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點,天色比午後更暗。
高級茶餐廳在市中心一條安靜的街上。
門口立著一株修剪規整的羅漢松,玻璃門擦得很亮。
沈聽瀾到的時候,服務生已經等在門邊。
「沈先生,林先生在裡面。」
沈聽瀾看了她一眼。
「哪個包廂?」
服務生低頭。
「聽雨閣。」
這個名字取得雅。
走廊里舖著深色地毯,牆邊點著淡香。
香氣不濃,卻有一種刻意營造的安靜。
沈聽瀾今天穿了黑色大衣,裡面是灰色西裝。
他手裡沒有公文包,只拿了一隻薄薄的文件夾。
服務生替他推開包廂門。
林予白坐在窗邊。
他穿著淺色羊絨衫,外套搭在椅背上,桌上擺著一壺熱茶和兩隻白瓷杯。
聽見門響,他站起來。
「聽瀾。」
沈聽瀾停在門口。
林予白像才意識到稱呼太親近,輕輕笑了下。
「沈先生。」
沈聽瀾走進去。
服務生替他拉開椅子。
他坐下,沒有脫大衣。
林予白看了一眼他的衣領,眼底掠過一點不易察覺的打量。
「我以為你不會來。」
沈聽瀾把文件夾放在桌邊。
「你說有事。」
林予白垂眼,指尖搭在茶杯旁。
「我只是想當面跟你說聲抱歉。」
包廂里很安靜。
窗外有細雨落下來,打在玻璃上,留下一道道淺痕。
沈聽瀾沒有接話。
林予白抬眼看他。
「倫敦那晚,我真的不知道你會來。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嗯。」
林予白像被這個單音節噎了一下。
他很快調整好表情。
「沉舟生日,我只是臨時過去。他說項目晚宴結束得早,怕我一個人在酒店不適應,就讓我過去坐坐。」
他說話時,聲音很柔。
每個字都像經過挑選。
「星眠也在。他很喜歡我,我沒想到他會那麼喊。」
沈聽瀾端起茶杯。
茶水還熱。
他沒有喝,只看了一眼茶麵。
林予白繼續道:「那孩子太小了,很多話不懂分寸。你別怪他。」
沈聽瀾把杯子放下。
「我沒怪他。」
林予白輕輕點頭。
「我知道你一向心軟。」
沈聽瀾抬眼。
林予白笑了一下。
「沉舟以前也這麼說你。」
沈聽瀾沒有反應。
林予白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。
「他說你把家裡照顧得很好。」
「星眠生病那段時間,他也很放心,因為有你在。」
「我回國前,他還跟我提過,說家裡很多事離不開你。」
沈聽瀾聽著,沒有打斷。
林予白說到這裡,停了一下。
他看向沈聽瀾的眼神很溫和。
「所以我真的不想因為我的回來,影響你們。」
包廂外有服務生經過。
腳步聲被地毯壓得很輕。
沈聽瀾終於開口。
「說完了嗎?」
林予白一怔。
他像沒聽清。
「什麼?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如果道歉說完了,我還有事。」
林予白臉上的笑意淡了半分。
他很快低頭,像受了些委屈。
「沈先生,你是不是誤會我了?」
沈聽瀾把手機放在桌面上。
屏幕朝下。
「沒有。」
林予白輕聲說:「我今天約你,不是來刺激你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那就好。」
林予白的手指收緊了一點。
沈聽瀾這種反應太淡。
淡到他精心準備的每一句話,都像落進空杯里。
沒有回聲。
林予白端起茶,喝了一小口。
「沉舟這兩天狀態很差。」
沈聽瀾沒有看他。
「陸總身體不舒服,應該看醫生。」
林予白抬眼。
「他胃一直不好,你應該知道。」
沈聽瀾說:「知道。」
「他昨晚幾乎沒睡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很在意你發的那份撫養權聲明。」
沈聽瀾看向他。
「你今天來替他說話?」
林予白輕輕搖頭。
「不是。」
他停了停,聲音低了一些。
「我只是覺得,星眠還小。你這樣做,對孩子太殘忍。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林先生。」
林予白應了一聲。
沈聽瀾語氣平穩。
「你沒有資格跟我談星眠。」
包廂里安靜下來。
窗外雨聲細密。
林予白的表情僵了僵。
他很快垂下眼,像被這句話傷到。
「我知道,你不喜歡我靠近他。」
沈聽瀾淡淡道:「我沒有資格要求你遠離陸家。」
林予白抬頭。
沈聽瀾繼續說:「但你也沒有資格評判我離開。」
林予白抿了抿唇。
「我只是心疼孩子。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那你那天應該糾正他。」
林予白的呼吸輕了一瞬。
「什麼?」
「他叫你爸爸的時候。」
沈聽瀾的聲音沒有起伏。
「你如果心疼孩子,就該告訴他,這個稱呼不能隨便叫。」
林予白臉色微微變了。
「我當時太意外了。」
「嗯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你們都意外。」
林予白沒有接話。
沈聽瀾把茶杯往旁邊挪了一寸。
「陸沉舟意外,所以沒有糾正。」
「你意外,所以抱住了他。」
「孩子意外,所以不知道傷了誰。」
他說完,看向林予白。
「我也很意外。」
林予白的唇色淡了些。
沈聽瀾聲音仍舊很輕。
「但我不能因為你們所有人都意外,就假裝那晚沒發生。」
林予白看著他。
這一次,他終於無法再維持那種完美的柔軟。
服務生進來續茶。
她推門時察覺氣氛不對,動作放輕。
白瓷壺口傾斜,熱茶落進杯里,水聲很細。
她退出去時,剛好聽見林予白開口。
「沈先生,我承認那晚讓你難堪了。」
服務生腳步停了一下,很快帶上門。
走廊里,兩個旁客正從隔壁包廂出來。
其中一人壓低聲音。
「裡面那個是不是林予白?」
另一個人看向門牌。
「好像是。對面那位是瀾生資本的沈總吧。」
服務生低聲提醒。
「二位這邊請。」
門內,林予白的聲音繼續響起。
「可沉舟和我之間,不像外面傳的那樣。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林予白說:「我們認識很多年,他對我有責任感。」
沈聽瀾淡聲道:「你不用解釋。」
林予白抬眼。
沈聽瀾說:「我不關心。」
林予白的表情又僵了一下。
他似乎沒想到,這句話會從沈聽瀾嘴裡說出來。
過去他聽別人提起沈聽瀾,總說陸家的沈先生溫順、安靜、體面。
一個隱婚七年還願意照顧家的伴侶,怎麼會不在意陸沉舟對誰好。
可坐在他面前的沈聽瀾,連眼神都沒有變。
林予白輕輕呼出一口氣。
「沈先生,你真的不在乎了嗎?」
沈聽瀾看了眼時間。
「林先生,你約我見面,如果只是確認這個問題,那我可以回答你。」
林予白看著他。
沈聽瀾說:「不在乎。」
包廂外的走廊傳來一聲輕微瓷器碰撞。
服務生端著托盤站在轉角處,聽見這句,眼睛微微睜大。
隔壁旁客低聲道:「林予白像來炫耀的,結果沈總根本不接。」
另一個人接話。
「最狠的不是罵,是不在乎。」
服務生趕緊低頭,示意他們別再說。
林予白也聽見了模糊聲音。
他的臉色有一瞬難看。
他把茶杯放下,聲音壓得更柔。
「可沉舟不會輕易離婚。」
沈聽瀾沒有說話。
林予白像終於抓到一點能刺中他的地方。
「陸家也不會願意讓這段婚姻鬧到檯面上。」
「你應該比我更清楚,陸家的體面有多重要。」
「沉舟現在不簽字,你要耗到什麼時候?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林予白繼續道:「你們七年,不是一份訴狀就能結束的。」
他說到這裡,語氣裡帶了點不易察覺的篤定。
「有些關係,外人看不見,不代表不存在。」
沈聽瀾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淡。
林予白的指尖停住。
沈聽瀾問:「說這些,是陸沉舟讓你來的?」
林予白立刻搖頭。
「不是。」
「那你以什麼身份提醒我?」
林予白沉默了半秒。
「朋友。」
沈聽瀾看向他。
「誰的朋友?」
林予白眼眸輕垂。
「沉舟的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那你該去勸他簽字。」
林予白抬眼。
沈聽瀾說:「他簽字,你的處境會輕鬆很多。」
林予白的表情徹底僵了一瞬。
沈聽瀾拿起手機。
「你不用在我這裡證明陸沉舟偏向誰。」
「我已經不要了。」
林予白低聲道:「你說得太輕鬆。」
沈聽瀾站起身。
「因為確實不重了。」
林予白也跟著站起。
「沈先生。」
沈聽瀾停下。
林予白看著他,聲音很輕。
「你有沒有想過,如果沉舟一直不簽,你會一直被困在這段婚姻里。」
沈聽瀾回頭。
「那就讓他耗著。」
林予白一怔。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我不急。」
他說完,拿起文件夾往外走。
林予白站在原地,指尖慢慢收緊。
包廂門打開。
服務生站在外面,立刻低頭。
「沈先生。」
沈聽瀾點了下頭。
走廊里的旁客已經走遠,只留下幾句壓低的議論。
「他還以為陸沉舟是獎品呢。」
「可沈總像來處理一份過期合同。」
「林予白剛才那臉色,真不像道歉。」
沈聽瀾沒有停。
他走到前台,服務生遞上帳單。
「沈先生,林先生已經結過帳了。」
沈聽瀾看了一眼。
「再開一份我自己的茶水帳單。」
服務生愣住。
「您只喝了茶。」
「照算。」
服務生連忙點頭。
「好的。」
幾分鐘後,沈聽瀾簽完單。
金額很小。
他把票據收進文件夾。
服務生看著他的背影,忍不住和旁邊同事低聲說。
「連一杯茶都不想欠。」
同事看向聽雨閣緊閉的門。
「這才叫斷得乾淨。」
包廂里,林予白還站在桌邊。
桌上的茶已經涼了些。
他拿起手機,點開陸沉舟的號碼。
指尖停在撥號鍵上。
他沒有立刻撥出去。
沈聽瀾剛才那句「我已經不要了」,像一根細針扎在他心口。
他一直以為自己回來後,沈聽瀾會痛苦,會嫉妒,會失控。
他可以用溫柔和退讓,讓所有人覺得沈聽瀾不夠體面。
可沈聽瀾不接招。
這比被罵更讓他難堪。
林予白低頭看著茶杯。
茶麵映出他微微發白的臉。
他終於撥通電話。
電話響了很久。
陸沉舟才接。
「什麼事?」
林予白聲音放輕。
「沉舟,我見到沈先生了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。
陸沉舟的聲音冷下來。
「你去見他做什麼?」
林予白垂眼。
「我想替那天的事道歉。」
陸沉舟沒有說話。
林予白輕聲道:「可他好像已經不想談了。」
陸沉舟那邊傳來文件翻動聲。
「他說什麼?」
林予白抿唇。
「他說,如果你不簽字,那就耗著。」
電話那頭靜了幾秒。
陸沉舟低聲重複。
「耗著?」
林予白看向窗外的雨。
「嗯。」
他停了停。
「沉舟,他變了很多。」
陸沉舟沒有回應。
林予白聲音更輕。
「他好像真的不在乎你了。」
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呼吸。
陸沉舟掛斷了電話。
林予白握著手機,指尖一點點收緊。
窗外雨更密。
茶餐廳門口,沈聽瀾撐開傘。
黑色傘面遮住細雨。
周硯的車停在路邊。
車窗降下。
周硯看見他,立刻皺眉。
「他說什麼了?」
沈聽瀾收傘上車。
「道歉。」
周硯冷笑。
「他的道歉能有幾分真?」
沈聽瀾把文件夾放在膝上。
「無所謂。」
周硯看他臉色。
「他沒刺激你?」
沈聽瀾系好安全帶。
「刺激了。」
周硯一頓。
沈聽瀾看向車窗外。
「沒成功。」
周硯忍了兩秒,笑出聲。
「沈總現在真讓人省心。」
沈聽瀾沒接。
車子駛離茶餐廳。
雨水順著車窗往下滑。
周硯把一份資料遞過來。
「既然林予白都來試探了,說明陸沉舟那邊開始慌了。」
沈聽瀾接過資料。
封面上寫著陸氏能源事業部。
周硯語氣收正。
「還有件事。」
沈聽瀾翻開第一頁。
「說。」
周硯看著前方雨霧。
「陸氏最近盯著一個項目,和天啟同賽道,但規模更小,風險可控。」
「他們原本想用它補天啟沒成的缺口。」
沈聽瀾的手停在紙頁上。
周硯說:「我查到,項目方對陸氏條款不滿。」
沈聽瀾抬眼。
周硯看向他。
「瀾生可以試試。」
車內安靜下來。
雨聲敲在車頂。
沈聽瀾垂眸看資料。
幾秒後,他合上文件。
「回辦公室。」
周硯挑眉。
「不回家?」
沈聽瀾看著窗外。
「今晚加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