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校走廊的課間聲漸漸遠了。
會客室門口的玻璃上,還映著陸星眠哭紅的眼睛。
沈聽瀾掛斷電話後,瀾生辦公室里靜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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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硯站在桌邊,手裡那份午餐已經涼了一點。
沈聽瀾把手機放回桌面,指尖停在屏幕邊緣。
屏幕暗下去前,陸星眠最後發來的語音還停在那裡。
沈爸爸,我想你。
沈聽瀾垂著眼,過了很久,才把那條語音往上滑掉。
周硯低聲說:「你今天別去也可以。」
沈聽瀾把教育基金文件合上。
「我不去,他會一直哭。」
周硯眉心皺緊。
「你剛才已經跟他說清楚了。」
沈聽瀾拿起外套,動作很慢。
「孩子聽不懂清楚。」
周硯看著他。
沈聽瀾把文件遞給小秦。
「下午兩點的會往後延半小時。」
小秦接過文件,眼眶還有點紅。
「沈總,您要去學校?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去一趟。」
周硯立刻拿起車鑰匙。
「我送你。」
沈聽瀾沒有拒絕。
電梯下行時,轎廂里只剩數字跳動的輕響。
沈聽瀾靠在一側,臉色很淡,手指卻一直壓著袖口。
周硯看見了。
那是他情緒繃緊時才會有的小動作。
「聽瀾。」
沈聽瀾抬眼。
周硯把聲音放低。
「你可以心疼他,但你不用回去。」
沈聽瀾看著電梯門上的倒影。
「我知道。」
這三個字很輕。
輕得像只是給自己聽。
車子到學校時,午後雲層壓得很低。
校門口的保安認識沈聽瀾,看見他時,表情明顯怔了一下。
「沈先生。」
沈聽瀾停了一瞬。
保安很快改口。
「沈總,李老師在會客室等您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周硯跟在他身後。
學校的走廊里有消毒水味,牆上貼著孩子們畫的春遊海報。
其中一張畫著鯨魚。
藍色蠟筆塗得很重,尾巴旁邊寫著歪歪扭扭的名字。
陸星眠。
沈聽瀾腳步停了半秒。
周硯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,沒說話。
會客室門半開著。
裡面傳來陸星眠斷斷續續的哭聲。
「爸爸,你騙人。」
「沈爸爸會來的。」
「他剛才說合適的時候。」
陸沉舟坐在沙發旁,手裡還拿著教育基金文件。
他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。
沈聽瀾站在門口。
陸星眠也看見了他。
孩子一下從沙發上跳下來,眼淚還掛在臉上。
「沈爸爸!」
他跑過來時,沈聽瀾蹲下身。
陸星眠撲進他懷裡,哭聲一下放大。
沈聽瀾的手停在半空,過了兩秒,才輕輕落在孩子背上。
陸沉舟看著這一幕,手指慢慢收緊。
那份教育基金文件被他捏出一道淺痕。
李老師站在旁邊,聲音很輕。
「星眠哭了很久。」
沈聽瀾抱著孩子,沒有看陸沉舟。
「我知道。」
陸星眠哭得抽氣。
「沈爸爸,你來了,你是不是還要我?」
沈聽瀾的喉嚨微微發緊。
他把孩子扶起來,替他擦掉臉上的眼淚。
「星眠,我今天來,是想確認你有沒有受傷。」
陸星眠愣住。
「你不是來接我回家嗎?」
沈聽瀾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陸沉舟抬眼看他。
會客室里的空氣一下沉了下去。
沈聽瀾把紙巾放到孩子手裡。
「你今天要留在學校。」
陸星眠眼淚又湧出來。
「我不要。」
沈聽瀾聲音放得很穩。
「你要上課,要吃飯,要跟老師說清楚今天發生了什麼。」
陸星眠搖頭。
「他們都說林叔叔壞。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那你可以告訴老師,你聽到這些話會難過。」
陸星眠抽噎著。
「可是他們說的是真的嗎?」
陸沉舟的臉色沉了下去。
李老師也屏住了呼吸。
沈聽瀾沒有替林予白遮掩。
「網上的監控,確實拍到了他自己摔倒。」
陸星眠怔怔看著他。
「林叔叔騙人了嗎?」
沈聽瀾看了一眼陸沉舟。
陸沉舟的眼神很深,卻沒開口。
沈聽瀾重新看向孩子。
「大人的事,不能讓你來判斷。」
陸星眠低下頭,手指攥著紙巾。
「可他們都看我。」
沈聽瀾說:「被人看著會難受。」
陸星眠點頭,眼淚掉在手背上。
沈聽瀾替他把紙巾攤開。
「你難受,可以告訴老師。」
「不能摔東西,不能吵架,也不能把別人的錯全背到自己身上。」
陸星眠小聲問:「那沈爸爸也會難受嗎?」
沈聽瀾的眼睫輕輕動了一下。
陸沉舟看見了。
那一點極短的停頓,像冷白燈下裂開的細紋。
沈聽瀾說:「會。」
陸星眠立刻抓住他的袖口。
「那你別難受。」
沈聽瀾的眼眶微微發紅。
他低頭替孩子整理校服領口。
「所以你也要好好長大。」
陸星眠哭著說:「我以後不叫別人爸爸了。」
這句話落下,會客室里靜得只剩窗外的哨聲。
陸沉舟的手指僵住。
沈聽瀾沒有立刻接話。
陸星眠急了。
「真的,沈爸爸,我以後再也不叫了。」
沈聽瀾看著孩子哭紅的眼睛。
「星眠,記住就好。」
陸星眠問:「那你會回來嗎?」
沈聽瀾的手慢慢收回。
「我今天不回答這個問題。」
陸星眠又要哭。
沈聽瀾按住他的肩,聲音依舊溫和。
「你現在要做的,是先把下午的課上完。」
陸星眠低著頭。
「我怕他們笑我。」
李老師立刻說:「老師會處理,班裡也會做引導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謝謝李老師。」
李老師低聲道:「應該的。」
陸沉舟終於開口。
「星眠,爸爸下午陪你。」
陸星眠看向他,眼淚還沒停。
「你會一直在嗎?」
陸沉舟喉嚨發澀。
「會。」
沈聽瀾站起身。
陸星眠又抓住他的衣角。
「沈爸爸,你別走。」
沈聽瀾低頭看著那隻小手。
很小。
過去很多年,這隻手牽著他過馬路,拉著他去幼兒園門口,又在倫敦的機場裡,撲向另一個人的懷抱。
他輕輕掰開孩子的手指。
動作很慢。
陸星眠哭出聲。
「不要。」
沈聽瀾把手放到孩子頭頂。
「星眠,爸爸在這裡。」
陸星眠看向陸沉舟。
陸沉舟蹲下身,把孩子抱進懷裡。
這一次,陸星眠沒有掙開。
可他的眼睛一直看著沈聽瀾。
沈聽瀾退了一步。
「李老師,後續如果涉及校園溝通,請直接聯繫陸先生。」
李老師看了一眼陸沉舟,點頭。
「好的。」
陸沉舟抬起頭。
「聽瀾。」
沈聽瀾沒有停太久。
「我還有工作。」
他說完,轉身走出會客室。
走廊里的光很白。
孩子的哭聲被門板隔住,仍舊一下一下往外漏。
沈聽瀾走得很穩。
周硯跟在他旁邊,餘光一直落在他側臉上。
走到樓梯拐角時,沈聽瀾忽然停下。
那裡沒有人。
窗戶開了一條縫,風從外面灌進來,吹動牆上的安全提示紙。
沈聽瀾抬手撐住窗沿。
周硯腳步停住。
「聽瀾。」
沈聽瀾沒有應。
他低著頭,肩背仍舊挺得很直。
過了幾秒,一滴眼淚落在窗台上。
很輕。
輕到幾乎沒有聲音。
周硯的手指猛地收緊。
沈聽瀾沒有哭出聲。
他只是低頭站在那裡,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。
像終於從所有流程、證據、文件、稱呼里短暫抽離出來。
周硯沒有上前碰他。
他只是站在半步外,替他擋住走廊另一側可能經過的人。
樓下傳來學生排隊的聲音。
有人在喊口令。
一二一。
一二一。
沈聽瀾閉了閉眼,眼淚卻還是落下來。
他不是沒心。
他只是不能再回頭。
樓梯口有兩個老師抱著資料經過,遠遠看見這一幕,腳步一下放輕。
其中一個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他不是沒心,他只是不能再回頭。」
另一個看向走廊盡頭。
「陸總現在心疼,晚了。」
第三個老師從辦公室出來,也停了一下。
「那隻伸出去的手,活該落空。」
這些話很輕。
卻沒有完全散在風裡。
陸沉舟追出來時,正好聽見最後一句。
他腳步停在樓梯轉角。
沈聽瀾背對著他,站在窗邊。
周硯擋在旁邊,臉色很冷。
陸沉舟看見了那滴眼淚。
不是幻覺。
沈聽瀾抬手擦了一下眼角。
動作很快,像不允許自己被任何人看見。
可已經晚了。
陸沉舟站在那裡,胸口忽然疼得厲害。
過去七年,沈聽瀾也哭過嗎。
在他去林予白那裡時。
在陸星眠叫別人爸爸時。
在他每一次質問沈聽瀾時。
他從來沒看見。
或者說,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。
陸沉舟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聽瀾。」
沈聽瀾的背脊微不可察地僵住。
他轉過身時,臉上已經看不出淚痕。
隻眼尾還有一點紅。
陸沉舟的手抬起來。
他想抱住他。
想說孩子還需要你。
想說我也終於知道你會疼。
可沈聽瀾先退了一步。
那一步不大。
卻把所有話都擋在外面。
周硯往前站了半步。
陸沉舟的手停在半空。
沈聽瀾看著他,聲音平穩得近乎冷淡。
「陸總,還有事嗎?」
陸沉舟的指尖慢慢蜷起。
走廊的風從窗縫裡吹進來。
沈聽瀾眼尾那點紅很快被冷光壓下去。
陸沉舟伸出的手,沒有落到任何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