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校停車區的風比樓上更冷。
沈聽瀾從教學樓出來時，已經把情緒收得乾乾淨淨。
周硯走在他身側，手裡拿著車鑰匙。
車停在靠近西門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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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後的停車區人不多，只有幾輛家長車陸續開走。
輪胎碾過地面的聲音很輕，像把剛才會客室里的哭聲一點點壓遠。
沈聽瀾低頭看了一眼手機。
小秦發來消息。
沈總，天啟儲能的法務問題已經整理好，您回來後看即可。
沈聽瀾回復了一個嗯。
周硯看著他。
「回公司前，要不要先去吃點東西？」
沈聽瀾把手機收起。
「不用。」
周硯皺眉。
「你中午沒怎麼吃。」
沈聽瀾說：「車上喝點水。」
周硯還想說什麼，身後傳來急促腳步聲。
陸沉舟追了出來。
「聽瀾。」
沈聽瀾沒有回頭。
周硯停下腳步，轉身擋了一下。
「陸總，學校的事已經處理完了。」
陸沉舟的視線越過他，落在沈聽瀾背影上。
「我想和他說幾句。」
周硯聲音冷下來。
「你每次都想說幾句。」
陸沉舟沒有接這句。
他的臉色比剛才更白，眼底壓著沒來得及收住的震動。
沈聽瀾終於停下。
他轉過身，隔著幾步看向陸沉舟。
「說。」
陸沉舟喉結動了動。
停車區的風吹起他的衣擺。
他看著沈聽瀾眼尾殘留的一點紅，聲音發啞。
「你剛才哭了。」
沈聽瀾神色沒有變化。
「看錯了。」
陸沉舟向前一步。
「我看見了。」
周硯眉心一沉。
沈聽瀾看著陸沉舟。
「那又怎樣。」
這句話很輕。
陸沉舟卻被堵住。
那又怎樣。
看見他的眼淚，不代表有資格靠近。
陸沉舟的手指在身側收緊。
「星眠還需要你。」
沈聽瀾的目光淡下來。
「陸總，你剛才應該聽見了。」
陸沉舟看著他。
沈聽瀾說：「他需要父親。」
陸沉舟聲音低沉。
「他也需要你。」
沈聽瀾沒有立刻開口。
停車區另一側，有兩個老師送學生上車。
她們看見這邊的氣氛，腳步不自覺放輕。
周硯冷聲道：「陸沉舟，你別拿孩子綁他。」
陸沉舟看向周硯。
「我沒有。」
周硯冷笑。
「你每一句都是。」
沈聽瀾抬手，示意周硯不用說。
他看著陸沉舟。
「孩子需要我，所以我今天來了。」
陸沉舟眼底動了一下。
沈聽瀾繼續道：「但我不會因為他需要，就回到陸家。」
陸沉舟臉色微白。
「我不是讓你回陸家。」
沈聽瀾說：「你剛才想說的，就是這個。」
陸沉舟一時沒能反駁。
他確實想說。
孩子哭成這樣，你怎麼捨得。
他也確實想用孩子把沈聽瀾留下來。
哪怕只是一點點。
沈聽瀾垂眼看了眼腕錶。
「我還有會。」
他說完，轉身要走。
陸沉舟幾乎本能地伸手。
他的指尖剛碰到沈聽瀾的袖口。
沈聽瀾立刻停住。
那一瞬，周硯臉色驟冷。
「陸沉舟。」
陸沉舟也僵住。
他沒有用力，只是抓住了衣料邊緣。
可沈聽瀾的反應比任何一次冷言都快。
沈聽瀾低頭看了一眼被碰到的袖口。
隨後，他抬眼。
「別碰我。」
三個字落在停車區。
風聲像忽然停了一下。
陸沉舟的手僵在半空。
沈聽瀾往後退了一步，把袖口從他指尖抽出來。
動作乾脆。
「我不想再被你碰一下。」
陸沉舟臉上的血色慢慢褪下去。
周硯站在一旁，眼神冷得厲害。
停車區外有人剛推著車門下來，聽見這句話，動作停住。
那兩個老師也站在幾步外，臉色複雜。
其中一個低聲說：「以前沈先生多想他靠近，現在一句別碰我。」
另一個看著陸沉舟。
「陸總這下知道什麼叫失去了吧。」
第三個人抱著學生作業冊，小聲接了一句。
「這不是鬧脾氣，是厭倦。」
陸沉舟聽見了。
厭倦兩個字，比恨更讓他站不穩。
他寧願沈聽瀾恨他。
恨至少還帶著熱度。
厭倦只剩退後。
陸沉舟嗓音發緊。
「聽瀾，我只是想讓你別走。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我走不走，和你無關。」
陸沉舟向前半步，又停住。
他第一次清楚意識到，自己不能再靠近。
不是沈聽瀾不讓他進門。
而是沈聽瀾連被他碰一下都不願意。
陸沉舟的手指緩慢收回。
「我會處理星眠學校的事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應該的。」
陸沉舟被這三個字刺了一下。
應該的。
這些年本該由他做的事，都被沈聽瀾做了。
現在沈聽瀾把它還給他，連一句誇獎都不會給。
沈聽瀾看向周硯。
「車呢？」
周硯按下車鑰匙。
不遠處黑色轎車燈閃了一下。
「那邊。」
沈聽瀾轉身往車走。
陸沉舟站在原地，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你今天還是來了。」
沈聽瀾腳步停了半秒。
他沒有回頭。
「我來，是因為孩子哭。」
陸沉舟眼底微動。
沈聽瀾繼續道：「不是因為你追出來。」
這句話把最後一點餘地也壓碎。
陸沉舟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。
周硯拉開車門。
沈聽瀾坐進去前，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屏幕亮起。
陸星眠發來一條文字。
沈爸爸，我會好好上課。
沈聽瀾看著那行字，指尖停住。
周硯沒有催。
沈聽瀾回了一句。
好。
很短。
短到像只留下最基本的回應。
他把手機扣下，坐進車裡。
周硯繞到駕駛座。
陸沉舟站在車外，看著沈聽瀾的側臉。
車窗隔開了他們。
那層玻璃不厚。
卻比陸家那七年都遠。
陸沉舟往前走了一步。
周硯降下半截車窗，冷聲道：「陸總，別擋路。」
陸沉舟停住。
沈聽瀾坐在後排，沒有看他。
周硯啟動車子。
車輪緩緩駛出停車位。
陸沉舟站在原地，目光追著那輛車。
車子經過校門口時，沈聽瀾的手機又亮了一下。
小秦發來會議提醒。
他低頭看屏幕，指尖在文件預覽上滑過。
他已經回到自己的秩序里。
陸沉舟卻還站在停車區。
風吹過空蕩的車位。
剛才被沈聽瀾抽走的袖口觸感，像還停在他指尖。
他垂下手。
顧衡趕到停車區時，看見陸沉舟臉色慘白。
「陸總。」
陸沉舟沒有應。
顧衡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，車已經出了校門。
「沈總走了？」
陸沉舟低聲道：「他說別碰他。」
顧衡沉默下來。
這句話太重。
重到連安慰都顯得不合時宜。
陸沉舟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「星眠呢？」
顧衡說：「李老師陪著，情緒穩定了一點。」
陸沉舟點頭。
「下午我留學校。」
顧衡愣了一下。
「陸氏兩點半有高層會議。」
陸沉舟閉了閉眼。
「改成線上。」
顧衡遲疑。
「董事那邊已經對青川和熱搜很不滿。」
陸沉舟看向他。
「那就讓他們等。」
顧衡沒有再勸。
他看著陸沉舟的臉色，心裡卻很清楚。
陸沉舟開始學著留下。
可最需要他留下的人，早就不等了。
教學樓二層窗邊，陸星眠趴在玻璃上看停車區。
他看見沈聽瀾的車離開。
又看見陸沉舟站在那裡不動。
李老師走過來，輕聲說：「星眠，該回教室了。」
陸星眠擦了一下眼淚。
「沈爸爸走了。」
李老師蹲下身。
「他希望你好好上課。」
陸星眠低頭看手機里那個好字。
「老師，沈爸爸還會來嗎？」
李老師看著孩子發紅的眼睛，一時沒答。
陸沉舟站在樓下，抬頭正好看見這一幕。
孩子隔著玻璃看他。
那目光里有依賴，也有埋怨。
陸沉舟忽然明白，沈聽瀾今天后退的那一步，不只把他推開。
也把陸家所有該承擔的東西推回來了。
他避不開了。
手機響起。
顧衡看了一眼來電。
「陸總，董事辦。」
陸沉舟接過電話。
那邊傳來秘書謹慎的聲音。
「陸總，幾位董事已經到會議室了，想就近期輿情和瀾生資本擴張聽您的說明。」
陸沉舟看著空蕩的校門口。
沈聽瀾那句別碰我還在耳邊。
他低聲說：「我半小時後上線。」
秘書應下。
電話掛斷。
顧衡看著他。
「陸總，先去會客室？」
陸沉舟點頭。
他轉身往教學樓走。
風從身後吹來，掀起他的衣擺。
停車區里，剛才那隻伸出去又落空的手，終於慢慢握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