瀾生資本上午十點的會議剛結束。
會議室的投影還亮著,青川智控的資金方反饋停在屏幕上,幾行紅色批註格外醒目。
窗外雲層壓得低,金融街的玻璃樓面反著冷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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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聽瀾坐在會議桌前,指尖搭在文件邊緣,沒有急著起身。
小秦把會議紀要收進文件夾,剛要出去,前台電話又響了。
她接起電話後,臉色很快變了。
「沈總。」
沈聽瀾抬眼。
小秦握著聽筒,聲音壓低。
「陸總還在樓下,說想見您。」
周硯原本靠在椅背上,聽見這句,眉頭立刻皺起來。
「他剛才不是帶著花走了嗎?」
小秦看了眼電話。
「樓下前台說,他沒有離開大堂。」
會議室里靜了一瞬。
沈聽瀾把筆帽扣上。
「讓他上來。」
周硯看向他。
「你確定?」
沈聽瀾把桌上的資料理齊。
「有些話,不說清楚,他還會繼續來。」
周硯沉默幾秒,點頭。
「我在外面。」
沈聽瀾沒有拒絕。
五分鐘後,電梯門打開。
陸沉舟從裡面走出來。
他手裡已經沒有那束白玫瑰,黑色大衣搭在臂彎里,眉眼比剛才更沉。
顧衡跟在他身後,臉色不太好。
小秦站在前台後面,按照流程遞上訪客登記冊。
「陸總,請登記。」
陸沉舟看了她一眼。
這一次,他沒有僵持。
顧衡接過筆,很快寫完。
小秦收回登記冊,聲音平穩。
「沈總在茶水間外等您。」
陸沉舟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茶水間外。
那個位置太近。
昨天,沈聽瀾在那裡說過習慣不是愛。
陸沉舟走過去時,辦公區裡的鍵盤聲輕了很多。
小秦低頭整理文件,旁邊兩個助理坐得很直,卻誰都沒真正看屏幕。
茶水間外的燈光不冷不暖。
沈聽瀾站在長桌旁,桌面上放著一隻薄文件夾。
周硯在幾步外,沒進來。
陸沉舟走到沈聽瀾對面。
「我不是來談青川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陸沉舟看著他。
「剛才那束花,我確實不知道你喜歡什麼。」
沈聽瀾沒有接話。
陸沉舟喉結動了一下。
「但我可以學。」
周硯站在外面,眼神沉了沉。
沈聽瀾垂眼,看了一下手邊那隻文件夾。
文件夾很薄,深灰色封皮,右下角沒有任何標識。
他把文件夾推到陸沉舟面前。
「陸總,重新開始之前,你先看這個。」
陸沉舟皺眉。
「這是什麼?」
沈聽瀾說:「七年的記錄。」
陸沉舟的指尖停在文件夾上。
他沒有立刻打開。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你不是說,很多事以後會記嗎?」
陸沉舟的臉色微微變了。
他翻開第一頁。
白紙上沒有多餘說明,只有時間、事項和備註。
第一行。
婚後第一年,沈聽瀾生日,陸沉舟臨時出差,禮物由秘書代送,未通話。
陸沉舟的手指停住。
紙面很白,黑字很清楚。
第二行。
婚後第一年,結婚紀念日,陸沉舟陪林予白處理經紀合約糾紛,未歸。
第三行。
陸星眠高燒入院,陸沉舟在外地項目酒局,沈聽瀾陪護三十六小時。
第四行。
沈聽瀾胃痛急診,陸沉舟未接電話,次日顧衡回電。
陸沉舟的呼吸輕了一瞬。
他抬頭看沈聽瀾。
沈聽瀾神色平靜。
「繼續看。」
陸沉舟低頭。
第二頁。
婚後第二年,沈聽瀾生日,陸家老宅臨時家宴,蛋糕未拆,陸沉舟提前離席。
陸星眠幼兒園親子日,陸沉舟缺席,沈聽瀾代父母簽名。
沈聽瀾發燒三十九度,陸沉舟因林予白回國航班延誤留在機場。
老太太壽宴,沈聽瀾被安排側廳,陸沉舟未解釋。
陸沉舟的手慢慢收緊。
紙頁邊緣被他捏出一道淺痕。
沈聽瀾伸手,把紙頁輕輕按平。
「別弄皺。」
陸沉舟看著他的手。
那隻手很穩。
不像在控訴。
更像在整理一份歸檔材料。
顧衡站在不遠處,聽不見每一個字,卻看得見陸沉舟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。
小秦抱著文件從印表機旁經過,腳步放輕。
她看見那一頁密密麻麻的日期,心口忽然發緊。
周硯站在門邊,目光落在沈聽瀾背影上。
他知道沈聽瀾記得很多事。
可他沒想到,沈聽瀾真的把這些全寫了下來。
陸沉舟翻到第三頁。
婚後第三年,沈聽瀾生日,陸沉舟在倫敦參加晚宴,未發消息。
結婚紀念日,陸沉舟在陸氏加班,沈聽瀾獨自等到凌晨兩點。
陸星眠第一次學校演出,陸沉舟答應出席,臨時改去見林予白。
沈聽瀾右手燙傷,陸沉舟回家後未注意。
陸沉舟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這些你都記著?」
沈聽瀾說:「嗯。」
陸沉舟抬眼。
「為什麼?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因為那時候,我還在等。」
茶水間裡很靜。
咖啡機旁的水燈亮著,細微的提示音響了一下,又很快停住。
沈聽瀾把文件夾往前推了一寸。
「繼續。」
陸沉舟垂眼。
第四頁。
婚後第四年,沈聽瀾生日,陸沉舟送來一張副卡,未露面。
結婚紀念日,陸沉舟帶陸星眠去見林予白,沈聽瀾在家準備晚餐。
沈聽瀾急性胃炎住院,陸沉舟晚到三小時,停留二十分鐘。
陸家年會,沈聽瀾未被公開介紹身份。
陸沉舟的手指停在「停留二十分鐘」那一行。
他記得那次。
公司有急事。
他到了醫院,看見沈聽瀾躺在病床上,臉色很白。
沈聽瀾說沒事,讓他去忙。
他真走了。
那時候他覺得沈聽瀾懂事。
現在那行字擺在紙上,簡短得刺眼。
陸沉舟聲音發澀。
「你當時說沒事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我說過。」
陸沉舟看著他。
沈聽瀾說:「我也希望你留下。」
陸沉舟沒能接上話。
周硯轉開視線,喉嚨像被什麼堵了一下。
辦公區里,兩個助理離得不遠。
其中一個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七年這麼多天,陸總到底缺席了多少次?」
另一個低聲說:「這不是清單,是沈先生的傷疤。」
小秦把手裡的文件夾抱緊,沒出聲。
陸沉舟聽見了。
他沒有回頭。
他翻到第五頁。
婚後第五年,沈聽瀾生日,陸沉舟在項目宴請,回家時蛋糕已壞。
結婚紀念日,陸沉舟陪林予白處理輿情,沈聽瀾獨自收掉餐桌。
陸星眠摔傷,沈聽瀾從公司趕回,陸沉舟未回家。
沈聽瀾母親忌日,陸沉舟忘記,安排老宅聚餐。
陸沉舟的臉色徹底白了些。
他看著最後一行,手指停住。
沈聽瀾母親忌日。
這個日子,他確實不知道。
或者說,他從來沒有認真記過。
沈聽瀾那天在老宅坐了很久。
老太太說家裡難得人齊,讓他別擺臉色。
陸沉舟當時皺眉,讓他別讓長輩不高興。
他想起來了。
只想起這麼一點。
那天沈聽瀾後來去了花園。
回來時衣角沾了點泥。
陸沉舟問他怎麼這麼久。
沈聽瀾說,去透氣。
陸沉舟握著紙頁,聲音低得厲害。
「你為什麼不告訴我?」
沈聽瀾看他。
「我說過。」
陸沉舟怔住。
沈聽瀾聲音平穩。
「婚後第一年,我說過我母親忌日在哪一天。」
陸沉舟沒有說話。
沈聽瀾繼續道:「你當時在看陸氏的報表。」
陸沉舟的指節慢慢泛白。
他真的想不起來。
那些被沈聽瀾記得清清楚楚的時刻,在他這裡像一片模糊的空白。
第六頁。
婚後第六年,沈聽瀾生日,陸沉舟忘記。
結婚紀念日,陸沉舟在國外,未聯繫。
沈聽瀾術後複查,陸沉舟臨時改約,顧衡送去檢查單。
陸星眠家長會,陸沉舟缺席,沈聽瀾被老師稱為陸先生的家屬。
陸沉舟看著「忘記」兩個字。
沒有備註。
沒有解釋。
比前面的所有記錄都更冷。
他抬手按了一下眉心。
「聽瀾。」
沈聽瀾看向他。
「陸總,商務場合之外,你也可以叫我沈聽瀾。」
陸沉舟的聲音卡住。
沈聽瀾不再糾正稱呼。
可這個允許,比糾正更遠。
陸沉舟低頭翻到最後一頁。
婚後第七年,沈聽瀾生日,陸沉舟陪林予白參加品牌晚宴。
結婚紀念日,陸沉舟在倫敦,陸星眠喊林予白爸爸。
沈聽瀾回國後提出離婚,陸沉舟拒簽。
沈聽瀾發撫養權聲明,陸沉舟質問他不要孩子。
青川智控項目,陸沉舟以舊情壓價。
胃藥過期,沈聽瀾丟棄。
白玫瑰拒收。
最後一行沒有日期。
現在,不等。
陸沉舟盯著那四個字,很久沒動。
茶水間外的光落在紙面上。
那一頁沒有密密麻麻的備註。
只有一行行短句,像把七年的時間壓縮成幾張薄紙。
陸沉舟終於明白,沈聽瀾不是突然變了。
他在每一次落空里,一點點把自己從陸家抽出來。
只是陸沉舟從沒看見。
沈聽瀾伸手,把文件夾合上。
「這些不是帳。」
陸沉舟抬眼。
沈聽瀾看著他,聲音很輕。
「是我曾經等你的證據。」
陸沉舟喉結動了一下。
一句話都沒說出來。
周硯站在門邊,眼底冷意散了些,只剩下沉默。
小秦站在前台旁,眼眶有些發紅。
她低聲說:「他說不等了,我真的想哭。」
旁邊助理沒接話,只用力低頭。
沈聽瀾把文件夾收回。
陸沉舟的手下意識動了一下,像想把那份東西留下。
沈聽瀾沒有給他。
「陸總,我給你看,不是讓你補償。」
陸沉舟聲音發啞。
「那你想讓我做什麼?」
沈聽瀾把文件夾抱在臂彎里。
「別再說重新開始。」
陸沉舟看著他。
沈聽瀾說:「你想重新開始,是因為你終於看見這些空白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可這些空白,我已經過完了。」
陸沉舟的臉色比剛才更白。
沈聽瀾看了眼時間。
「我十點半還有會。」
陸沉舟站在原地。
他像被那幾頁紙釘住,連一句挽留都顯得遲鈍。
沈聽瀾轉身往會議室走。
走了兩步,他停下。
沒有回頭。
「陸沉舟。」
陸沉舟抬眼。
這是沈聽瀾今天第一次叫他的名字。
「以前每一次等你,我都以為下一次會不一樣。」
沈聽瀾的聲音很穩。
「現在我不等了。」
會議室門打開。
沈聽瀾走進去。
玻璃門合上後,裡面很快響起翻文件的聲音。
陸沉舟站在茶水間外,許久沒有動。
顧衡走到他身邊,低聲開口。
「陸總。」
陸沉舟沒有回應。
他的視線還停在那扇玻璃門上。
裡面的沈聽瀾已經坐回主位,低頭看青川的資金文件。
陽光沒有出來。
辦公室里的冷白燈落在他肩上。
他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