瀾生資本的午間光線偏冷。
會議室外的休息區靠著整面玻璃窗,窗外車流被十九層的高度壓成一條條細線,遠處金融街的樓影落在灰白天色里,顯得利落又薄情。
陸沉舟從會議室出來時,腳步停了一下。
顧衡跟在他身後,手裡還拿著青川智控的資料。
周硯站在會議室門邊,手臂搭著文件夾,神色很淡。
辦公區裡的人都低著頭,鍵盤聲重新響起,卻比平時輕了許多。
小秦端著一疊剛列印好的文件,從茶水間方向出來。
她看見陸沉舟臉色時,腳步頓了頓。
陸沉舟的臉色比剛才更白。
他走到休息區時,抬手按了一下上腹,動作很短,很快放下。
顧衡立刻察覺。
「陸總。」
陸沉舟沒有應。
他站在休息區的沙發旁,像只是短暫整理外套。
可顧衡看得出來,他額角有冷汗。
剛才會議室里那十五分鐘,不算長。
可每一句話都壓得很重。
舊情折舊為零。
七年不是付款憑證。
這些話落在陸沉舟身上,比青川項目被截更難消化。
顧衡壓低聲音。
「要不要先坐一下?」
陸沉舟冷冷看他一眼。
「不用。」
這兩個字剛落,他指節又壓上桌沿。
休息區茶几很小。
上面放著小秦剛才送來的溫水,杯壁上凝著一層淡霧。
陸沉舟低頭看了一眼,沒有碰。
胃裡的疼像從某個舊傷口翻出來。
先是鈍痛,接著一陣一陣往上頂。
他很久沒這樣犯過胃病。
從前在陸家,胃藥總會在他伸手能拿到的地方。
沈聽瀾會算好他應酬回來的時間。
客廳小桌上有溫水,藥片,溫好的粥。
有時候他喝酒回來晚,沈聽瀾也不多問,只把藥遞到他手邊。
那時他覺得理所當然。
陸沉舟閉了閉眼。
顧衡低聲道:「陸總,藥在車上,我下去拿。」
陸沉舟剛要開口,休息區另一側的會議室門開了。
沈聽瀾拿著下一場會議資料走出來。
他本來要去小會議室。
路過休息區時,腳步停了很輕的一下。
陸沉舟按著桌沿的手,骨節泛白。
沈聽瀾看見了。
那一瞬,他的視線落在陸沉舟發白的唇色上。
很短。
短到像只是職業性地確認一個人的狀態。
周硯也看見了。
他抬眼,目光落在沈聽瀾側臉上。
沈聽瀾沒有說話。
他轉身走向自己辦公室。
小秦正從印表機旁回來。
「沈總,下午資金方會議的材料已經放在桌上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嗯。」
他進辦公室後,門沒有完全關上。
陸沉舟仍舊站在休息區。
顧衡已經拿出手機,準備叫司機把胃藥送上來。
辦公區裡有人壓著聲音。
「陸總臉色不太對。」
「胃疼吧,剛才一直按著。」
「沈總看見了。」
這幾句話很輕。
陸沉舟聽見了。
他的目光落在沈聽瀾辦公室半掩的門上。
門縫裡能看見一角書桌。
沈聽瀾站在桌邊,翻開抽屜。
動作熟悉得不像臨時想起。
周硯的眉心動了一下。
他站在原地,沒有跟進去。
沈聽瀾打開最下層抽屜。
裡面放著一些備用藥。
感冒藥,止痛藥,胃藥,創可貼。
這些東西最早是他搬來瀾生時帶過來的。
很多是舊習慣的殘留。
過去七年,他總會備著這些。
陸沉舟胃不好。
陸星眠容易積食。
老太太偶爾頭疼。
家裡傭人也會問他,沈先生,藥放在哪裡。
久而久之,他把照顧別人變成了隨身攜帶的清單。
沈聽瀾的指尖停在胃藥盒上。
藥盒邊角已經磨舊。
他拿起來,看了一眼。
外面的會議室門邊,陸沉舟看見了。
他的眼底在一瞬間亮起。
那一點亮並不明顯。
可顧衡站得近,還是看清了。
陸沉舟以為沈聽瀾會走過來。
以為剛才那些冷靜、疏離、邊界,到了他真的疼時,沈聽瀾還是會心軟。
這不是第一次。
從前他們爭執過很多次。
冷戰到最後,往往以陸沉舟胃痛結束。
沈聽瀾再生氣,也會倒溫水,拿藥,提醒他別空腹喝咖啡。
所以陸沉舟看著那盒藥,手指慢慢鬆開桌沿。
他甚至下意識站直了一些。
周硯的目光沉下去。
沈聽瀾拿著藥盒走出辦公室。
辦公區的鍵盤聲停了一瞬。
小秦站在印表機旁,手裡還拿著文件。
她看著沈聽瀾。
她也以為沈聽瀾會遞出去。
胃藥在沈聽瀾手裡。
那盒藥很輕。
卻像把七年的影子一併帶了出來。
陸沉舟看著他。
「聽瀾。」
沈聽瀾停在休息區邊緣。
他沒有糾正稱呼。
也沒有把藥遞過去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盒底。
保質期印在灰白色標籤上。
日期已經過了三個月。
空氣靜得只剩空調出風口的輕響。
陸沉舟眼底那點光還沒散。
沈聽瀾抬起頭,語氣很平。
「抱歉。」
陸沉舟喉結動了一下。
下一秒,沈聽瀾轉身,把藥盒丟進旁邊的垃圾桶。
塑料盒落在桶底,發出一聲很輕的悶響。
「過期了。」
休息區徹底安靜。
陸沉舟的臉色僵住。
顧衡的手還停在手機屏幕上。
周硯看著垃圾桶里的藥盒,又看向沈聽瀾,眼底壓著一層複雜的情緒。
沈聽瀾沒有再看陸沉舟。
他對小秦說:「讓前台備一份常用藥,按公司員工需求採購。」
小秦立刻回神。
「好的,沈總。」
沈聽瀾又看向顧衡。
「顧助理,陸總不舒服,可以聯繫樓下藥店或醫院。」
顧衡低聲道:「謝謝沈總。」
陸沉舟看著他。
「你剛才拿了藥。」
沈聽瀾神色不變。
「我看見你不舒服。」
陸沉舟的聲音有些低。
「所以你還是會管。」
周硯的臉色冷了下來。
沈聽瀾看向陸沉舟。
「陸總誤會了。」
陸沉舟盯著他。
沈聽瀾說:「公司公共區域有人身體不適,我會提醒處理。」
這句話比直接拒絕更冷。
陸沉舟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「只是這樣?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只是這樣。」
胃裡的疼又翻上來。
陸沉舟的唇色更白。
可他沒有再按胃。
像是這時候再顯出難受,就成了某種更難堪的乞求。
顧衡低聲道:「陸總,我讓司機把藥送上來。」
陸沉舟沒有說話。
沈聽瀾拿起手裡的資料,轉身往小會議室走。
周硯跟上去。
辦公區里壓低的議論終於漏出來。
「他還記得陸總胃病,可他不想管了。」
另一個助理聲音更低。
「過期的不是藥,是感情。」
小秦把文件抱緊,看著休息區里站著的陸沉舟。
「陸總眼裡的希望剛亮就滅了。」
這三句話不重。
可落在陸沉舟耳里,像被人把剛才那一幕重新拆開。
他看見沈聽瀾拿藥。
看見沈聽瀾停住。
看見沈聽瀾把藥扔進垃圾桶。
那不是忘了。
也不是沒來得及。
那是沈聽瀾在一瞬舊習慣抬頭後,親手按下去。
顧衡很快下樓拿藥。
休息區只剩陸沉舟和一個靜默的訪客牌。
瀾生的前台電話響起。
小秦接起來,聲音恢復職業。
會議室里,沈聽瀾已經坐下。
資金方的問題清單擺在桌上。
周硯坐到他旁邊,沒立刻翻文件。
「你剛才差點遞出去。」
沈聽瀾垂眼,看著紙上的條款。
「嗯。」
周硯沉默兩秒。
「沒關係。」
沈聽瀾拿起筆。
筆尖落在紙上,劃出一條很穩的線。
「有關係。」
周硯看他。
沈聽瀾沒有抬頭。
「所以扔了。」
周硯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了一下。
他忽然明白,沈聽瀾扔掉的不是一盒過期藥。
是那種只要陸沉舟疼,他就必須過去的舊位置。
小會議室門關上。
隔著玻璃,陸沉舟看見沈聽瀾低頭看文件。
他坐得很穩。
像剛才那聲藥盒落進垃圾桶的悶響,從來沒有牽動過他。
顧衡拿著藥回來時,陸沉舟仍舊站在休息區。
「陸總。」
陸沉舟接過藥。
他看了一眼手裡的新藥盒,遲遲沒有拆。
顧衡把溫水遞過去。
「先吃一粒吧。」
陸沉舟擰開藥盒。
白色藥片落在掌心。
他盯著看了幾秒,才合水吞下。
溫水滑過喉嚨,胃裡的疼沒有立刻緩解。
陸沉舟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那時他應酬到凌晨。
沈聽瀾坐在客廳里,桌上放著一盞燈。
他喝多了,皺眉說藥苦。
沈聽瀾把杯子遞給他,說,不吃藥明天會更難受。
那聲音太熟。
熟到陸沉舟今天才意識到,那些年沈聽瀾說過的話,他從沒認真聽完。
顧衡低聲提醒。
「陸總,先回公司吧。」
陸沉舟抬頭。
玻璃門那邊,沈聽瀾沒有看他。
他把藥盒放進口袋。
「走。」
兩人離開時,前台照例起身。
「陸總慢走。」
陸沉舟腳步停了一瞬。
這一次,他沒有回頭。
電梯門合上。
小秦看向垃圾桶里的過期胃藥。
藥盒被一張廢紙壓住,只露出半截舊標籤。
她走過去,換了垃圾袋。
動作很輕。
像替沈聽瀾把某個舊日殘餘收拾乾淨。
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