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沉舟沒有立刻離開瀾生。
電梯下到一層時,他看著金屬門上映出的自己,忽然按了開門鍵旁邊的上行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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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衡一愣。
「陸總?」
陸沉舟沒有解釋。
胃藥剛吃下去,疼痛還在。
但比疼更清楚的,是沈聽瀾把藥丟進垃圾桶的那一聲。
顧衡看著樓層數字重新跳回十九。
他想勸,卻找不到合適的話。
電梯門再次打開。
瀾生資本前台看見陸沉舟去而復返,明顯怔住。
小秦剛換完垃圾袋,手還扶著前台邊緣。
「陸總?」
陸沉舟看向走廊盡頭。
小會議室門正好打開。
沈聽瀾拿著一份簽過批註的資料出來,周硯跟在他身側。
兩人正往茶水間方向走。
陸沉舟邁步過去。
小秦想攔,被顧衡用眼神輕輕止住。
顧衡低聲道:「我跟著。」
走廊不長。
灰色地毯把腳步聲壓得很低。
沈聽瀾走到茶水間外,聽見身後的動靜,停下腳步。
周硯回頭,看見陸沉舟,臉色一下冷了。
「陸總還有事?」
陸沉舟沒看周硯。
他的目光落在沈聽瀾身上。
「我想和你單獨說幾句。」
周硯冷笑。
「剛才十五分鐘不夠?」
沈聽瀾把資料遞給周硯。
「你先去會議室。」
周硯皺眉。
「聽瀾。」
沈聽瀾看他一眼。
「沒事。」
周硯沒有立刻走。
他看著陸沉舟,語氣壓得很低。
「陸總,這裡是瀾生走廊。別忘了。」
陸沉舟沒有回應。
周硯拿著資料,退到幾步外。
他沒有走遠。
顧衡也停在拐角處。
茶水間外的燈光偏暖。
一台咖啡機剛結束加熱,機器里發出很輕的水聲。
沈聽瀾站在走廊一側,背後是白牆和一排儲物櫃。
陸沉舟看著他。
「你剛才拿藥了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拿了。」
陸沉舟聲音低啞。
「你還記得我胃不好。」
沈聽瀾說:「記得。」
這兩個字讓陸沉舟的神色微動。
他像抓住了什麼。
「所以你不是完全不在乎。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走廊里很靜。
遠處辦公區傳來一聲印表機啟動的響動。
小秦抱著文件站在印表機旁,沒敢往這邊看。
陸沉舟向前半步。
「聽瀾,如果你真的不在乎,你不會第一時間去拿藥。」
周硯的眼神沉得厲害。
他剛要開口,沈聽瀾抬手輕輕擋了一下。
沈聽瀾看向陸沉舟。
「陸總。」
陸沉舟眉心壓緊。
他現在聽不得這個稱呼。
可沈聽瀾沒有改。
「那是習慣,不是愛。」
陸沉舟的手指在身側收緊。
茶水間裡的咖啡機停止運轉。
最後一滴水落進托盤,聲音清晰得刺耳。
沈聽瀾的語氣很平。
平到像在說明一個合同條款。
「我照顧你太久了。」
陸沉舟看著他。
沈聽瀾繼續道:「看見你胃疼,會去找藥。看見你不吃飯,會想提醒。看見你熬夜,會下意識皺眉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卻沒有柔軟。
「這些動作做了七年,當然會留下慣性。」
陸沉舟喉結動了動。
「你把這些叫慣性?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嗯。」
陸沉舟像聽見了荒唐的話。
「沈聽瀾,你以前不是這樣說的。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以前我分不清。」
陸沉舟的臉色僵住。
沈聽瀾說:「我以為照顧你,就是愛你。」
這句話落下,周硯抬眼看了沈聽瀾一眼。
沈聽瀾神色很靜。
「後來我才發現,很多照顧是我自己給自己安排的工作。」
陸沉舟聲音發緊。
「工作?」
沈聽瀾沒有迴避。
「你沒有要求我等你回家,可你習慣我等。」
「你沒有要求我給你備藥,可你習慣伸手就有。」
「你沒有要求我替你照顧星眠,可陸家習慣把他交給我。」
這幾句話落得很慢。
不尖銳。
卻比尖銳更傷人。
陸沉舟一時說不出話。
沈聽瀾垂眼,看了一下手裡的空杯。
他剛才出來本來要接水。
此刻杯子還是空的。
「陸總,習慣會讓人誤判。」
陸沉舟看著他。
沈聽瀾抬眼。
「你誤判我還愛你。」
陸沉舟的瞳孔微微一縮。
沈聽瀾把空杯放到茶水間檯面上。
「我也曾經誤判你需要我。」
走廊里的空氣像凝住。
顧衡站在拐角處,低頭看著手裡的資料。
他不敢插話。
周硯把文件夾握得很緊。
他見過沈聽瀾最狼狽的時候。
也見過沈聽瀾在陸家消息面前失眠的樣子。
可今天沈聽瀾說出這句時,聲音穩得讓人心疼。
陸沉舟低聲道:「你覺得我不需要?」
沈聽瀾說:「陸總身邊有顧助理,有司機,有家庭醫生,有陸氏秘書處。」
他說完,看向陸沉舟。
「你只是習慣了我。」
陸沉舟被這句話釘在原地。
他想反駁。
卻發現沈聽瀾說得很準。
他能找到最好的醫生。
能讓司機二十分鐘內送藥到樓下。
能讓秘書把每一頓應酬安排好。
可過去他偏偏覺得,那杯沈聽瀾遞來的溫水才最順手。
不是非沈聽瀾不可。
只是他把沈聽瀾放在了一個隨時可取的位置。
沈聽瀾接了半杯溫水。
水聲落進杯子裡。
他沒有喝,只拿在手上。
陸沉舟聲音低下來。
「習慣也不是說戒就能戒的。」
沈聽瀾看了他一眼。
「所以需要時間。」
陸沉舟眼底有一瞬動搖。
這句話像給了餘地。
他剛想開口,沈聽瀾已經繼續道:「我已經戒得差不多了。」
陸沉舟臉上的血色徹底淡下去。
周硯站在幾步外,指尖一松。
他看著沈聽瀾,眼底有一點痛快,也有一點酸。
沈聽瀾說完,端起水杯。
「陸總以後胃不舒服,請聯繫醫生。」
陸沉舟盯著他。
「你非要這麼清楚?」
沈聽瀾說:「清楚對我們都好。」
陸沉舟低聲道:「對你也好?」
沈聽瀾看向他。
「對我尤其好。」
這句話很輕。
可陸沉舟聽懂了。
過去的模糊讓沈聽瀾受了太多傷。
父親和叔叔,伴侶和照顧者,家人和傭人,愛和習慣。
所有邊界被陸家揉成一團。
現在沈聽瀾把它們一條條分開。
分得越清楚,陸沉舟越難受。
茶水間外有人經過。
兩個助理抱著資料,腳步不自覺放輕。
其中一個沒忍住,壓著聲音說:「習慣不是愛,這句話殺瘋了。」
另一個低聲接:「陸總現在才慌,晚了。」
小秦從前台過來拿水,聽見後看了一眼沈聽瀾。
她聲音很輕:「戒掉一個人,比戒藥還疼吧。」
沈聽瀾聽見了。
他沒有回頭。
陸沉舟也聽見了。
他的目光停在沈聽瀾手裡的水杯上。
那杯水不是給他的。
沈聽瀾端著水,從他身邊經過。
陸沉舟忽然伸手,抓住他的手腕。
周硯臉色驟變。
「陸沉舟。」
顧衡也上前半步。
「陸總。」
沈聽瀾停住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被抓住的手腕。
陸沉舟很快鬆開。
動作比剛才快,像他自己也意識到越界。
沈聽瀾沒有發火。
這比發火更讓陸沉舟難堪。
「抱歉。」
陸沉舟聲音低啞。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下次不要。」
陸沉舟的指尖僵在半空。
沈聽瀾轉身往小會議室走。
周硯跟上去。
「下午會議還開?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開。」
周硯壓低聲音。
「你臉色也不好。」
沈聽瀾說:「喝水就行。」
周硯皺眉。
「午飯呢?」
沈聽瀾翻開資料。
「會議後吃。」
周硯停了一下。
「你別把戒照顧別人,變成不照顧自己。」
沈聽瀾腳步微頓。
他看了周硯一眼。
「知道。」
周硯把資料拿過去。
「我讓小秦訂粥。」
沈聽瀾沒有拒絕。
「嗯。」
這一個嗯,讓周硯臉色稍微緩了些。
小會議室門關上。
陸沉舟站在走廊里,看著那扇玻璃門。
沈聽瀾坐下後,很快進入會議狀態。
他低頭看文件,偶爾抬眼聽對面的人說話。
動作乾淨。
神色平穩。
像剛才的對話只是一段已經歸檔的商務插曲。
顧衡走到陸沉舟身邊。
「陸總,該回去了。」
陸沉舟沒有動。
他看著沈聽瀾的背影。
第一次,心口空得厲害。
沈聽瀾發撫養權聲明時,他難以接受。
沈聽瀾截青川項目時,他覺得被挑釁。
可這一刻,沈聽瀾說習慣可以戒。
陸沉舟終於察覺到一種遲來的恐慌。
沈聽瀾不是賭氣。
也不是等他低頭。
他在一點點把陸沉舟從身體記憶里剔出去。
這比離婚協議更徹底。
電梯門打開。
顧衡低聲道:「陸總。」
陸沉舟收回視線。
「走。」
電梯門合上時,他看見玻璃門裡的人影仍舊低頭寫字。
從始至終,沈聽瀾沒有再看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