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氏集團二十七層的會議室里,燈光開得很足。
長桌兩側坐滿了能源事業部的人,投影屏上停著青川智控的交易進度表。灰藍色背景上,原本排得整齊的時間節點被臨時標紅。
二次溝通,延期。
條款確認,暫停。
創始團隊反饋,待定。
陸沉舟坐在主位,深色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,襯衫袖口扣得嚴整。他沒有說話,指節壓在桌面,敲一下,停一下。
會議室里的空氣跟著那點聲音一寸寸收緊。
能源事業部負責人趙明遠站在屏幕旁,額角已經滲出汗。
「陸總,青川那邊昨晚八點發來郵件,表示暫緩與陸氏簽署意向協議。」
陸沉舟抬眼。
「暫緩?」
趙明遠喉嚨發緊。
「他們說,需要重新評估融資方案。」
顧衡坐在陸沉舟右側,手裡拿著剛列印出來的郵件,臉色也不算好看。
青川智控這個項目不大。
可它卡的位置很要命。
陸氏能源事業部上季度兩個儲能項目都沒落地,天啟那邊還被程柏和瀾生拖住。青川雖然規模小,卻能快速並表訂單,補上事業部這一季對外披露時的增長口徑。
董事會不會因為項目小就忽略它。
尤其在陸氏近期輿論不穩的情況下,任何業務線的失誤都會被放大。
陸沉舟拿起那封郵件。
郵件措辭很客氣。
感謝陸氏長期關注。
感謝陸總及團隊認可。
青川智控將基於企業長期獨立發展,重新評估戰略合作路徑。
每一個字都很體面。
體面得像一封拒絕信。
陸沉舟把郵件放回桌上。
「誰接觸了他們?」
趙明遠看向顧衡。
顧衡接過話。
「昨晚青川創始人劉行見了另一家機構。」
會議室里幾個人下意識抬頭。
陸沉舟的目光落在顧衡臉上。
「哪家?」
顧衡停頓了一秒。
「瀾生資本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下來。
有人手裡的筆輕輕滾到桌邊,碰到文件夾,發出很細的一聲。
陸沉舟的臉色沒有立刻變。
他只是看著顧衡,像在確認這三個字有沒有聽錯。
「再說一遍。」
顧衡把另一份資料遞過去。
「瀾生資本。操盤人,沈聽瀾。」
趙明遠的臉色變得很難看。
他知道沈聽瀾。
這幾天圈子裡關於瀾生資本的消息不少。酒會上一份天啟儲能方案,把謝啟明壓得沒話說。程柏願意和瀾生試一單。連遠舟產業基金那邊都開始給瀾生牽線。
可這和陸氏不是一個量級。
至少在今天早上之前,陸氏能源事業部沒有把瀾生放進競爭對手名單。
一個剛成立的機構。
四間辦公室,一塊牌子,一支還沒搭完整的團隊。
誰會想到它第一刀就沖陸氏來了。
陸沉舟翻開顧衡遞來的資料。
裡面有瀾生給青川的初步方案摘要。
不爭董事會多數席位。
不強行控股。
以訂單橋接、聯合融資和後續跟投權切入。
創始團隊保留經營權,資金方拿優先收益和階段性退出安排。
陸沉舟的指節停住。
這份方案看起來輕。
卻正好繞開了陸氏報價里最硬的地方。
陸氏給錢多,條款強,董事會和財務審批都要拿走。青川缺錢,但怕被吞。瀾生給的錢未必最多,卻把「被吞」的恐懼拆掉了。
趙明遠低聲解釋。
「陸總,對方方案很精準,幾乎卡住了青川創始團隊最在意的點。」
陸沉舟冷冷看過去。
趙明遠立刻閉嘴。
顧衡把話接下來。
「青川不是完全拒絕陸氏,但目前他們態度已經鬆動。劉行昨晚內部開會,技術團隊傾向瀾生方案。」
能源事業部副總皺眉。
「瀾生哪來的資金承諾?青川要的不只是顧問方案,後面還要錢。」
顧衡說:「遠舟產業基金沒有公開站台,但程柏牽了線。另外兩家中型機構昨晚已經收到青川資料。」
那副總臉色一變。
「這麼快?」
顧衡點頭。
「瀾生動作比我們預期快很多。他們不是臨時撞上青川,而是提前做過供應鏈回訪和資金方篩選。」
會議室里的氣氛更沉。
陸沉舟一頁頁翻著資料。
越翻,臉色越冷。
那不是一份炫技方案。
也不是為了噁心陸氏隨手做出來的東西。
每個條款都貼著青川的痛點。每個風險退出路徑都寫得克制。瀾生沒有承諾全包,也沒有用陸氏最熟悉的資本壓人。
它從訂單入口切進去。
像一把薄刀。
不重,卻准。
陸沉舟把文件合上。
「能源事業部盯了一個月的項目,被瀾生一天拿到會談紀要。」
趙明遠臉色發白。
「陸總,我們低估了對方。」
陸沉舟聲音很沉。
「低估誰?」
趙明遠沒敢接。
陸沉舟看著桌上的瀾生方案。
沈聽瀾的名字印在會談紀要最後一頁。
簽名清晰利落。
那幾個筆畫,陸沉舟看過很多年。
離婚協議上有。
撫養權聲明上有。
現在,陸氏項目競爭文件上也有。
顧衡低聲提醒。
「陸總,青川項目損失還在可控範圍。項目體量不大,如果及時調整條款,還有迴旋餘地。」
陸沉舟看他。
顧衡繼續道:「但問題不在青川單體。」
會議室里沒人出聲。
顧衡把話說得更直。
「瀾生這次證明了兩件事。第一,沈先生能拿到陸氏項目情報,不一定來自內部泄密,公開資料和供應鏈回訪足夠讓他判斷陸氏需求。」
「第二,他知道陸氏的交易習慣。」
陸沉舟的眼神壓下來。
顧衡停了停。
「他知道陸氏喜歡一次拿控制權,也知道被陸氏看中的中小項目最怕什麼。」
趙明遠聽到這裡,臉色更難看。
陸沉舟沒有反駁。
沈聽瀾當然知道。
七年裡,他在陸家聽過太多飯桌上的項目簡報。
陸氏高管來別墅匯報時,沒人避過他。
因為沒人把他當真正能上桌的人。
他們只覺得沈聽瀾會倒茶,會安排晚餐,會在陸沉舟胃不舒服時把溫水放到手邊。
他們忘了他曾經也坐在金融圈的桌上。
還坐得很穩。
陸沉舟忽然想起那天瀾生會議室里,程柏說的話。
沈總現在是瀾生資本負責人,不是陸氏下屬。
當時他只覺得刺耳。
現在這句話終於落到了實處。
沈聽瀾不是離開陸家後找點事做。
他真的在回到牌桌。
而且第一張牌,就壓在陸氏面前。
趙明遠硬著頭皮開口。
「陸總,我們可以提高報價。」
陸沉舟冷聲道:「提高多少?」
趙明遠一頓。
「在原基礎上增加百分之八到十,同時放寬部分審批權。」
能源事業部副總皺眉。
「這樣青川性價比就下來了。」
顧衡說:「如果為一個小項目抬價太多,董事會那邊也不好看。」
陸沉舟抬手,會議室里立刻安靜。
他看向趙明遠。
「劉行有沒有簽瀾生文件?」
顧衡回答。
「昨晚簽了會談紀要。正式意向書還沒簽,但青川團隊已經同意進入瀾生方案的資金方溝通。」
陸沉舟指尖敲了一下桌面。
「還沒死。」
顧衡點頭。
「還有機會,但窗口很短。」
陸沉舟把文件推開。
「約劉行。」
趙明遠立刻應聲。
「我馬上安排。」
「不是你。」陸沉舟抬眼,「我親自見。」
趙明遠愣住。
顧衡看向陸沉舟。
「陸總,青川體量不大,您親自出面會顯得陸氏被動。」
陸沉舟冷冷道:「已經被動了。」
沒人再說話。
投影屏上的青川智控四個字還亮著。
陸沉舟站起身。
椅腳在地毯上拖出很輕的摩擦聲,卻讓會議室所有人都跟著繃緊。
「查清楚瀾生資金方。」
「查程柏和劉行所有接觸記錄。」
「還有,能源事業部重新做一版條款。」
趙明遠點頭。
「是,陸總。」
陸沉舟拿起桌上的瀾生方案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我要知道沈聽瀾下一步想碰什麼。」
顧衡看著他手裡的文件,心口微沉。
他見過陸沉舟處理競爭對手。
冷靜,快速,不留多餘情緒。
可今天不同。
陸沉舟的怒意里摻了太多私人東西。
這會影響判斷。
顧衡低聲說:「陸總,沈先生現在以商業身份出現,我們最好也按商業規則處理。」
陸沉舟看向他。
顧衡硬著頭皮繼續。
「如果把離婚和項目混在一起,會讓瀾生更占輿論和談判主動。」
陸沉舟沒說話。
半晌,他把文件扔回桌上。
「散會。」
眾人立刻起身。
趙明遠走得最快,臉色白得像剛從一場審訊里出來。
幾個能源事業部的人出了會議室,壓低聲音說話。
「瀾生資本?這不是沈先生的新公司嗎?」
「陸總這下不是哄人,是要談判了。」
「沈總第一刀就扎得准。」
聲音不高。
顧衡聽見了。
陸沉舟也聽見了。
他站在會議室門口,眼神冷得像壓著霜。
那幾個人瞬間噤聲,快步離開。
顧衡沒有跟著走。
他站在陸沉舟身後,低聲道:「陸總,瀾生那邊要不要聯繫?」
陸沉舟沒有立刻回答。
窗外陰雲很低。
陸氏大樓對面的玻璃幕牆映出他的側影,挺拔,冷硬,卻比往日多了幾分壓不住的煩躁。
他拿出手機。
沈聽瀾的號碼還在通話記錄最上面。
昨天兩通電話,都沒人接。
陸沉舟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。
最終,他把手機放回口袋。
「先看他能做到哪一步。」
同一時間,瀾生資本十九層。
會議室里的氣氛和陸氏完全不同。
青川智控的初步合作意向書剛列印出來,紙張還帶著機器餘溫。小秦把文件一份份整理好,放進透明文件夾,指尖都有些發緊。
周硯站在白板前,把「青川智控」後面畫了一個圈。
「劉行已經確認今晚簽初步意向,正式資金方會談明天下午兩點。」
小秦忍不住抬頭。
「沈總,陸氏會不會加價?」
沈聽瀾坐在會議桌邊,正在看最後一版條款。
「會。」
小秦一愣。
周硯笑了。
「他們不加價才奇怪。」
沈聽瀾翻過一頁。
「陸氏加價,不代表青川會回去。」
小秦低頭看資料。
「因為陸氏的問題不是價格。」
沈聽瀾抬眼看她。
小秦挺直背。
「是控制權和團隊安全感。」
周硯沖她點頭。
「不錯,越來越像瀾生的人了。」
小秦耳朵一熱,又趕緊低頭繼續整理文件。
周硯走到沈聽瀾旁邊,聲音壓低。
「顧衡那邊已經開始查資金方了。」
沈聽瀾並不意外。
「讓他們查。」
「程柏會不會有壓力?」
「會。」沈聽瀾把一頁條款抽出來,「所以正式合作里不寫遠舟站台,只寫潛在資金方溝通。」
周硯點頭。
「你這是不給陸氏抓程柏的把柄。」
沈聽瀾說:「程柏願意牽線,已經足夠。」
會議室外,兩個助理端著咖啡經過,腳步放得很輕。
「陸氏真被截了?」
「還沒完全簽,但也差不多了。」
「沈總這回不是在離婚桌上贏,是在陸氏項目桌上贏。」
小秦抬頭看了她們一眼。
兩人立刻坐回工位。
周硯看得想笑。
「現在整個辦公室都興奮得不行。」
沈聽瀾把文件放平。
「別讓他們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周硯收起笑,「第一戰只能算試探。青川體量不大,陸氏不會傷筋動骨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本來也不是為了讓陸氏傷筋動骨。」
周硯看他。
沈聽瀾拿起簽字筆,在意向書最後一頁落筆。
「是為了讓陸沉舟知道,我能進場。」
筆尖划過紙面。
沈聽瀾三個字落在瀾生資本的抬頭下。
小秦站在旁邊,眼眶莫名發熱。
她想起前幾天陸沉舟衝進瀾生會議室時的樣子。
那時陸沉舟仍舊像在陸家一樣,帶著理所當然的壓迫感,質問沈聽瀾怎麼能不要孩子。
現在他要面對的,不再只是一個離家的人。
而是會讓陸氏項目暫停、會讓能源事業部開緊急會議、會讓顧衡連夜查資金方的沈總。
周硯拿起另一份文件。
「劉行那邊要不要我親自去?」
沈聽瀾說:「你去。」
「你不露面?」
「今晚不需要。」
周硯很快明白。
「讓陸氏摸不准你還藏了多少?」
沈聽瀾把文件夾合上。
「讓劉行覺得瀾生不是只靠我一個人。」
周硯笑了聲。
「沈總越來越會帶團隊。」
沈聽瀾看他一眼。
「少貧。」
手機在桌上震動。
周硯看了一眼。
「顧衡。」
沈聽瀾沒有接。
震動停下後,很快又響起。
這次還是顧衡。
小秦站在旁邊,有點緊張。
「沈總,要接嗎?」
沈聽瀾拿起手機,看著屏幕亮滅。
「不急。」
電話掛斷。
幾秒後,顧衡發來消息。
沈先生,陸總希望與您就青川智控項目溝通。
沈聽瀾看完,把手機放在桌上。
周硯挑眉。
「回什麼?」
沈聽瀾拿起青川意向書副本。
紙張邊緣被燈光照得很白。
「通知陸總。」
周硯看他。
沈聽瀾聲音平靜。
「商場見。」
周硯笑意慢慢壓不住。
「這句我喜歡。」
他拿起手機,直接給顧衡回了消息。
顧助理,沈總今日不便通話。青川項目相關事宜,歡迎陸氏按商業流程書面溝通。沈總轉告陸總,商場見。
消息發出去後,周硯把屏幕放到桌上。
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。
小秦低聲說:「陸總看到會不會氣炸?」
周硯靠在椅背上。
「他氣不氣,和瀾生項目進度無關。」
沈聽瀾翻開下一份資料。
「青川資金方名單再篩一遍。」
小秦立刻收神。
「好的,沈總。」
陸氏總裁辦公室里,顧衡收到消息時,陸沉舟正站在落地窗前。
夜色沉下來,城市燈線連成一片。
顧衡看完那行字,臉色有些複雜。
「陸總,瀾生回復了。」
陸沉舟轉身。
顧衡把手機遞過去。
陸沉舟看見「商場見」三個字,眼神一點點冷下去。
辦公室里靜得厲害。
桌上的胃藥瓶還沒打開,水杯里的水已經涼了。
陸沉舟盯著屏幕,許久沒有說話。
顧衡低聲提醒。
「陸總,沈先生這次用的是正式商業口徑。」
陸沉舟把手機放回桌上。
「他倒學會了。」
顧衡沒有接。
陸沉舟走到辦公桌後,拿起青川資料。
沈聽瀾的簽名在複印件上很清晰。
陸沉舟看了片刻,忽然低聲開口。
「讓他來見我。」
顧衡抬頭。
「陸總?」
陸沉舟把文件扔到桌上。
「明天上午。」
顧衡停了一秒。
「如果沈先生不來呢?」
陸沉舟冷冷看他。
顧衡沒有再說。
他已經能猜到答案。
沈聽瀾不會來。
至少不會像過去那樣,只要陸沉舟一句話,就放下手裡的事趕去陸氏。
可陸沉舟顯然還沒有真正習慣這件事。
顧衡拿起手機,走出辦公室。
走廊盡頭的燈光冷白。
他站在窗邊,給瀾生前台打了第一通電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