瀾生資本的燈亮到晚上十點。
金融街大部分樓層已經暗下去，十九層的會議室還亮著一片冷白。
桌上攤著陸氏能源事業部的項目資料。
周硯把外賣盒推到一邊，拿起筆在白板上寫下一個項目名。
青川智控。
沈聽瀾坐在會議桌盡頭，袖口挽到腕骨處，面前放著三份資料。
項目方股權結構。
陸氏初步報價。
供應鏈回訪。
小秦站在白板旁，抱著電腦，臉色有些興奮。
「沈總，青川智控創始人周一有空。」
沈聽瀾看著資料。
「誰約到的？」
小秦立刻說：「程總那邊牽線，青川創始人和遠舟產業基金以前合作過。」
周硯補了一句。
「程柏願意牽線，但不站台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夠了。」
青川智控不是大項目。
可它位置特殊。
陸氏能源事業部最近幾個項目推進不順，天啟儲能遲遲拿不下來，內部需要一個能快速落地的標的穩住季度報表。
青川智控技術不算頂尖，卻有穩定訂單。
它缺資金，也缺渠道。
陸氏看中它，想用低價控股。
項目方不滿意，卻不敢明著拒絕陸氏。
這正好給了瀾生空間。
周硯敲了敲白板。
「陸氏現在給的方案，最大問題在控制權。」
沈聽瀾翻到報價頁。
「他們想一次拿走董事會多數席位。」
小秦小聲說：「項目方創始人肯定不願意。」
沈聽瀾看了她一眼。
「為什麼？」
小秦愣住。
她很快低頭看資料。
「因為青川還在成長階段，創始人團隊如果太早失去控制權，後面研發和訂單執行都會被陸氏體系吞掉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繼續。」
小秦有點緊張，手指敲在電腦邊。
「陸氏給的錢不少，但條款太硬。創始人拿了錢，後續話語權沒了。」
周硯笑了笑。
「不錯。」
小秦鬆了口氣。
沈聽瀾把資料放下。
「瀾生不搶控制權。」
周硯抬眼。
沈聽瀾說：「我們做聯合融資和訂單橋接。」
周硯靠回椅背。
「你想給青川留獨立性？」
「不是留情面。」
沈聽瀾拿起筆，在白紙上寫下兩行。
「青川最值錢的不是設備。」
「是那批還沒完全綁定的訂單。」
周硯眼神一亮。
「陸氏想買公司，你想鎖訂單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陸氏拿不到青川，就補不上能源事業部這一季的缺口。」
小秦聽得後背發緊。
她忽然明白，這不是單純搶項目。
這是沈聽瀾第一次把刀口對準陸氏。
周硯看著他。
「要做到什麼程度？」
沈聽瀾垂眼。
「試探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讓陸沉舟知道，我不是只會在離婚協議上簽字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下來。
白板上的青川智控四個字，被燈光照得很清楚。
小秦抱緊電腦。
「沈總，需要我整理青川最近三年訂單？」
「今晚給我。」
「好的。」
周硯看了眼時間。
「太晚了，小秦你先回，資料明早發也行。」
小秦搖頭。
「不用，我還能做。」
沈聽瀾抬眼。
「不要熬太晚。」
小秦立刻點頭。
「我整理完核心訂單就走。」
她抱著電腦出去。
會議室門合上。
周硯把一份列印資料推給沈聽瀾。
「茶餐廳那邊，林予白結完帳後給陸沉舟打了電話。」
沈聽瀾翻資料的手沒停。
「嗯。」
周硯挑眉。
「不問他說什麼？」
「不重要。」
周硯忍不住笑。
「林予白還在談愛，沈總已經談風險了。」
沈聽瀾看了他一眼。
「少學小秦她們說話。」
周硯攤手。
「這話是我原創。」
沈聽瀾沒接。
他把青川資料翻到陸氏報價頁。
「陸沉舟不簽字，是因為他覺得耗著對他有利。」
周硯臉上的笑淡下去。
「陸家隱婚這事，一旦公開，對陸氏多少有影響。」
沈聽瀾說：「不夠。」
周硯看他。
沈聽瀾把筆放下。
「輿論只能讓他難堪。」
「項目損失，才會讓陸氏董事會問責。」
周硯沉默幾秒。
「你準備把感情戰轉成利益戰。」
沈聽瀾抬眼。
「他既然聽不懂感情，就換他聽得懂的方式。」
這句話很輕。
卻讓周硯心口一震。
過去沈聽瀾和陸沉舟之間所有矛盾，都被陸家塞進家事裡。
家事可以拖。
可以哄。
可以壓。
可以用孩子、老太太、體面和舊情反覆拉扯。
可商業不同。
損失會寫進報表。
項目會進入會議紀要。
董事會不會因為陸沉舟胃疼，就替他簽下每一筆失敗。
周硯慢慢點頭。
「青川這一步，我來安排。」
沈聽瀾說：「不要暴露太早。」
「明白。」
周硯拿起手機。
「程柏那邊我再確認一次，他願意牽線，但不會公開站瀾生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他謹慎，這很正常。」
「謝啟明那邊呢？」
沈聽瀾翻到供應鏈回訪頁。
「他會盯天啟，不會立刻反應到青川。」
周硯說：「陸氏會。」
沈聽瀾把資料合上。
「所以動作要快。」
外面辦公區傳來鍵盤聲。
小秦正在整理訂單表。
隔著玻璃門，她能看見會議室里的兩個人。
周硯站在白板前，沈聽瀾低頭看資料。
燈光落在沈聽瀾肩上，沒有半分在陸家時的柔軟低順。
另一個助理端著水過來，低聲問：「小秦，沈總真要碰陸氏項目？」
小秦看著屏幕。
「不是碰，是競爭。」
「陸總知道會不會更瘋？」
小秦抿了抿唇。
「他不是一直不肯簽字嗎？」
助理小聲道：「那就讓他耗著？」
小秦點頭。
「耗著也得付成本。」
會議室里，沈聽瀾聽見了後半句。
他沒有抬頭。
手機忽然震動。
陌生號碼。
沈聽瀾看了一眼，沒有接。
幾秒後，簡訊進來。
沈先生，今天見面若讓您不適，我很抱歉。星眠很想您，沉舟也很辛苦，希望您不要把路走得太絕。
落款沒有名字。
但語氣太熟。
周硯看見沈聽瀾的目光停住。
「誰？」
沈聽瀾把手機遞過去。
周硯看完，臉色冷了。
「林予白還真不死心。」
沈聽瀾拿回手機，直接刪除。
周硯問：「不回？」
沈聽瀾說：「他想讓我回。」
「回什麼？」
「回到感情糾纏里。」
周硯挑眉。
沈聽瀾垂眼看資料。
「他擅長在那裡贏。」
周硯明白了。
林予白所有話術都圍繞陸沉舟的偏愛。
陸沉舟擔心他。
陸沉舟不會簽字。
陸沉舟和他多年情分。
這些話如果落在過去的沈聽瀾身上，也許會疼。
現在沈聽瀾把手機一刪，繼續看青川智控。
這才叫斷。
晚上十一點，青川訂單表整理出來。
小秦把列印好的資料送進來。
「沈總，這是核心訂單和供應鏈回訪摘要。」
沈聽瀾接過。
「辛苦了，回去吧。」
小秦點頭。
她剛要走，又停下。
「沈總。」
沈聽瀾抬眼。
小秦有點猶豫。
「您晚飯只吃了兩口。」
周硯立刻看向沈聽瀾。
「你怎麼不說？」
沈聽瀾淡淡道：「忘了。」
小秦把桌邊另一個保溫袋推過來。
「我剛才點了粥。」
周硯笑了。
「你比我靠譜。」
小秦臉紅了一下。
「沈總明天還要見人，胃不能空。」
沈聽瀾看著那隻保溫袋。
幾秒後，他點頭。
「謝謝。」
小秦鬆了口氣，轉身出門。
辦公室外，另一個助理湊過來。
「怎麼樣？」
小秦壓低聲音。
「沈總收了。」
助理笑了笑。
「以前都是他照顧別人，現在也該有人照顧他。」
會議室里，沈聽瀾打開粥盒。
白粥還熱。
周硯坐在對面，看著他喝了兩口，才繼續說正事。
「許清寧那邊有新消息。」
沈聽瀾抬眼。
「什麼？」
「她查到林予白機場通稿，源頭確實和他經紀團隊有關。」
沈聽瀾把勺子放下。
「她準備發？」
「暫時不發。」
周硯把手機遞給他。
「她說這條線可以壓著，等合適時候。」
沈聽瀾看完消息，把手機還回去。
「不要主動聯繫。」
周硯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沈聽瀾說：「隱婚和輿論可以當雷，不要輕易引爆。」
周硯看著他。
「青川只是第一步。」
沈聽瀾拿起資料。
「嗯。」
周硯低聲問：「你真準備從陸氏開始？」
沈聽瀾翻到青川智控股東頁。
「陸沉舟不是不簽嗎？」
周硯沒說話。
沈聽瀾看著紙上的陸氏報價。
「那就讓他耗著。」
第二天上午，沈聽瀾去見林予白的消息，已經在小圈子裡傳開。
茶餐廳的服務生沒有刻意外傳。
可高級圈層里，包廂動靜總會有人聽見。
「林予白約了沈聽瀾。」
「聽說是去道歉。」
「道歉？我看像示威。」
「結果沈總連茶都自己結了。」
這些話傳到陸氏時，顧衡正在給陸沉舟匯報青川智控進度。
總裁辦公室里，氣壓沉得厲害。
陸沉舟坐在辦公桌後，手邊放著胃藥。
他沒有吃。
顧衡硬著頭皮開口。
「青川那邊，原定下午二次溝通，對方臨時說要延後。」
陸沉舟抬眼。
「理由。」
「創始人要見另一個機構。」
陸沉舟手指停住。
「哪家？」
顧衡停頓半秒。
「還沒確認。」
陸沉舟看著他。
顧衡只能繼續。
「可能和瀾生有關。」
辦公室里安靜下來。
陸沉舟的臉色一點點冷下去。
「沈聽瀾？」
顧衡低聲道：「目前只是猜測。」
陸沉舟拿起桌上的項目資料。
青川智控。
陸氏能源事業部盯了一個月的小項目。
不大。
卻正好補位。
陸沉舟看著那份報價，眉心壓緊。
「他怎麼會知道青川？」
顧衡說：「程柏和青川創始人有舊關係。」
陸沉舟冷聲道：「程柏昨晚還在瀾生？」
「是。」
陸沉舟把資料放下。
紙頁砸在桌面，聲音很悶。
「他想做什麼？」
顧衡沒有回答。
他不敢說。
沈聽瀾也許不是想做什麼。
他已經在做了。
陸沉舟拿起手機，撥出沈聽瀾的號碼。
電話響到自動掛斷。
他又打。
仍舊沒人接。
顧衡低聲道：「陸總，沈先生今天上午可能在見人。」
陸沉舟看向他。
「見誰？」
顧衡咽了下。
「青川。」
陸沉舟的臉色徹底沉下來。
同一時間，瀾生資本的小會議室里，青川智控創始人劉行坐在沈聽瀾對面。
劉行四十出頭，眼下有明顯青色。
他看起來已經被陸氏的條款折磨了很久。
「沈總，我直說。」
劉行把資料推到桌上。
「我們缺錢，但不想被吞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所以瀾生不談控股。」
劉行愣了一下。
周硯坐在旁邊，打開電腦。
沈聽瀾把一頁方案推過去。
「我們談三件事。」
「訂單橋接。」
「聯合融資。」
「創始團隊保留經營權。」
劉行低頭看方案。
幾分鐘後，他抬起頭，眼神變了。
「你們不要董事會多數席位？」
沈聽瀾說：「不要。」
劉行皺眉。
「那瀾生賺什麼？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顧問費，跟投權，後續融資優先安排。」
劉行沉默。
沈聽瀾繼續道：「青川現在最大風險不是錢不夠，是你們為了錢把核心團隊賣掉。」
劉行的手指在紙頁上停住。
這句話說中了。
陸氏的條款擺在那裡。
錢給得足。
但董事會、財務審批、人事任命全要拿走。
劉行如果簽了，青川還叫青川，裡面的人卻很快會變成陸氏的執行部門。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陸氏適合收成熟標的，不適合救你們現在這種公司。」
劉行低聲道：「沈總，你這話不怕得罪陸氏？」
周硯笑了下。
「劉總，今天談青川，不談陸氏。」
沈聽瀾沒有笑。
「我只談項目。」
劉行看著方案，許久後開口。
「如果我願意聊，你能多快安排資金方？」
沈聽瀾說：「四十八小時。」
劉行抬頭。
「這麼快？」
沈聽瀾把另一份名單放到他面前。
「潛在資金方已經篩過一輪。」
劉行看見名單上的遠舟產業基金和兩家中型機構，臉色終於變了。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「沈總，我需要回去跟團隊商量。」
「可以。」
沈聽瀾說：「但陸氏下午會催你。」
劉行苦笑。
「你倒直白。」
沈聽瀾把方案合上。
「劉總，你要的是時間。」
「我給你四十八小時。」
「陸氏給你的是錢。」
「但錢後面的價格，你自己清楚。」
劉行沒有立刻起身。
他低頭看著方案第一頁。
幾秒後，他把文件夾收進包里。
「今晚八點，我給你答覆。」
沈聽瀾伸手。
「等你消息。」
劉行握住他的手。
「沈總，你這方案很精準。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因為青川的問題不複雜。」
劉行笑了一下。
「那複雜的是什麼？」
沈聽瀾說：「你敢不敢拒絕陸氏。」
劉行的笑意收住。
他點了點頭。
離開瀾生時，劉行在前台停了一下。
小秦替他按電梯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會議室。
「你們沈總以前真在陸家待了七年？」
小秦愣了下。
她很快說：「沈總一直都很厲害。」
劉行笑了笑。
「看出來了。」
電梯門合上。
小秦回到工位，壓著興奮對助理說。
「劉總動搖了。」
助理眼睛亮了。
「陸氏要倒霉了？」
小秦看向會議室。
沈聽瀾正低頭整理青川資料。
周硯站在白板前，把陸氏報價旁邊畫了一個紅圈。
小秦聲音很輕。
「這才叫降維打擊。」
會議室里，周硯把手機遞給沈聽瀾。
「陸沉舟打了兩通電話。」
沈聽瀾沒有接手機。
「嗯。」
周硯問：「回嗎？」
沈聽瀾拿起劉行簽過的會談紀要。
「不回。」
周硯笑了。
「那我替你回一句？」
沈聽瀾看他。
周硯清了清嗓子。
「陸總，商場見。」
沈聽瀾垂眼，簽下文件歸檔頁。
筆尖停在最後一筆時，他淡聲開口。
「等青川答覆。」
周硯挑眉。
沈聽瀾把文件合上。
「再通知陸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