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氏總裁辦公室的燈亮了一整天。
窗外天色壓得很低,金融街的玻璃幕牆反出灰白色的影子,像一層洗不乾淨的霧。
會議剛散,桌上的文件還沒收。
青川智控後續訂單合作評估。
天啟儲能潛在競標風險。
瀾生資本近期投資路徑分析。
三份文件疊在一起,最上面那份被陸沉舟翻開了一半。
顧衡站在辦公桌前,手裡拿著平板,屏幕上是輿情和項目風險雙線匯總。
「陸總,青川後續訂單已經傾向瀾生。」
陸沉舟垂眼看文件,沒應。
顧衡繼續道:「天啟儲能那邊,瀾生今天上午遞了初步接觸函,雖然還沒進入正式競標,但資金方已經開始問我們方案更新。」
辦公室里很靜。
牆上的時鐘走針聲極輕。
陸沉舟的手指搭在文件邊緣,許久沒有翻頁。
顧衡停了一秒,把數據往前推。
「這不是單個項目問題。」
陸沉舟抬眼。
顧衡語氣仍舊克制。
「瀾生資本擴張速度比預期快,青川讓他們拿到了市場信任,許清寧那場訪談又把沈總推到了台前。」
「現在不少中型企業開始主動接觸瀾生。」
「陸氏過去能用品牌壓住的談判空間,正在被壓縮。」
陸沉舟的眉眼沉下去。
「影響到哪一步?」
顧衡點開第二頁。
「青川訂單,陸氏利潤空間被迫下調。」
「天啟儲能,如果瀾生介入資金端,我們原本的供應鏈議價優勢會被削弱。」
「還有一個醫療數據項目,沈總那邊的人已經和對方技術負責人見過面。」
陸沉舟的視線停住。
「醫療數據?」
「對。」
顧衡把資料遞過去。
「瀾生現在不是只做能源線。」
「沈總在訪談里說過,能源設備、智能控制、醫療數據三條線。」
「他不是隨口說。」
陸沉舟看著那幾行字。
沈聽瀾的名字出現在項目風險頁里。
不再是家屬欄。
不再是離婚協議的另一方。
也不再是陸家那些人嘴裡的沈先生。
而是競爭方負責人。
瀾生資本創始人。
顧衡看著陸沉舟的神色,聲音低了些。
「陸總,沈總已經不只是私人關係里的變數。」
「他現在會影響陸氏項目。」
陸沉舟指節收緊。
桌上的紙頁被壓出淺淺一道痕。
「瀾生背後資金查清了嗎?」
「周硯牽了部分資金。」
顧衡停頓片刻。
「許家那邊也有資源側支持。」
陸沉舟的臉色更沉。
「許清寧?」
「她沒有直接投瀾生,但她在媒體和人脈上給了沈總不少便利。」
顧衡把平板關掉。
「還有,瀾生內部團隊擴得很快。」
「從前台、法務到投研,現在配置已經不是小工作室。」
「他們在搭真正的資本平台。」
陸沉舟沉默很久。
窗外有車燈從樓下閃過,短暫映在玻璃上,又消失。
顧衡等著他的指示。
他以為陸沉舟會問天啟競標。
會問青川訂單讓利。
會問醫療數據項目是否要提前鎖人。
陸沉舟卻開口。
「他最近住在哪裡?」
顧衡怔了一下。
這句話落在滿桌商業資料上,顯得突兀。
顧衡抬頭看他。
陸沉舟沒有避開視線。
「沈聽瀾最近住在哪裡?」
顧衡握著平板的手緊了緊。
幾秒後,他低聲道:「陸總,現在才問,是不是太晚了?」
辦公室里一下靜了。
陸沉舟的目光沉下來。
顧衡垂眸,語氣仍舊保持助理的分寸。
「我的意思是,沈總搬出去已經很久。」
「瀾生的註冊資料、辦公地址、律師聯繫渠道,我們都清楚。」
「但他生活在哪裡,已經不屬於陸氏可以隨意掌握的信息。」
陸沉舟看著他。
顧衡沒有再退。
「陸總,現在最緊急的,不是沈總住在哪裡。」
「是瀾生正在影響陸氏。」
門外經過的秘書腳步放輕。
辦公室門沒有完全合嚴,外面助理區隱約能聽見幾句。
有人壓著聲音。
「顧總這話說得太准了。」
另一個人低聲接。
「陸總以前不問,現在問有什麼用?」
第三個聲音更輕。
「沈總已經不是家裡等他的人,是對手了。」
顧衡聽見了。
陸沉舟也聽見了。
這一次,他沒有讓人閉嘴。
那些話像從門縫裡漏進來的冷風,不刺耳,卻很準。
陸沉舟低頭看向桌上的文件。
瀾生資本三個字被列印在風險提示頁上。
沈聽瀾的名字緊跟在後。
陸沉舟曾經習慣把沈聽瀾放在一個很固定的位置。
家裡。
餐桌邊。
兒童房門口。
老宅側廳。
那個位置不需要他費心確認。
因為沈聽瀾總會在。
現在沈聽瀾從那個位置走出去,陸沉舟才發現,自己連他住在哪裡都不知道。
顧衡把話題拉回正軌。
「陸總,董事會那邊對青川項目結果很不滿。」
「他們認為,青川原本在陸氏可控範圍內。」
「但因為婚姻輿情和林先生假摔事件,陸氏品牌信譽受損,瀾生借勢上位。」
陸沉舟冷聲道:「他們想說什麼?」
顧衡遲疑半秒。
「董事辦下午發了內部函。」
「要求您就近期輿情、瀾生擴張、項目流失做專項說明。」
陸沉舟的指尖在桌面敲了一下。
聲音很輕,卻讓辦公室里的空氣繃緊。
「誰牽頭?」
「陸兆年董事。」
陸沉舟眼底一沉。
陸兆年是陸家旁支,手裡股份不多,但在董事會裡資歷深。
這些年他一直想插手能源事業部。
青川的事給了他理由。
顧衡繼續道:「他認為,您在處理沈總相關事件上出現判斷偏差,影響陸氏商業利益。」
陸沉舟抬眼。
「判斷偏差?」
「原話更重。」
顧衡沒有直接念。
陸沉舟看著他。
顧衡只好開口。
「他說,陸氏不能為陸總的私人情緒買單。」
辦公室里冷了幾分。
陸沉舟緩緩靠回椅背。
許久後,他低聲道:「他們把瀾生當成沈聽瀾一個人的情緒反撲?」
顧衡搖頭。
「陸總,瀾生現在不是情緒。」
「它有項目,有資金,有媒體曝光,還有清晰的投資方向。」
「董事會不怕沈總離婚。」
「他們怕他繼續贏。」
陸沉舟閉了閉眼。
桌上的胃藥盒還在。
包裝嶄新。
他看著那盒藥,忽然想起瀾生茶水間外那份七年記錄。
胃痛急診。
急性胃炎住院。
術後複查。
過期胃藥丟棄。
那些曾經被他忽略的行程,現在像一行行商業風險提示,冷冷擺回他面前。
顧衡低聲提醒:「陸總,天啟儲能需要儘快決定是否追加報價策略。」
陸沉舟拿起天啟資料。
翻開後,他看見瀾生兩個字被標紅。
他看了一會兒,忽然問:「周硯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?」
顧衡說:「資金、資源、人脈。」
「還有沈總的日常事務。」
陸沉舟的眼神微微一頓。
顧衡補了一句:「他在沈總身邊的存在感很強。」
陸沉舟沒有說話。
顧衡知道這句話不該多說。
可陸沉舟現在需要看清局面。
沈聽瀾身邊已經有人。
不是作為替代品。
而是同行者。
周硯能幫他查項目,擋陸沉舟,陪他去學校,也能在瀾生擴張中承擔真實工作。
陸沉舟曾經缺席的位置,並沒有空著等他回來。
門被敲響。
秘書站在門口,神色緊張。
「陸總,董事辦剛來通知,四點半臨時高層會。」
「議題是瀾生資本對陸氏項目風險評估,以及近期輿情處置復盤。」
顧衡看了眼時間。
還有二十分鐘。
陸沉舟把文件合上。
「參會名單。」
秘書把名單遞上來。
陸沉舟掃過一眼。
董事辦、能源事業部、法務、品牌公關、財務審計。
陣仗不小。
陸兆年的名字排在前列。
顧衡低聲道:「陸總,這場會不好應付。」
陸沉舟站起身。
椅腳在地毯上拖出一聲悶響。
「他們想問,就讓他們問。」
秘書不敢多說,轉身去準備會議室。
顧衡跟在陸沉舟身後,走出辦公室。
助理區的人立刻低頭工作。
鍵盤聲變得很整齊。
陸沉舟經過時,沒有看任何人。
他腳步很穩。
可顧衡從他身後看過去,仍舊察覺到一種緊繃。
商業風險和私人失控交疊在一起。
陸沉舟正在分不清,他想壓住瀾生,是為了陸氏。
還是想把沈聽瀾重新拖回自己的視線里。
會議室門打開。
裡面坐著一排高層。
陸兆年端著茶杯,抬頭看過來,語氣不冷不熱。
「沉舟,終於來了。」
陸沉舟走到主位。
投影屏亮起。
第一頁標題清楚得刺眼。
瀾生資本近期動作及陸氏風險評估。
陸沉舟坐下。
顧衡站在他身後。
會議室的燈光落在每個人臉上,冷得沒有餘地。
陸兆年放下茶杯。
「我們今天不談家事。」
他看向陸沉舟。
「只談陸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