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沉舟回到別墅時,已經過了凌晨。
司機把車停在門廊下。
外面雨停了,庭院裡的石板還濕著,燈光落在水痕上,泛出一層冷亮。
傭人聽見動靜,匆匆從側門出來。
「陸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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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沉舟把外套遞過去。
「星眠睡了?」
「睡了。」
傭人聲音放得很輕。
「下午鬧過一陣,後來老師發來消息,說少爺課上得還算平穩。」
陸沉舟點了下頭。
他走進客廳。
別墅里很安靜。
過去這個時間,燈不會全黑。
餐廳會留一盞暖燈,廚房裡也會有保溫鍋。
沈聽瀾怕他應酬回來胃疼,總會讓人留粥。
有時候他回來得太晚,沈聽瀾還在客廳等,手裡拿著文件或者孩子的課本。
陸沉舟曾經覺得那是理所當然。
今晚客廳只開著基礎照明,光線冷而空。
茶几上沒有溫水。
餐廳里沒有粥。
廚房門半掩著,裡面的台面乾淨得像沒人用過。
傭人跟在後面,小心道:「陸總,要不要給您煮點東西?」
陸沉舟停在廚房門口。
「不用。」
他走進去,打開櫥櫃。
裡面的餐具擺得整整齊齊。
很多位置空了出來。
那是沈聽瀾常用的杯子、燉盅和小藥盒曾經放過的地方。
陸沉舟拉開第二層抽屜。
裡面只剩幾張新的餐墊。
第三層抽屜里放著保鮮袋和備用勺子。
他動作頓了一下,又拉開最底下那層。
一本舊菜譜躺在裡面。
封皮邊角磨得發白,牛皮紙上有幾處淺淺的油漬。
陸沉舟的手停住。
傭人看見那本菜譜,臉色有些不自然。
「這是沈先生以前留下的。」
話出口,她又低下頭。
「沈總的東西基本都清空了。」
陸沉舟拿起菜譜。
封面沒有名字。
只有一張小小的便簽貼在內頁邊緣。
陸總胃疼時用。
字跡很熟悉。
沈聽瀾的字向來乾淨,筆鋒不鋒利,卻穩。
陸沉舟翻開第一頁。
第一頁寫著粥。
應酬後兩小時內,不放姜,不放胡椒,少鹽。
胃痛明顯時,用小米南瓜粥,溫度不超過五十五度。
藥後一小時再進食。
字跡密密麻麻,卻不亂。
旁邊還貼著幾張小標籤。
急性胃炎後七日。
熬夜會議後。
酒後反酸。
陸沉舟的指尖停在「酒後反酸」那一欄。
下面寫著一句。
不要讓他空腹睡。
陸沉舟呼吸微微一滯。
傭人站在門口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。
「沈總以前晚上會起來看保溫鍋。」
「陸總回得晚,他怕粥涼,又怕太燙。」
陸沉舟沒有說話。
他繼續往後翻。
第二部分寫著忌口。
咖啡一天不超過一杯。
董事會前若空腹,提前備蘇打餅和溫水。
酒局後不喝濃茶。
胃藥分兩種,飯前飯後不要弄混。
每條後面都有日期。
某年十一月,急診後醫生叮囑。
某年三月,藥量調整。
某年七月,出差回來胃痛復發。
陸沉舟看著那些日期,臉色一點點沉下去。
很多日子他都記不清了。
可沈聽瀾記得。
他甚至記得某一次陸沉舟在香港應酬後胃痛,回家時已經凌晨三點。
那天沈聽瀾披著外套從樓上下來,給他遞藥。
陸沉舟只說了一句吵。
沈聽瀾後來就不再在臥室等他。
他把粥和藥放在餐廳,留一盞燈。
陸沉舟以為沈聽瀾終於懂事,不再打擾他休息。
菜譜翻到中間,夾著一張醫院繳費單複印件。
不是陸沉舟的。
沈聽瀾自己的名字在上面。
日期也熟。
那天陸沉舟去陪林予白複查。
沈聽瀾給他打過一個電話。
他說胃疼,問他能不能回來。
陸沉舟當時在醫院走廊里,林予白剛做完檢查,臉色很白。
他只回了一句讓司機送你去醫院。
後來呢。
後來沈聽瀾沒再提。
陸沉舟手指壓在那張複印件上,指節微微發白。
傭人低聲道:「那次沈總一個人去的醫院。」
陸沉舟抬眼。
傭人立刻低下頭。
她本不該多嘴。
可這幾天別墅里太空了。
空到每個人都能看見,過去很多事不是沒人做,而是做的人走了。
陸沉舟聲音發啞。
「他為什麼把這個夾在這裡?」
傭人猶豫了一下。
「沈總那次回來後,說胃病不能拖。」
「他把自己的單子夾進去,是怕忘記提醒您複查。」
陸沉舟的手僵住。
廚房裡安靜得只剩冰箱低低的運轉聲。
他低頭繼續翻。
後面還有陸星眠的兒童餐記錄。
不吃胡蘿蔔時怎麼切碎。
發燒後第一天吃什麼。
幼兒園運動會前不能吃太油。
沈爸爸和星眠一起做過的小鯨魚飯糰。
紙頁邊緣還夾著一張孩子畫的小鯨魚。
藍色蠟筆塗得很重。
旁邊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。
沈爸爸。
陸沉舟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。
這本菜譜不像菜譜。
更像七年的生活記錄。
沈聽瀾把陸沉舟和陸星眠照顧到每一個細節里。
可他自己在這些紙頁里,只留下了一張急診複印件。
傭人看著陸沉舟越來越白的臉,低聲問:「陸總,要不要給您倒杯溫水?」
陸沉舟合上菜譜。
「出去吧。」
傭人不敢再說,輕輕退了出去。
廚房門半掩上。
陸沉舟站在原地很久。
他打開手機。
屏幕上停著林予白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。
沉舟,我真的撐不住了。
陸沉舟看了幾秒,沒有回覆。
他點開沈聽瀾的號碼。
撥出去。
幾乎立刻被系統提示無法接通。
拉黑。
他又換成簡訊。
發送失敗。
他打開微信。
聊天框裡最後的消息還停在很久以前。
沈聽瀾發過一張照片。
星眠今天拿了手工獎,晚上想等你回來吃飯。
陸沉舟沒有回。
那天他陪林予白參加一個慈善晚宴。
沈聽瀾後來也沒有追問。
陸沉舟盯著那條舊消息。
手指慢慢收緊。
他往上翻。
沈聽瀾發過很多東西。
星眠發燒了,已退燒。
你的胃藥快過期了,我重新買了。
老太太明天忌口,我已經和廚房說過。
你明早八點會議,早餐放車上。
每一句都短。
每一句都帶著安排。
陸沉舟翻得越久,臉色越沉。
他終於看見那些過去被他忽略的日常。
那些日常沒有撒嬌,沒有討要,也沒有一句委屈。
所以他不覺得珍貴。
樓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。
陸星眠穿著睡衣站在樓梯口,揉著眼睛。
「爸爸。」
陸沉舟抬頭。
「怎麼醒了?」
陸星眠抱著小鯨魚玩偶,聲音還有些啞。
「我想喝水。」
陸沉舟把菜譜放到餐檯上,去給他倒溫水。
水杯遞到孩子手裡時,陸星眠看見了那本菜譜。
他一下清醒了些。
「這是沈爸爸的。」
陸沉舟低聲道:「你記得?」
陸星眠點頭。
「沈爸爸說這個本子不能弄濕。」
「他說裡面有爸爸不能吃的東西。」
孩子喝了一口水,低頭小聲道:「也有我能吃的。」
陸沉舟看著他。
陸星眠抱緊水杯。
「爸爸,沈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做小鯨魚飯糰?」
陸沉舟沒有回答。
陸星眠抬頭看他,眼睛又紅了。
「他是不是不回來了?」
陸沉舟蹲下身。
「星眠。」
孩子吸了吸鼻子。
「我今天好好上課了。」
「我給沈爸爸發了消息,他只回了好。」
陸沉舟的手停在孩子肩上。
「他看見了。」
陸星眠小聲問:「那他會不會開心一點?」
陸沉舟喉嚨發澀。
「會。」
孩子低頭看杯子。
「我以後不惹他疼了。」
這句話很輕。
卻比廚房裡的冷燈更刺人。
陸沉舟抱住他。
陸星眠沒有掙開,卻也沒有像從前那樣完全靠過來。
他抱著小鯨魚玩偶,眼睛一直看著那本菜譜。
「爸爸,你以前為什麼不吃沈爸爸做的粥?」
陸沉舟的手指僵住。
陸星眠說:「我看見過。」
「沈爸爸等你好久。」
「你回來就上樓。」
孩子不懂大人的情緒。
他說得直白。
陸沉舟卻被這幾句話壓得說不出話。
過了很久,他才低聲道:「爸爸做錯了。」
陸星眠抬頭。
「那你道歉了嗎?」
陸沉舟看著孩子。
「道過。」
陸星眠問:「沈爸爸原諒你了嗎?」
陸沉舟沉默。
孩子已經懂了。
他低下頭,小聲說:「沈爸爸也沒有原諒我。」
陸沉舟閉了閉眼。
「星眠,先回去睡。」
陸星眠把水杯放下,走到樓梯口,又回頭看了一眼菜譜。
「爸爸,你別弄丟。」
陸沉舟低聲應下。
「不會。」
孩子上樓後,別墅重新安靜。
陸沉舟把菜譜拿回臥室。
臥室里屬於沈聽瀾的東西也幾乎清空。
衣櫃一半空著。
床頭柜上沒有他常用的書。
洗手台上只剩陸沉舟自己的東西。
傭人整理得太乾淨,乾淨到像那個人從沒在這裡住過七年。
陸沉舟坐在床邊。
床頭燈的光落在菜譜上。
他又翻開第一頁。
這一次,他看見最裡面夾著一張很小的便簽。
字跡比前面的舊一些。
沉舟今晚少喝一點。
後面沒有署名。
陸沉舟看了很久。
手機再次震動。
林予白又發來消息。
沉舟,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?
陸沉舟盯著屏幕,沒有點開。
他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。
別墅外的雨水從屋檐滴下,聲音一下一下。
他躺不下去。
胃部隱隱發疼。
陸沉舟起身,走到廚房,按菜譜第一頁寫的方式給自己煮粥。
米放多了。
水也沒掌握好。
鍋里的粥很快溢出來一點,落在灶台邊緣。
他關火,拿布擦乾淨。
動作生疏得狼狽。
傭人聽見聲音,披著外套下來。
「陸總,我來吧。」
陸沉舟看著鍋里半生不熟的粥。
「不用。」
傭人站在廚房門口,沒敢進去。
她看見陸沉舟手邊那本菜譜,輕聲道:「這本菜譜比情書還虐。」
旁邊另一個值夜傭人也醒了,壓著聲音接:「沈先生把他照顧到骨子裡,他卻看不見。」
第三個年紀稍大的傭人看了眼陸沉舟的背影,嘆得很輕。
「現在翻有什麼用?」
陸沉舟聽見了。
他沒有回頭。
鍋里的粥還在冒著熱氣,卻沒有沈聽瀾煮出來的溫度。
他把火關掉。
凌晨三點,陸沉舟坐在餐廳里,面前放著一碗味道寡淡的粥。
他吃了一口。
胃部更疼。
手機屏幕又亮了一次。
這一次,他撥給沈聽瀾。
依舊無法接通。
陸沉舟握著手機,手指微微發抖。
他看向桌上的舊菜譜。
封皮被燈光照得發舊。
沈聽瀾留下的最後一件東西,不是給他的情書。
只是一本記錄他該怎麼被照顧的菜譜。
可沈聽瀾已經不照顧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