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沉舟從瀾生會議區出來時,電梯廳里空得厲害。
午前的走廊安靜,燈帶嵌在天花里,照出一層冷淡的白。
顧衡跟在他身後,手裡拿著剛從會議室外取回的資料。
那幾頁七年記錄沒有在他手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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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聽瀾收走了。
可陸沉舟像還能看見那些字。
生日。
紀念日。
住院。
缺席。
忘記。
每一行都短,卻沒有一行能輕輕翻過去。
電梯門遲遲沒來。
陸沉舟站在門前,眉眼壓得很深。
顧衡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,低聲提醒。
「陸總,十一點半還有能源事業部會。」
陸沉舟沒說話。
顧衡又補了一句。
「青川後續如果陸氏接受訂單合作,下午五點前要給書面意向。」
陸沉舟的視線落在電梯數字上。
十九層。
還沒動。
走廊另一側,沈聽瀾從會議室出來。
他手裡拿著一份簽批過的文件,周硯在旁邊說著什麼。
兩人並沒有往電梯廳來,只是經過拐角處,要去前台拿資料。
陸沉舟聽見腳步聲,轉頭看過去。
沈聽瀾也看見他。
兩人的視線在走廊盡頭短暫碰上。
沈聽瀾沒有停。
他把文件遞給小秦。
「給劉總發掃描件,原件下午讓法務覆核。」
小秦點頭。
「好的,沈總。」
周硯看了陸沉舟一眼,聲音不高。
「陸總還沒走?」
顧衡接話。
「等電梯。」
周硯笑意很淡。
「瀾生電梯慢,陸總可以習慣一下。」
陸沉舟沒看他。
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聽瀾身上。
沈聽瀾側身和小秦確認文件,神色平穩,像剛才那份七年清單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波動。
陸沉舟卻覺得胸口空得難受。
手機忽然響了。
鈴聲在安靜的電梯廳里顯得很突兀。
顧衡下意識看過去。
屏幕上亮著林予白的名字。
陸沉舟的手指停住。
沈聽瀾聽見鈴聲,也聽見了顧衡極輕的一聲吸氣。
小秦抱著文件,視線不受控制地往這邊掃了一眼。
周硯的臉色立刻冷下來。
電話響到第五聲。
陸沉舟接了。
「什麼事?」
林予白的聲音從聽筒里漏出一點。
不算清楚,卻帶著明顯的哽咽。
「沉舟,你能不能過來一趟?」
陸沉舟眉心壓緊。
「怎麼了?」
林予白咳了一聲,聲音發虛。
「我發燒了,家裡沒人,我有點害怕。」
走廊里安靜下來。
小秦手裡的文件夾被她抱得更緊。
旁邊助理停在印表機旁,連列印好的紙都忘了取。
林予白的聲音繼續從電話里傳來。
「我不想打擾你,可我真的很難受。」
陸沉舟沒有立刻回答。
如果放在以前,他會讓顧衡取消後面的安排,直接過去。
林予白身體弱。
林予白身邊沒人。
林予白害怕。
這些理由太熟。
熟到不需要多想,他的行動已經比判斷更快。
可現在,沈聽瀾站在不遠處。
那份七年清單還像壓在他眼前。
第三年,陸沉舟答應出席陸星眠學校演出,臨時改去見林予白。
第五年,沈聽瀾生日,陸沉舟在項目宴請,回家時蛋糕已壞。
第七年,結婚紀念日,陸沉舟在倫敦,陸星眠喊林予白爸爸。
林予白又咳了一聲。
「沉舟,你在聽嗎?」
陸沉舟看向沈聽瀾。
沈聽瀾也看著他。
那目光很淡。
沒有憤怒。
也沒有期待。
可正因為這樣,陸沉舟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林予白聲音更輕。
「我頭很暈,剛才起來倒水差點摔了。」
顧衡垂下眼。
周硯冷笑了一聲,很低。
小秦站在前台旁,臉色有些難看。
辦公區裡有人壓著聲音。
「這電話來得也太巧了。」
另一個助理輕聲說:「剛看完七年缺席,馬上又來一次。」
陸沉舟聽見了。
他握著手機,沒有動。
林予白像察覺到他的沉默,哭腔更明顯。
「沉舟,你是不是在忙?」
陸沉舟低聲道:「你先叫醫生。」
電話那頭靜了一下。
林予白像沒想到他會這麼說。
「我不想一個人去醫院。」
陸沉舟說:「我讓人陪你。」
林予白呼吸一亂。
「我想見你。」
走廊里的空氣像被這句話繃緊。
沈聽瀾垂眼,看了一眼手裡的文件。
周硯站在他身側,眉頭皺得很深。
陸沉舟看著沈聽瀾。
他想從沈聽瀾臉上看到一點反應。
哪怕是不悅。
哪怕是諷刺。
可沈聽瀾只是把文件遞給小秦,聲音平穩。
「會議室的水換一下。」
小秦回神。
「好的。」
陸沉舟的聲音沉下去。
「予白,我現在有事。」
林予白的哭聲停了一瞬。
「什麼事比我發燒還急?」
這句話一出口,連顧衡都皺了下眉。
林予白很快像意識到語氣不對,又放軟聲音。
「我不是逼你,我只是害怕。」
陸沉舟閉了閉眼。
沈聽瀾聽見這句,終於抬眼。
他看向陸沉舟的目光很平靜。
平靜裡帶著一點極淡的諷刺。
像在看一場重複太多次的舊戲。
陸沉舟手指僵住。
電話那頭,林予白輕輕抽泣。
「沉舟,你會來的,對嗎?」
電梯叮的一聲到了。
門打開。
裡面沒人。
顧衡看了陸沉舟一眼。
按照過去的節奏,陸沉舟會進電梯,會讓司機備車,會在路上安排醫生。
沈聽瀾曾經會站在門口,不問也不攔。
現在沈聽瀾連門口都不站了。
陸沉舟沒有走進電梯。
電梯門開著,等了幾秒,又緩緩合上。
林予白在電話里聽見提示音,聲音急了些。
「沉舟?」
陸沉舟低聲說:「我讓顧衡聯繫醫生過去。」
林予白那邊沉默。
幾秒後,他聲音更啞。
「你不來嗎?」
陸沉舟沒有立刻說話。
他看著沈聽瀾。
沈聽瀾卻沒有再看他。
他轉身往會議室走。
這一下,比任何諷刺都更重。
陸沉舟忽然開口。
「我不去了。」
林予白呼吸一滯。
「為什麼?」
陸沉舟說:「你發燒,醫生比我有用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得異常。
顧衡抬眼看了陸沉舟一眼。
這句話在邏輯上沒錯。
可從陸沉舟嘴裡說出來,很不像過去的陸沉舟。
林予白聲音發顫。
「沉舟,你是不是因為沈先生?」
周硯的臉色冷下來。
小秦也抬頭看向這邊。
陸沉舟的目光落在沈聽瀾背影上。
沈聽瀾已經停在會議室門口。
他沒有回頭。
陸沉舟握著手機,聲音低沉。
「別把他扯進來。」
林予白像被刺到,輕聲說:「我沒有。」
他咳得更厲害。
「我只是覺得,你變了。」
陸沉舟沒說話。
林予白哭聲壓低。
「以前我不舒服,你都會來的。」
走廊里,沈聽瀾終於回頭。
他看向陸沉舟,唇角輕輕動了一下。
沒有笑意。
像終於聽見了這一場戲最真實的台詞。
以前。
陸沉舟也聽見了。
林予白用以前提醒他。
沈聽瀾的七年清單,也在提醒他以前。
兩個以前撞在一起。
一個要求他繼續照舊。
一個告訴他,照舊意味著什麼。
陸沉舟聲音低得發沉。
「以前很多事,我做錯了。」
電話那頭的林予白不說話了。
他像沒想到陸沉舟會這樣回答。
顧衡站在旁邊,神色複雜。
周硯冷眼看著。
辦公區裡有人低聲說:「這次沒走又怎樣?以前走了太多次。」
另一個聲音更輕。
「遲來的選擇不值錢。」
小秦看向沈聽瀾。
沈聽瀾垂眸,手指搭在會議室門把上。
林予白那邊壓著哭聲。
「沉舟,我真的很難受。」
陸沉舟說:「醫生馬上到。」
林予白問:「那你呢?」
陸沉舟停了很久。
「我還有事。」
林予白沒有再說話。
電話里只剩斷續呼吸。
陸沉舟掛斷電話前,補了一句。
「好好看病。」
電話斷了。
走廊里的安靜像忽然落下來。
陸沉舟握著手機,抬頭看沈聽瀾。
沈聽瀾站在會議室門口,神色沒有半點動容。
陸沉舟低聲道:「我沒去。」
周硯眉頭一動,臉上帶了幾分冷意。
這句話聽起來像解釋。
更像某種遲到的證明。
小秦忍不住咬了下唇。
旁邊助理壓低聲音。
「沈總已經不需要他選了。」
沈聽瀾聽見了。
他看著陸沉舟,眼神仍舊很淡。
「陸總。」
陸沉舟的手指收緊。
沈聽瀾說:「遲了。」
兩個字落在電梯廳里。
不重。
卻比林予白那通電話更讓陸沉舟僵住。
他像終於明白,沈聽瀾並不會因為他這一次留下,就把前面無數次離開一筆勾銷。
沈聽瀾轉身進了會議室。
玻璃門合上。
裡面的人很快開始開會。
屏幕亮起。
資金方問題清單重新投出來。
沈聽瀾坐回主位,低頭翻文件,聲音隔著玻璃聽不清。
陸沉舟站在電梯廳里,手機還握在手裡。
顧衡低聲道:「陸總,林先生那邊我安排醫生過去。」
陸沉舟點了一下頭。
「安排。」
顧衡看著他,遲疑半秒。
「陸總,回公司嗎?」
陸沉舟沒有立刻應。
電梯門再次打開。
這一次,他走了進去。
門合上前,他看見會議室里沈聽瀾抬手示意小秦翻到下一頁。
那一瞬,陸沉舟忽然覺得,他剛才留下的那幾分鐘,根本沒能抵達沈聽瀾那裡。
它只停在了電梯廳。
像所有太遲才響起的電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