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沉舟到瀾生資本時，已經接近中午十二點。
金融街舊寫字樓的大堂人不多，午休時間的電梯上上下下，金屬門開合間帶著一點冷風。
顧衡跟在陸沉舟身後，手裡拿著一份臨時整理的青川項目評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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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梯到十九層。
門一開，瀾生資本的前台抬起頭。
小秦看見陸沉舟，身體本能繃了一下。
很快，她站起身。
「陸總。」
陸沉舟沒有停。
小秦繞出前台，擋在玻璃門前半步。
「陸總，請問您有預約嗎？」
顧衡額角輕輕跳了一下。
陸沉舟低頭看她。
小秦握著訪客登記冊，指尖用力，卻沒有退。
「沈總正在午間閉門會。」
陸沉舟冷聲道：「告訴他，我到了。」
小秦抿了抿唇。
「陸總，沈總今日行程已經排滿。若您需要會面，可以先登記，我為您向秘書處確認可調整時間。」
辦公區里瞬間安靜。
幾個助理低頭看文件，耳朵卻全豎起來了。
周硯從會議室方向走出來。
他看見陸沉舟，眉梢一挑。
「陸總，來得挺快。」
陸沉舟看向他。
「沈聽瀾呢？」
周硯走到前台旁邊。
「沈總在開會。」
陸沉舟冷冷道：「青川項目，瀾生總要給陸氏一個解釋。」
周硯笑了。
「陸總這話不像談項目，像審下屬。」
顧衡上前半步。
「周總，陸總只是希望儘快溝通。」
周硯看了眼表。
「沈總十二點半有十五分鐘空檔。陸總如果願意等，可以登記。」
辦公區裡有人倒吸一口氣，很輕。
陸沉舟的臉色冷沉。
「讓我等？」
周硯語氣平靜。
「陸總，您沒預約。」
這幾個字落地，像把過去七年的某些東西翻了面。
從前沈聽瀾等陸沉舟。
等電話，等解釋，等回家，等一句承認。
現在陸沉舟站在瀾生前台，被要求登記等待。
顧衡看著陸沉舟的側臉，低聲道：「陸總，既然來了，等十五分鐘也不影響。」
陸沉舟看了他一眼。
顧衡沒有躲。
幾秒後，陸沉舟把視線移回周硯臉上。
「好。」
小秦立刻把訪客登記冊推過去。
「陸總，請登記來訪事由。」
陸沉舟沒有動。
顧衡接過筆，替他寫下。
來訪單位，陸氏集團。
來訪人，陸沉舟，顧衡。
來訪事由，青川智控項目商務溝通。
小秦接過登記冊，確認後遞上訪客牌。
「陸總，請到休息區稍候。」
陸沉舟看著那張訪客牌，眼神冷得嚇人。
周硯卻像沒看見。
「陸總，喝水嗎？」
陸沉舟沒有回答。
顧衡接過話。
「溫水就好。」
小秦轉身去倒水。
辦公區里重新響起鍵盤聲，只是比平時輕了很多。
有人壓低聲音。
「陸總真坐下等了。」
「以前沈總等他回家，估計也沒人遞訪客牌。」
「現在只是十五分鐘，他臉都黑了。」
周硯聽見了，輕咳一聲。
聲音立刻停住。
休息區靠窗。
陸沉舟坐在黑色單人沙發上，訪客牌放在茶几邊。
顧衡把水杯推過去。
「陸總。」
陸沉舟沒碰。
他看著會議室方向。
玻璃門後，沈聽瀾坐在桌前，正在和程柏團隊的人說話。隔著一層玻璃，聽不清聲音，只能看見他神色平靜，偶爾低頭在文件上標註。
他穿著深灰色西裝，袖口整齊，眼下有一點疲色，卻不顯狼狽。
陸沉舟忽然想起過去在別墅里見過的沈聽瀾。
圍著圍裙，手裡端著湯。
坐在兒童房地毯上，陪陸星眠拼積木。
在凌晨的客廳里等他，桌上一盞暖黃的燈，旁邊放著溫好的胃藥。
那些畫面像被另一道玻璃隔開。
現在的沈聽瀾坐在會議桌上。
他不看陸沉舟。
也不等陸沉舟。
十二點二十九分，會議室門打開。
程柏從裡面出來，看見陸沉舟，腳步微微一頓。
「陸總。」
陸沉舟抬眼。
程柏笑意不深。
「來談青川？」
陸沉舟沒有回答。
程柏也不介意。
他看向身後的沈聽瀾。
「沈總，下午資金方那邊我會讓人把問題清單發來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辛苦程總。」
程柏看了陸沉舟一眼。
「沈總這次動作很快。」
沈聽瀾說：「青川窗口短。」
程柏笑了下。
「確實，慢一步就沒了。」
這話落在陸沉舟耳里，帶著不輕不重的刺。
程柏帶人離開後，周硯走到休息區。
「陸總，沈總可以給您十五分鐘。」
陸沉舟站起身。
「十五分鐘？」
周硯點頭。
「下午一點，沈總還有資金方準備會。」
陸沉舟看向沈聽瀾。
沈聽瀾站在會議室門口，神色平靜。
「陸總，請。」
陸總。
不是沉舟。
陸沉舟聽見這個稱呼，眉心壓了一下。
會議室門合上。
裡面只剩沈聽瀾、陸沉舟、周硯和顧衡。
小秦送來兩杯溫水，放下後迅速退出去。
門關上時，她聽見陸沉舟開口。
「青川項目，你故意的。」
小秦腳步停了一下，又很快走開。
會議室里，沈聽瀾坐回主位。
「陸總指什麼？」
陸沉舟拉開椅子坐下。
「青川原本在陸氏交易流程里。」
沈聽瀾翻開文件。
「陸氏沒有簽獨家。」
陸沉舟盯著他。
「你知道陸氏需要它補能源事業部缺口。」
沈聽瀾沒有否認。
「公開信息能判斷。」
顧衡抬眼看他。
沈聽瀾把一頁資料推到桌面中央。
「陸氏能源事業部上季度併購落地率下降，天啟儲能遲遲沒有結果。青川智控體量不大，但訂單穩定，適合做季度補位。」
陸沉舟臉色冷沉。
沈聽瀾繼續道：「這不是商業秘密。」
周硯坐在一旁，懶懶補了一句。
「陸氏財報寫得很清楚。」
顧衡看了他一眼。
周硯笑得很淺。
「顧助理別緊張，瀾生不做違法的事。」
陸沉舟沒有理周硯。
他看著沈聽瀾。
「你想逼陸氏讓利。」
沈聽瀾說：「我給青川更合適的方案。」
「更合適，還是更針對陸氏？」
沈聽瀾抬眼。
「商業競爭里，針對對手劣勢很正常。」
陸沉舟的手指壓在文件邊緣。
他看著沈聽瀾那張平靜的臉，忽然覺得陌生。
過去他以為沈聽瀾的鋒利已經被七年家事磨沒了。
可現在才發現，鋒利沒有消失，只是從沒對準過陸氏。
陸沉舟聲音低下來。
「聽瀾。」
周硯眉頭微動。
顧衡也看向陸沉舟。
這個稱呼出現在談判桌上，並不合適。
沈聽瀾的表情沒有變化。
「陸總，商務場合，請稱呼沈總。」
陸沉舟眼神沉了沉。
「我們一定要這樣嗎？」
會議室里安靜下來。
這句話像從舊日縫隙里伸出來的一隻手。
它帶著熟悉的語氣。
像從前每一次爭執到最後，陸沉舟不解釋，只用一句「聽瀾，別鬧」，就把所有問題壓回沈聽瀾身上。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哪樣？」
陸沉舟低聲道：「把所有事都擺到對立面。」
沈聽瀾把合同翻到核心條款頁。
「青川項目，陸氏和瀾生本來就在對立面。」
陸沉舟看著他。
「你明知道我說的不只是項目。」
周硯臉色冷了些。
顧衡低聲提醒。
「陸總。」
陸沉舟沒有停。
「離婚、孩子、青川。你現在每一步都在把事情推遠。」
沈聽瀾指尖停在紙頁上。
他沒有生氣。
也沒有迴避。
「陸總，如果你要談離婚，請聯繫我的律師。」
他抬眼。
「如果你要談孩子，請先想好怎麼向星眠解釋。」
「如果你要談青川，就看合同。」
陸沉舟的呼吸沉了一點。
沈聽瀾把合同推到他面前。
「不要混在一起。」
陸沉舟看著那份合同，沒有翻。
「你以前不會這麼跟我說話。」
沈聽瀾淡聲道：「以前沒有談判桌。」
陸沉舟像被這句話堵住。
以前沒有談判桌。
只有餐桌、病床、兒童房、陸家老宅。
在那些地方，沈聽瀾永遠更容易退。
退一步，家裡安穩。
再退一步，孩子不哭。
繼續退，陸沉舟不必為難。
現在桌上擺著合同，條款和風險項寫得清楚，再沒有人能用「家事」兩個字把沈聽瀾往後推。
顧衡低頭看著文件，心口發沉。
周硯開口。
「陸總，十五分鐘不長。如果要談項目，我們直接進入。」
陸沉舟冷冷看他。
周硯不避。
「青川已經與瀾生簽署初步合作意向。陸氏如果還想參與，有兩個路徑。」
沈聽瀾接過話。
「第一，陸氏作為產業資源方加入訂單合作，但不參與青川股權和管理安排。」
陸沉舟皺眉。
「陸氏給你們做配套？」
沈聽瀾說：「是合作，不是配套。」
陸沉舟冷笑。
「瀾生吃肉，陸氏喝湯？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青川原本不想被陸氏控股。陸氏如果堅持原方案，連湯都沒有。」
會議室外，辦公區有兩個人聽見這句，互相看了一眼。
其中一個助理壓低聲音。
「沈總說話真不留情。」
另一個小聲接。
「可他說的是事實。」
會議室里，陸沉舟的臉色更沉。
沈聽瀾翻到第二頁。
「第二，陸氏退出青川，瀾生承諾不主動挖陸氏現有供應鏈資源。」
趙明遠沒來，顧衡卻聽懂了。
這不是羞辱。
這是給陸氏留了體面台階。
陸氏退出，不再繼續抬價，瀾生不在青川項目上繼續擴大衝突。
陸沉舟顯然也聽懂了。
他看著沈聽瀾。
「你給我兩個選擇。要麼給瀾生做資源方，要麼退出？」
沈聽瀾說：「陸氏也可以繼續加價。」
陸沉舟盯著他。
沈聽瀾聲音平穩。
「但青川團隊不一定接受。即便接受，陸氏收益率也會被壓低。」
顧衡把手裡的測算表放到陸沉舟面前，聲音很低。
「陸總，沈總說的情況成立。」
陸沉舟看也沒看。
「你倒幫他說話。」
顧衡停了一下。
「我只看數據。」
周硯笑了一聲。
「顧助理適合來瀾生。」
顧衡沒接。
陸沉舟冷冷看向周硯。
「周總挖人也要看時候。」
周硯攤手。
「玩笑。」
沈聽瀾把話題拉回。
「陸總，今天你臨時來瀾生，我可以理解為陸氏希望繼續談青川。」
陸沉舟說：「如果我讓你讓一步呢？」
周硯的表情一下冷了。
沈聽瀾抬眼。
「讓什麼？」
陸沉舟看著他，語氣比剛才低。
「青川體量不大。瀾生剛成立，不需要一開始就和陸氏站到這種位置。」
沈聽瀾沒有說話。
陸沉舟繼續道：「你可以把瀾生的顧問角色保留，陸氏進入股權層。青川後續融資，陸氏也能給你們更大的空間。」
周硯冷聲道：「陸總這是要把瀾生辛苦做出來的交易拿回去？」
陸沉舟看著沈聽瀾。
「我可以給瀾生合理顧問費。」
沈聽瀾垂眼看了一下合同。
「合理是多少？」
陸沉舟說了一個數字。
會議室里靜了一瞬。
周硯差點笑出聲。
這個數字對一家剛起步的機構來說不算低。
可和青川交易後續跟投權、資金安排費以及瀾生第一戰帶來的市場聲量相比，低得像打發。
沈聽瀾拿起筆，在紙上寫下幾行。
顧問費。
跟投權。
後續融資優先安排。
項目聲譽收益。
他把紙推到陸沉舟面前。
「陸總，瀾生的收益不只這一項。」
陸沉舟看著那張紙。
沈聽瀾繼續道：「你給的價格，買不到我們已經鎖住的交易結構。」
陸沉舟沉聲道：「可以談。」
沈聽瀾說：「可以。但不要用舊情壓價。」
會議室里的空氣像被這句話切開。
顧衡抬頭。
周硯眼底閃過痛快，隨即壓住。
陸沉舟的臉色變得很難看。
「沈聽瀾。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陸總，在商業桌上，舊情不能折現。」
陸沉舟喉結動了一下。
「你覺得我在壓價？」
沈聽瀾說：「你剛才給瀾生的報價，低於市場合理區間。你認為我會接受，不是因為方案值這個錢，而是因為你覺得我會顧及你。」
陸沉舟沉默。
沈聽瀾把那張紙收回來。
「舊情在我這裡，已經折舊為零。」
這句話落下，會議室外的小秦手裡的文件差點沒拿穩。
旁邊助理眼睛睜大，壓著聲音。
「舊情折舊為零，這話太狠了。」
另一個低聲說：「陸總想打感情牌，可沈總只認合同。」
小秦看著會議室里沈聽瀾挺直的背，輕聲接了一句。
「以前感情不值錢，現在合同更公平。」
會議室里，陸沉舟聽見了。
他沒有發作。
那句「折舊為零」像被壓進胸口，鈍得厲害。
他看著沈聽瀾，忽然發現自己拿不出反駁。
舊情如果有價值，沈聽瀾不會走到今天。
舊情如果有價值，倫敦那晚他就該糾正陸星眠那一聲爸爸。
舊情如果有價值，他不該讓沈聽瀾在陸家等了七年，卻連公開承認都沒有。
陸沉舟的指節慢慢收緊。
「你一定要把話說得這麼絕？」
沈聽瀾把合同合上。
「我只是把帳算清楚。」
陸沉舟低聲道：「七年，也能算清楚？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陸總，七年不是付款憑證。」
陸沉舟呼吸一滯。
周硯低頭喝了一口水，掩住嘴角那點冷笑。
顧衡垂著眼，手裡的筆停在紙上。
會議室里的燈很白。
照得每個人臉上的細微表情都藏不住。
沈聽瀾看了眼時間。
「十五分鐘到了。」
陸沉舟沒有動。
沈聽瀾說：「陸氏如果接受第一種路徑，下午五點前讓顧助理髮書面意向。」
他把文件推過去。
「如果不接受，瀾生將按現有計劃推進。」
陸沉舟看著文件。
「你不給陸氏留別的選擇？」
沈聽瀾說：「選擇一直在陸氏手裡。」
陸沉舟忽然笑了下。
「你現在倒很會說這種話。」
沈聽瀾起身。
「會議結束。」
周硯也站起來。
「陸總，顧助理，請。」
顧衡先收起文件。
「沈總，今天打擾了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顧助理慢走。」
陸沉舟仍舊坐著。
他看著沈聽瀾，聲音低得只有會議桌邊幾個人聽見。
「聽瀾，你真能把我當普通商業對手？」
沈聽瀾停了一秒。
「陸總。」
他沒有回頭。
「普通商業對手，不會讓我浪費十五分鐘解釋邊界。」
說完，他拿起下一場會議資料，轉身走向小會議室。
陸沉舟坐在原地，臉色沉得厲害。
顧衡低聲提醒。
「陸總，該走了。」
陸沉舟站起身。
經過辦公區時，小秦正把一份資料送去列印。
她見陸沉舟出來，停下腳步。
「陸總慢走。」
陸沉舟看了她一眼。
小秦聲音不大，卻很清楚。
「沈總下午還有會。」
又是沈總。
這個稱呼在瀾生辦公室里已經落得很穩。
陸沉舟沒有說話，走向電梯。
顧衡跟在身後。
電梯門合上前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沈聽瀾已經進了小會議室。
玻璃門關上，裡面的人開始翻文件，討論青川資金方問題。
沒有人追出來。
沒有人解釋。
也沒有人再問陸沉舟胃有沒有不舒服。
電梯下行。
顧衡看著陸沉舟的臉色，低聲道：「陸總，青川這邊，我建議接受第一種路徑。」
陸沉舟閉了閉眼。
「你覺得我該給瀾生做資源方？」
顧衡說：「不算做資源方。陸氏可以保留訂單合作入口，至少不完全失去青川。」
陸沉舟冷笑。
「他倒給陸氏留體面。」
顧衡沒有否認。
「沈總沒有把路堵死。」
陸沉舟睜開眼，看著電梯鏡面里自己的影子。
「他把舊情堵死了。」
顧衡沉默。
電梯到一層。
門開後，大堂冷風吹進來。
陸沉舟走出寫字樓，黑色車子停在路邊。
上車前，他回頭看了一眼十九層的方向。
瀾生資本的燈亮著。
那一層不高。
也不顯眼。
可陸沉舟第一次覺得，那盞燈不再屬於他能隨手關掉的地方。
車門合上。
顧衡坐進副駕駛。
「回陸氏嗎？」
陸沉舟靠在后座，眉心壓得很緊。
「回。」
車子駛入車流。
陸沉舟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。
林予白髮來消息。
沉舟，星眠今天又問沈先生什麼時候回來。你還好嗎？
陸沉舟看著那條消息，指尖停在屏幕上。
幾秒後，他按滅手機。
窗外街景後退。
青川項目資料放在他身側，文件邊緣露出瀾生資本的抬頭。
陸沉舟閉上眼。
耳邊卻還是沈聽瀾那句話。
舊情在我這裡，已經折舊為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