧坐下後,從包里取出幾頁列印件。
「公開採訪、舊年慈善活動資料、林予白團隊曾經主動對外披露過的病情敘述,還有幾家合作機構的公開通稿。」
沈聽瀾看向她。
「病歷?」
許清寧搖頭。
「不是原始病歷。」
「原始醫療信息不能碰。」
「但他這些年為了塑造病弱人設,自己公開說過太多。」
她把第一頁推過去。
「問題也出在這些公開說法里。」
沈聽瀾垂眼看資料。
頁面上標著時間線。
某年採訪里,林予白說自己因心肺問題長期休養,無法高強度工作。
同年品牌活動照片裡,他連續三天出席線下活動,行程密集。
另一份慈善晚宴通稿中,他稱自己剛出院不久,身體不宜受刺激。
可同月,他在海外拍攝花絮里騎馬、潛水,狀態完全不像重病恢復期。
許清寧又推過一頁。
「還有這裡。」
「他曾經提過自己少年時期做過一次很嚴重的手術。」
「但之後另一家雜誌採訪里,他說自己一直靠保守治療,沒有手術史。」
周硯冷笑。
沈聽瀾沒有笑。
他看得很慢。
許清寧繼續道:「我找了幾個當年做娛樂線的記者。」
「他們說林予白團隊早年很會放料,病弱、破碎、不能受刺激,這幾個詞反覆用。」
「但沒人拿到過真正能支撐嚴重病情的醫學證明。」
沈聽瀾翻到下一頁。
上面是幾段公開報導摘要。
沒有隱私診斷。
沒有醫院內部資料。
只有林予白團隊自己對外包裝過的內容。
沈聽瀾問:「醫院線索呢?」
許清寧說:「我只讓人查公開可核實的部分。」
「比如他曾經說過在某醫院長期住院。」
「可那家醫院當年公開合作項目名單里,沒有他團隊提到的慈善病房活動。」
「還有,他口中的主治醫生,公開履歷顯示那幾年不在國內。」
小秦站在門邊,沒忍住低聲道:「所以他一直在誇大病情?」
許清寧看向沈聽瀾。
「現在只能說,公開敘述存在明顯矛盾。」
「不能直接定性造假。」
周硯點頭。
「夠謹慎。」
沈聽瀾把資料放下。
「先不發。」
小秦愣了一下。
許清寧倒像早就猜到。
「我也建議不急。」
沈聽瀾看著那幾頁紙。
「林予白現在還在用病弱當護身符。」
「證據不完整,發出去只會變成雙方撕隱私。」
許清寧笑了笑。
「而且他會哭。」
周硯接話。
「哭完陸沉舟又要被拉出來站隊。」
沈聽瀾沒有接這個名字。
他把資料重新整理好。
「作為後手保存。」
「如果他再用身體狀況製造輿論,就用公開矛盾打回去。」
許清寧點頭。
「我會繼續補時間線。」
「合法範圍內,只做公開信息核驗。」
沈聽瀾把牛皮紙袋推給周硯。
「三份備份。」
「原件交陳律師。」
周硯應下。
「明白。」
小秦抱著會議紀要,低聲道:「林予白如果知道被查,會不會又鬧?」
許清寧看向窗外。
雨還在落。
「他會知道的。」
沈聽瀾抬眼。
許清寧說:「圈子裡沒有不透風的牆。」
「我聯繫舊記者,他團隊遲早會聽到風聲。」
周硯冷聲道:「讓他慌。」
沈聽瀾淡聲道:「慌了才會做錯。」
會議室外,兩個瀾生員工拿著咖啡經過,壓著聲音議論。
「林予白的病不會是裝出來的吧?」
「沈總現在不發,是等更大的局。」
「他又找陸總賣慘了也不奇怪。」
小秦回頭看了她們一眼。
兩人立刻低頭走遠。
沈聽瀾聽見了,卻沒有糾正。
這一次,他要的不是情緒宣洩。
而是節奏。
林予白靠「脆弱」活了太久。
越依賴這張牌,翻車時就越難站穩。
雨聲變密。
許清寧拿起手機,看了一眼剛收到的消息。
「醫院那邊有個老檔案員願意做公開事實說明。」
周硯皺眉。
「會不會有風險?」
許清寧搖頭。
「不涉及病人隱私。」
「只說明林予白團隊當年宣傳中提到的慈善項目,與醫院公開記錄不符。」
沈聽瀾說:「先讓律師過一遍。」
許清寧點頭。
「我已經讓人預約陳律師。」
周硯看向沈聽瀾。
「林予白這條線一旦放出來,陸沉舟那邊也會被牽扯。」
沈聽瀾拿起天啟資料。
「他早就被牽扯了。」
周硯停了停。
「你不擔心他又來找你?」
沈聽瀾翻開文件。
「他來不來,不影響瀾生。」
這話落得很輕。
可周硯看著他,眼神緩了一點。
沈聽瀾已經不再圍著陸沉舟的反應轉。
他把每一件事都放回證據、流程、項目和邊界裡。
這才最讓陸家難受。
同一時間,市中心一家私立醫院的檔案樓里,林予白站在走廊盡頭。
檔案樓燈光偏暗,牆上的白漆有些舊,空氣里有消毒水味。
他戴著口罩,壓低帽檐,身邊跟著經紀人。
一個中年女人從辦公室里出來,看見他,臉色明顯有些為難。
「林先生,你怎麼親自來了?」
林予白摘下口罩,臉色蒼白。
「劉姐,有人來查我以前的資料?」
女人皺眉。
「不是查病歷。」
「他們問的是當年公開慈善項目和媒體通稿。」
林予白的手指猛地收緊。
經紀人立刻問:「誰?」
女人搖頭。
「對方沒說太多。」
「但走的是公開信息核驗,沒有碰內部病歷。」
林予白的呼吸急了一點。
「公開信息也不能亂給。」
女人聲音低了些。
「那些本來就公開過。」
「林先生,你以前團隊發過的新聞,現在網上還能搜到。」
林予白的臉色更白。
經紀人皺眉看他。
「予白,你當年那些說法到底有沒有問題?」
林予白轉頭看他。
「你也懷疑我?」
經紀人壓著聲音。
「現在不是我懷不懷疑。」
「如果他們拿出你前後說法不一致的證據,輿論會直接炸。」
林予白眼眶迅速紅了。
「我那時候身體確實不好。」
經紀人盯著他。
「有沒有嚴重到你說的程度?」
林予白沒有立刻回答。
走廊里安靜下來。
遠處護士推著藥車經過,輪子碾過地面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經紀人的臉色慢慢變了。
「予白。」
林予白低聲道:「我只是需要一個理由。」
經紀人愣住。
林予白攥緊手裡的口罩。
「那幾年我沒有作品,沒有資源,沉舟身邊又有沈聽瀾。」
「我如果不脆弱一點,誰會看見我?」
經紀人閉了閉眼。
「你瘋了。」
林予白猛地抬頭。
「我沒有造假。」
「我只是把病說得嚴重了一點。」
「所有人都這樣包裝。」
經紀人看著他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別人包裝禮服、學歷、愛好。」
「你包裝病。」
林予白眼淚掉下來。
「可沉舟信了。」
這句話讓經紀人徹底沉默。
林予白像抓住了什麼,又像被這句話刺到。
他打開手機。
熱搜還沒完全降下去。
陸氏大廳那段監控仍能在很多平台搜到片段。
評論區里,他的名字和「假摔」綁在一起。
他往下滑,看見有人扒他早年採訪。
「他這個身體真的有那麼差嗎?我記得他以前運動量挺大。」
「白月光不會連病弱都是人設吧。」
「沈聽瀾那邊估計還有後手。」
林予白的手開始發抖。
經紀人壓低聲音。
「別看了。」
林予白卻像沒聽見。
他點開陸沉舟的聊天框。
上一條消息還停在昨天。
沉舟,我很難受。
陸沉舟沒有回。
林予白盯著空白的輸入框,很久沒有動。
經紀人立刻按住他的手。
「你別再去找陸沉舟賣慘。」
林予白甩開他。
「我不找他找誰?」
經紀人急了。
「他現在自己都被董事會盯著。」
「你再把他拖下水,他會更煩你。」
林予白眼淚掛在臉上。
「他不會不管我。」
經紀人看著他,忽然沒了聲音。
林予白低頭打字。
手指按得很快,又刪掉幾次。
最後,他發出去一句。
沉舟,我真的撐不住了。
消息發出後,屏幕安靜。
林予白握著手機,像握著最後一根線。
醫院走廊的燈光落在他臉上,把那點蒼白照得更真。
可經紀人看著他,只覺得冷。
瀾生會議室里,沈聽瀾的手機也震了一下。
不是陸沉舟。
周硯把剛收到的備份文件遞給他。
「許清寧那邊同步過來了。」
沈聽瀾接過。
「放證據庫。」
周硯看向他。
「林予白今晚會睡不著。」
沈聽瀾把文件夾合上。
「那就讓他醒著。」
窗外雨聲仍舊。
沈聽瀾重新打開天啟儲能資料。
屏幕上的財務模型亮著冷白的光。
林予白的病弱人設只是後手。
真正要往前推的,還是瀾生的項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