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梯下行到十二層時,陸沉舟忽然按了十九層。
顧衡抬頭。
「陸總?」
陸沉舟看著電梯數字,臉色沉得發白。
「回去。」
顧衡停了一秒。
「沈總在開會。」
陸沉舟沒有看他。
「等。」
顧衡把話咽了回去。
他能看出來,陸沉舟被那句「遲了」釘住了。
不是憤怒。
也不是單純不甘。
那句話像把他剛做出的選擇徹底否定。
陸沉舟第一次沒有去林予白那裡。
可沈聽瀾沒有給他任何回應。
電梯重新回到十九層。
門打開時,小秦正帶著一名資金方代表往會議室走。
看見陸沉舟去而復返,她腳步停了一下。
「陸總。」
陸沉舟問:「沈聽瀾什麼時候結束?」
小秦看了一眼日程表。
「十一點五十。」
陸沉舟說:「我等。」
小秦抿了抿唇。
「休息區請。」
這一次,陸沉舟沒有拒絕訪客規則。
他走到窗邊的休息區坐下。
顧衡站在旁邊,給醫生和林予白助理分別打了電話。
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林先生發燒,麻煩您現在過去。」
「陸總暫時有商務安排。」
「是,醫生會到。」
電話掛斷後,顧衡沒有再說話。
陸沉舟坐在沙發上,視線落在會議室。
沈聽瀾正在聽資金方代表發言。
他偶爾低頭批註,偶爾開口提問。
隔著玻璃聽不見內容。
可那種專注和從容,陸沉舟太陌生。
過去在陸家,沈聽瀾總會把注意力分給很多人。
陸星眠有沒有喝水。
老太太藥有沒有吃。
陸沉舟回來會不會胃疼。
現在沈聽瀾的注意力只落在項目上。
完整,清楚,不再為誰懸著。
陸沉舟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林予白髮來消息。
沉舟,醫生到了。
第二條很快跟上。
你真的不來嗎?
陸沉舟看著屏幕,沒有回。
幾秒後,第三條來了。
我是不是哪裡做錯了?
陸沉舟把手機扣在茶几上。
顧衡看見這個動作,沒出聲。
十一點五十,會議室門打開。
資金方代表和程柏團隊的人先出來。
沈聽瀾跟在後面,周硯拿著文件夾。
小秦送客到電梯口。
陸沉舟站起身。
周硯看見他,臉色立刻冷了。
「陸總還沒走?」
陸沉舟看向沈聽瀾。
「我想把剛才的話說完。」
周硯剛要開口,沈聽瀾看了眼時間。
「還有十分鐘。」
周硯皺眉。
沈聽瀾把文件遞給他。
「午飯前處理完。」
周硯看著陸沉舟,冷聲道:「十分鐘。」
陸沉舟沒有理他。
兩人走到茶水間外。
和剛才不同,辦公區已經恢復忙碌。
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松松繃著。
小秦站在前台後,低頭整理訪客牌。
顧衡停在拐角處。
陸沉舟開口第一句,聲音很低。
「我剛才留下了。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嗯。」
這個回應太淡。
陸沉舟眉心緊了緊。
「我沒有去見予白。」
沈聽瀾說:「醫生會處理他的病。」
陸沉舟向前半步。
「聽瀾,我在改。」
沈聽瀾沒有說話。
陸沉舟看著他。
「你說遲了,可我總要開始。」
周硯站在幾步外,眼神沉得厲害。
沈聽瀾把手裡的杯子放到檯面上。
杯底碰到台面,發出很輕的一聲。
「陸沉舟。」
陸沉舟呼吸一緊。
沈聽瀾看向他。
「你現在選擇我,是因為我不要你了。」
陸沉舟的臉色一下白了。
顧衡抬眼。
小秦手裡的訪客牌險些滑落。
走廊里安靜得像被這句話按住。
陸沉舟聲音發沉。
「不是。」
沈聽瀾問:「那是什麼?」
陸沉舟張了張口。
他想說他在乎。
想說他後悔。
想說剛才那通電話響起時,他第一次看清過去每一次離開都意味著什麼。
可這些話到了嘴邊,忽然都顯得空。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如果我還在陸家。」
陸沉舟的眼神微動。
沈聽瀾繼續道:「如果我還像以前一樣等你。」
他的語氣平穩,不帶一點逼問的急迫。
「林予白打電話說發燒,你還會選我嗎?」
陸沉舟沒有立刻回答。
這個沉默太長。
長到周硯冷笑了一聲。
長到辦公區裡有人忍不住低聲開口。
「沈總問到點子上了。」
另一個助理聲音更輕。
「如果他沒走,陸總還是會奔向林予白。」
小秦低頭看著手裡的訪客牌,眼眶發酸。
她沒敢說話。
陸沉舟聽見那些議論,臉色更難看。
可他沒法反駁。
因為沈聽瀾問的不是現在。
他問的是過去那個還會等的人。
過去的沈聽瀾不會拒收白玫瑰。
不會把胃藥扔進垃圾桶。
不會拿七年清單讓他看。
過去的沈聽瀾會站在陸家客廳里,看著他因為林予白一通電話離開,然後把涼掉的飯菜收掉。
如果那樣的沈聽瀾還在,陸沉舟會不會留下?
他答不上來。
沈聽瀾看著他的沉默,像早已得到答案。
「你看。」
陸沉舟聲音啞了。
「聽瀾,我不能改變過去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所以我也不需要你改變過去。」
陸沉舟抬眼。
沈聽瀾說:「我只是不接受你把現在這一次遲疑,當成補償。」
陸沉舟手指收緊。
「我沒有。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你有。」
這兩個字很輕,卻沒有迴旋。
沈聽瀾繼續道:「你想讓我看見,你今天沒有去。」
「你想讓我承認,你和以前不一樣了。」
「你還想讓我因為這一次留下,重新相信你。」
陸沉舟的呼吸沉了一下。
沈聽瀾說:「可我不需要了。」
顧衡垂下眼。
周硯站在旁邊,眉目冷而安靜。
辦公區里那句議論又落下來。
「遲來的偏愛,比不愛還噁心。」
聲音很低,卻沒有完全藏住。
陸沉舟的目光一沉。
周硯側頭看了辦公區一眼。
議論聲立刻停了。
沈聽瀾沒有回頭。
他看著陸沉舟。
「我以前需要你選。」
陸沉舟僵住。
沈聽瀾的聲音仍舊平靜。
「所以你每一次選別人,我都會疼。」
陸沉舟喉結滾動。
沈聽瀾說:「現在不用了。」
陸沉舟低聲道:「為什麼不用?」
沈聽瀾看了他幾秒。
「因為我已經把自己從那個位置拿出來了。」
陸沉舟的臉色比剛才更白。
沈聽瀾把杯子拿起來,喝了一口水。
動作很穩。
像這場對話不會再讓他失控。
陸沉舟說:「我可以重新學怎麼對你好。」
沈聽瀾垂眼。
「陸總,學習需要對象配合。」
陸沉舟看著他。
沈聽瀾說:「我不配合。」
周硯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小秦低頭,輕輕呼出一口氣。
陸沉舟的聲音壓得更低。
「你連一點機會都不給?」
沈聽瀾把杯子放下。
「給過。」
陸沉舟僵住。
沈聽瀾說:「七年裡,每一次等你,都是一次機會。」
茶水間外很靜。
顧衡的手指在資料邊緣停住。
這句話比剛才更重。
它沒有控訴,卻把所有「以後」堵回了陸沉舟面前。
陸沉舟終於明白,沈聽瀾不是沒有給過機會。
他給得太多。
多到陸沉舟把它們當成了日常。
沈聽瀾看了眼走廊盡頭的時鐘。
「時間到了。」
陸沉舟沒有動。
沈聽瀾拿起文件夾。
「陸總,林先生那邊已經有醫生。」
陸沉舟眉心微動。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你留在這裡,也改變不了我。」
陸沉舟聲音發澀。
「那你要我怎麼做?」
沈聽瀾停了一秒。
「簽字。」
陸沉舟一怔。
沈聽瀾說:「離婚協議。」
陸沉舟的臉色徹底沉下去。
顧衡抬頭。
周硯站直了些。
沈聽瀾繼續道:「你如果真想減少傷害,就不要繼續拖。」
陸沉舟看著他。
「你讓我留下,就是為了讓我簽字?」
沈聽瀾神色不變。
「你留下,是你自己的選擇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我提出簽字,是我的訴求。」
陸沉舟眼底壓著一層複雜情緒。
「我們之間只剩這個?」
沈聽瀾說:「還剩訴訟流程。」
周硯低頭掩了一下唇邊的冷笑。
顧衡卻笑不出來。
陸沉舟的手指僵在身側。
他剛剛以為自己做出了一個選擇。
沈聽瀾卻把這個選擇放回了法律和流程里。
沒有感動。
沒有獎勵。
更沒有回頭。
沈聽瀾轉身要走。
陸沉舟忽然開口。
「如果我簽字,你會輕鬆一點嗎?」
沈聽瀾停住。
周硯看向他。
小秦也抬起頭。
沈聽瀾沒有回頭。
「會。」
這個字落下,很輕。
陸沉舟的臉色變了。
他終於聽見一個明確答案。
他簽字,沈聽瀾會輕鬆。
不是因為他終於做對一件事會讓沈聽瀾重新愛他。
而是因為他退出,才讓沈聽瀾好過。
陸沉舟低聲道:「我知道了。」
沈聽瀾轉身看他。
陸沉舟的神色很沉,眼底壓著疲憊和疼。
「我會讓律師重新看協議。」
顧衡驚了一下。
「陸總。」
陸沉舟沒有看他。
沈聽瀾也沒有露出鬆動。
「讓你的律師聯繫陳律師。」
陸沉舟點頭。
「好。」
周硯站在旁邊,眼神仍舊警惕。
他並不覺得陸沉舟真的會立刻放手。
沈聽瀾也沒有因此多停留。
他只是點了下頭。
「我去吃飯。」
這句話很平常。
卻讓周硯鬆了半口氣。
「粥已經到了。」
沈聽瀾看他。
「嗯。」
陸沉舟站在原地,看著沈聽瀾往辦公區走。
周硯跟上去,把手裡的文件夾換到另一隻手。
「下午兩點資金方會前,你至少吃完半碗。」
沈聽瀾說:「知道。」
小秦立刻去茶水間取保溫袋。
辦公區重新響起細碎的工作聲。
這一次,陸沉舟沒有再叫住他。
顧衡走到他身邊,聲音壓低。
「陸總,林先生那邊來消息,體溫降了一點。」
陸沉舟點頭。
「嗯。」
顧衡試探著問:「現在回陸氏?」
陸沉舟看著沈聽瀾坐到休息區,小秦把粥放到他面前,周硯把筷子遞過去。
那一幕很簡單。
卻和陸家完全不同。
沈聽瀾正在被人照顧。
而他沒有拒絕。
陸沉舟收回視線。
「回去。」
電梯門打開。
顧衡先一步進去。
陸沉舟走進電梯前,最後看了一眼瀾生辦公室。
沈聽瀾沒有看他。
他正低頭喝粥。
那一瞬,陸沉舟忽然明白。
遲來的選擇沒有落空。
它只是沒有資格再被沈聽瀾接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