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家餐廳里的熱氣還在往上冒。
銀質餐具擺得規整,湯盅邊緣凝著細白的霧,白色洋桔梗插在長桌中央,花瓣乾淨得像從來沒沾過這頓飯里的難堪。
沈聽瀾已經走到餐廳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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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老太太的拐杖重重敲在地面上。
「站住。」
管家下意識往門邊挪了一步,又在看見陳律師手裡的公文包時停住。
沈聽瀾回過頭。
他的外套袖口扣得整齊,眉眼平靜,沒有怒氣,也沒有退讓。
陸老太太盯著他,臉色沉得厲害。
「沈聽瀾,你今天把離婚協議擺在陸家的飯桌上,是存心讓所有人看陸家的笑話?」
餐廳里沒人敢動筷。
林予白還坐在原來的位置,眼眶發紅,指尖輕輕壓著杯沿。
陸沉舟站在桌邊,目光落在沈聽瀾身上,喉結動了一下,卻沒有立刻開口。
沈聽瀾看向陸老太太。
「老太太請我回來,不就是想讓這張桌子替陸家說話嗎?」
老太太臉色更難看。
「我讓你回來,是想讓一家人坐下來,把外面的風波壓下去。」
沈聽瀾淡聲道:「我不是陸家人了。」
陸老太太冷笑。
「離婚手續還沒辦完,你就急著撇清?」
陳律師往前半步,聲音客氣。
「目前已進入法定冷靜期,雙方仍處於婚姻關係存續狀態,但沈總有權明確拒絕任何非必要家庭場合施壓。」
陸老太太看都沒看她。
「這裡還輪不到外人說話。」
沈聽瀾抬眼。
「陳律師代表我。」
一句話,截斷了老太太的威勢。
旁支里有個中年男人端著茶杯,杯蓋碰到杯沿,發出很輕的一聲。
沒人笑。
老太太扶著拐杖,聲音壓得更低。
「聽瀾,陸家這些年沒虧待你。你現在把律師、協議、帳目全搬出來,外面的人會怎麼說?」
沈聽瀾看著她。
「外面的人怎麼說,取決於陸家做了什麼。」
老太太的拐杖再次落地。
「家醜不可外揚。」
沈聽瀾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淡,落在滿桌熱菜前,沒有一點暖意。
他沒有再往外走,而是轉身回到長桌邊。
陳律師看了他一眼,立刻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灰色文件夾。
陸沉舟的眉心微微一緊。
「聽瀾。」
沈聽瀾沒有看他。
文件夾被放到桌面上,聲音不重,卻讓整桌人都看了過去。
陸老太太盯著那隻文件夾,眼神一下變了。
「這又是什麼?」
沈聽瀾把文件夾按在掌下。
「老太太要談家醜,我這裡有一份風險提示。」
餐廳里有一瞬安靜得過分。
連傭人端著水壺的手都停在半空。
陸沉舟看向文件夾,聲音沉下來。
「風險提示?」
陳律師開口。
「涉及陸氏內部部分財務合規疑點、隱婚關係可能引發的對外披露風險,以及林先生與陸氏資源綁定期間的利益輸送爭議。」
林予白猛地抬頭。
「你查我?」
沈聽瀾看向他。
「你坐在陸家的飯桌上,就該知道自己不是完全無關的人。」
林予白臉色白了一層。
他很快低下頭,眼淚積在眼眶裡。
「沈先生,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一定要這樣針對我。」
沈聽瀾語氣平靜。
「你沒資格說話。」
餐廳里的空氣驟然繃緊。
林予白的眼淚僵在眼眶裡。
陸老太太沉聲道:「予白是我請來的客人。」
沈聽瀾看著她。
「那請老太太管好客人。」
陸老太太氣得胸口起伏。
「沈聽瀾,你別以為拿幾張紙就能嚇住陸家。」
沈聽瀾把文件夾往前推了一寸。
「不需要嚇。」
他看向長桌另一側的幾位旁支。
「這裡面沒有完整材料,只有目錄和風險編號。」
「老太太不希望家醜外揚,我也不希望陸氏無辜股東被牽連。」
「所以我今天只帶目錄。」
陸兆年不在場,旁支里卻有人臉色明顯變了。
他們不清楚沈聽瀾手裡究竟握了多少東西。
但他們清楚,沈聽瀾現在不是隨便拿話唬人的人。
青川項目、陸氏大廳監控、財經訪談。
他每一次出手,都留了證據。
陸老太太也想到了這一點。
她的目光落在文件夾上,怒意里多了一絲遲疑。
陸沉舟看著沈聽瀾。
「這些東西你從哪裡來的?」
沈聽瀾淡聲道:「合法渠道。」
陳律師接話。
「公開資料、工商變更、過往媒體披露、項目公開文件,以及沈總作為相關事件當事人有權留存的部分溝通記錄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完整證據鏈仍在合法核驗中。」
陸沉舟的臉色沉了幾分。
這句話已經足夠清楚。
沈聽瀾沒有把刀拔出來。
他只是讓陸家看見刀柄。
林予白忽然站起身,動作有些急,杯里的溫水晃了一下。
「沉舟,我不知道這些事。」
他的聲音發抖。
「我真的只是來陪老太太吃飯,我沒想過讓沈先生難堪。」
沈聽瀾掃了他一眼。
「你每一次沒想過,最後都有人替你難堪。」
林予白唇色發白。
「我知道你討厭我,可你不能把所有事都推到我身上。」
沈聽瀾看向陸沉舟。
「陸總聽見了嗎?」
陸沉舟的指節慢慢收緊。
沈聽瀾繼續道:「這就是我為什麼帶律師。」
「同一句話,在陸家飯桌上說出來,會變成我咄咄逼人。」
「寫進記錄里,就要看證據。」
陳律師從包里取出錄音筆,放在桌邊。
「今晚會面開始前,我已提示管家,沈總作為被邀請方,為保護自身權益,會進行溝通記錄。」
管家的臉色一下白了。
陸老太太看向管家。
管家低聲道:「沈總進門時確實說過。」
餐廳里有傭人低著頭,呼吸都放輕了。
旁支里有人小聲道:「沈總一句話,全桌都靜了。」
另一人壓著聲音接:「陸家最怕的不是離婚,是證據。」
第三個年輕些的親戚看了眼老太太,又看了眼林予白,聲音更低。
「體面?他們也配談體面?」
這三句話不大。
卻足夠落進桌邊幾個人耳里。
陸老太太臉色鐵青。
「把人都帶出去。」
管家立刻揮手,傭人們退到餐廳外。
門沒有完全關緊,縫隙里仍透著光。
沈聽瀾沒有阻攔。
他的目標不是讓傭人看熱鬧。
而是讓陸家知道,過去那套壓人的規矩已經不能用了。
陸老太太緩緩坐回主位。
她抓著拐杖,眼神冷硬。
「你想要什麼?」
沈聽瀾把離婚補充協議重新放到最上面。
「簽字。」
陸沉舟抬眼。
「冷靜期還沒結束。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補充協議可以先確認。」
陸沉舟聲音低啞。
「你連這幾天都不肯等?」
沈聽瀾說:「我等過七年。」
陸沉舟臉色一白。
餐廳里再次靜下來。
沈聽瀾沒有加重語氣。
越平靜,越像事實本身在說話。
「陸總,我不是今天才要走。」
「只是你今天才發現我真的會走。」
陸沉舟的手指搭在桌沿,指節泛白。
林予白低聲哭道:「沈先生,沉舟已經很難了,你為什麼還要逼他?」
沈聽瀾看向他。
「你再說一句,我會把陸氏資源清單的第一頁念出來。」
林予白瞬間噤聲。
陸老太太眼神一厲。
「沈聽瀾!」
沈聽瀾沒有退。
「老太太,現在桌上擺著兩樣東西。」
「離婚補充協議。」
「風險目錄。」
他抬手,指尖輕輕點在文件夾上。
「你們可以選一樣談。」
陸老太太嘴唇緊抿。
她活了這麼多年,第一次在自己的餐廳里被人逼到沉默。
過去沈聽瀾在這張桌邊,從來都是聽訓的人。
他說話輕,做事周全,連反駁都留著分寸。
陸老太太習慣了他那份分寸。
她把那份分寸當成軟弱。
今晚她才看清,沈聽瀾不是沒有鋒芒。
他只是以前把鋒芒收了起來。
陸沉舟低聲道:「聽瀾,我會讓律師儘快回復。」
沈聽瀾看向他。
「儘快不是期限。」
陳律師立刻遞上一頁時間表。
「我們建議陸先生律師團隊在三個工作日內完成初步回復。」
「若逾期,沈總將視為協商無法推進,並準備訴訟方案。」
陸沉舟接過那頁紙。
紙很薄,卻壓得他指尖發緊。
老太太冷聲道:「沉舟,不能簽。」
陸沉舟沒有回答。
陸老太太盯著他。
「你現在要為了他,把陸家推到外面去?」
陸沉舟終於抬頭。
「奶奶,是陸家先把他叫回來的。」
老太太一怔。
陸沉舟看向桌上的文件夾,聲音沉得厲害。
「今晚如果只是吃飯,就不該讓林予白坐在這裡。」
林予白的眼淚掉下來。
「沉舟……」
陸沉舟沒有看他。
「予白,你先回去。」
這一次,他的語氣沒有商量。
林予白的臉色徹底白了。
他站在原地,眼神從陸沉舟身上轉到老太太身上。
老太太握著拐杖,沒有再替他說話。
她也在看那隻灰色文件夾。
陸家的體面在這一刻有了重量。
不是禮儀,不是輩分,不是飯桌上的座位。
而是風險。
林予白終於拿起外套。
他走過沈聽瀾身邊時,停了一下。
「沈先生,你一定要把所有人都逼到絕路嗎?」
沈聽瀾沒有看他。
「路是自己走的。」
林予白的手指收緊,低著頭離開餐廳。
門外很快傳來管家安排車的聲音。
陸老太太沒有攔。
沈聽瀾收回視線。
「林先生走了,陸家可以談正事了。」
這句話讓老太太的臉又沉了一分。
旁支里有人不自然地咳了一聲。
陸沉舟拿起補充協議,翻開第一頁。
陳律師安靜站在一旁。
陸老太太盯著沈聽瀾,像還想訓斥他,可話到嘴邊,終究沒有出口。
沈聽瀾等了幾秒。
「老太太還有家醜要談嗎?」
陸老太太的手搭在拐杖上,指節微微發抖。
她看著桌上的協議,又看著那份沒有打開的風險目錄。
餐廳里的熱菜漸漸涼下去。
白色洋桔梗垂著花瓣。
整張長桌的人都在等老太太說話。
可她第一次沉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