瀾生資本的臨時辦公室在金融街一棟舊寫字樓的十九層。
電梯門打開時,走廊里的感應燈慢半拍才亮。
周硯站在門口,手裡抱著一摞文件,旁邊還放著兩箱剛送來的辦公用品。
本書首發臺灣小説網→ᴛᴡᴋᴀɴ.ᴄᴏᴍ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他看見沈聽瀾從電梯裡出來,挑了挑眉。
「沈總,歡迎視察。」
沈聽瀾看了他一眼。
「牌子還沒掛。」
周硯把文件往懷裡一收,側身讓開。
「工商信息已經過了,帳戶也開了,章在我包里。牌子今晚送到。你要是不介意,我現在就能拿馬克筆給你寫一個。」
沈聽瀾走進辦公室。
裡面不大,四間獨立辦公室,一個會議室,還有一片開放工位。
窗外能看見金融街一角,玻璃幕牆在冬日陽光下泛著冷光。
屋裡剛做過保潔,空氣里還有淡淡消毒水味。
兩張桌子已經裝好。
會議室里擺著一塊白板,上面用黑色馬克筆寫著幾行字。
瀾生資本。
併購重組。
新能源。
醫療科技。
現金流優先。
沈聽瀾的腳步停在白板前。
周硯把文件放到會議桌上,順手把窗簾拉開一半。
陽光鋪進來,落在那幾個字上。
「臨時辦公室條件一般。」
沈聽瀾把公文包放下。
「夠用。」
周硯看著他今天這身西裝。
深灰色,線條利落,袖扣冷銀色。
整個人站在空蕩辦公室里,沒有半分狼狽。
周硯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陸家那群人要是看見你現在這樣,估計又要睡不著。」
沈聽瀾沒接這句。
他打開電腦,把U盤插進去。
屏幕亮起後,桌面上只有幾個文件夾。
項目池。
投資人名單。
審計線索。
訴訟材料。
周硯走過去,把一份文件遞給他。
「今晚有個酒會,老錢組的局,投行、基金、產業方都有。你要重新露面,這是最快的場子。」
沈聽瀾翻開名單。
上面幾個名字很熟。
有曾經一起做過項目的人,也有這七年裡新冒出來的資本圈面孔。
周硯指了指其中一欄。
「不過有幾個人嘴不乾淨。」
沈聽瀾抬眼。
「誰?」
「謝啟明。」
這個名字落下,沈聽瀾翻頁的手停了一下。
周硯靠在桌邊。
「當年你搶過他一個項目。後來你進了陸家,他逢人就說你靠臉嫁豪門,不敢上桌了。」
沈聽瀾合上名單。
「今晚他也去?」
「去。」周硯看著他,「你要是不想碰他,我可以換個局。」
「不用。」
周硯盯著他。
「你確定?」
沈聽瀾把文件放進公文包。
「我回來做事,不是回來躲人。」
周硯聽完,心裡那點擔心散了些。
他從包里拿出另一份材料。
「併購方案我看過,你選天啟儲能這家公司,膽子不小。」
沈聽瀾接過材料。
「規模不大,問題也不小。」
「所以才適合瀾生。」
周硯坐到他對面,翻開自己的標註本。
「資產輕,技術有缺口,現金流緊,創始團隊內鬥,產業方想接但不願背歷史包袱。基金這邊觀望,銀行那邊卡授信。」
沈聽瀾拿起筆,在紙頁上圈出一行。
「問題不在債務。」
周硯看他。
沈聽瀾把那一頁推過去。
「債務只是表面。真正卡住交易的是三方不信任。」
周硯低頭看那行標註。
產業方擔心核心團隊流失。
基金擔心估值壓低後被套。
創始人擔心控制權徹底丟失。
沈聽瀾聲音很穩。
「給產業方分階段收購。」
「給基金設計可轉安排。」
「給創始團隊留對賭外的技術授權收益。」
周硯看著方案,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。
「這玩意兒你昨晚做的?」
「前幾年陸氏做過類似方向。」
周硯抬頭。
「陸氏沒做成。」
沈聽瀾拿起杯子,喝了一口溫水。
「他們太想一次性吃乾淨。」
周硯笑了。
「你這話要是讓陸沉舟聽見,又得說你碰陸氏。」
沈聽瀾把杯子放下。
「方案不是陸氏的。」
周硯翻到最後一頁。
那裡寫著一行很短的結論。
用最小控制權換最大確定性。
周硯慢慢收起笑。
「今晚你不需要主動找人。只要有人聊到項目,你把這個拿出來,夠了。」
沈聽瀾看向窗外。
樓下車流細密,像一條銀灰色的線。
「周硯。」
「嗯?」
「今晚別替我擋太多。」
周硯看他。
沈聽瀾說:「我得讓他們看見,我能自己站回去。」
周硯沉默兩秒,把筆合上。
「行。」
他站起身,往門口走。
剛走兩步,又回頭。
「但誰要是罵得太難聽,我不保證我能忍。」
沈聽瀾看著電腦屏幕。
「你現在是瀾生資本合伙人,不是街頭鬥毆律師。」
周硯笑出聲。
「沈總訓人,聽著還挺像樣。」
沈聽瀾沒有抬頭。
「去訂花籃。」
「訂什麼花籃?」
「開業。」
周硯愣了下。
沈聽瀾敲下最後一個文件名。
瀾生資本一號項目方案。
他合上電腦。
「既然要回來,就該像個開始。」
傍晚六點半,金融酒會在柏悅酒店三十六層舉行。
電梯門打開,香檳和木質香混在一起,燈光從水晶吊燈上碎落下來。
衣香鬢影,談笑聲克制又熱鬧。
這裡每個人都很會笑。
也很會在笑里估算對方的價值。
沈聽瀾和周硯到得不早不晚。
門口簽到處的工作人員看見名單上的名字,抬頭時愣了愣。
「沈……先生?」
周硯把名片遞過去。
「瀾生資本,沈聽瀾。」
工作人員立刻改口。
「沈總,周總,請進。」
沈總兩個字落下時,旁邊幾個正在寒暄的人都看了過來。
有人認出了他。
視線從他臉上掃過,又落到他身邊的周硯身上。
竊竊私語很快在角落裡散開。
「沈聽瀾?」
「他不是陸家那位嗎?」
「聽說正在鬧離婚。」
「離開陸家還做資本?七年沒上桌了吧。」
周硯聽見,臉色冷了一點。
沈聽瀾卻像沒聽見。
他從侍者托盤裡拿了一杯蘇打水,沒有碰酒。
周硯壓低聲音。
「左邊那幾個,謝啟明的人。」
沈聽瀾輕輕嗯了一聲。
「老錢在裡面。」
周硯帶他往會場中央走。
錢錚今年五十出頭,做過券商高管,後來自己出來管基金。
他人脈廣,眼光毒。
當年沈聽瀾剛冒頭時,錢錚就誇過他一句,年輕人刀口准。
這句話讓沈聽瀾在圈子裡多了不少機會。
七年過去,錢錚鬢角白了些,眼神仍舊精明。
他看見沈聽瀾,先是一怔,隨即笑著伸手。
「聽瀾,真是你。」
沈聽瀾握住他的手。
「錢總,好久不見。」
錢錚上下打量他。
「瘦了點。」
沈聽瀾笑了笑。
「前陣子忙。」
錢錚沒有追問陸家的事。
他看向周硯。
「你們倆一起做?」
周硯接話。
「瀾生資本,剛起步。以後還要錢總多指教。」
錢錚看向沈聽瀾。
「瀾生?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瀾生資本。」
錢錚念了一遍,笑意深了些。
「名字不錯。」
旁邊忽然傳來一道聲音。
「名字是不錯,就是不知道還有沒有項目能撐起來。」
幾個人轉頭。
謝啟明端著酒杯走過來。
他穿著淺灰西裝,頭髮梳得很整齊,臉上掛著笑,卻遮不住話里的刺。
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投資經理。
看沈聽瀾的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。
錢錚皺了皺眉。
「啟明。」
謝啟明像沒看見錢錚的臉色。
他舉了舉酒杯。
「沈先生,很多年沒見了。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謝總。」
謝啟明笑了。
「現在該叫沈總了吧?聽說註冊了公司,動作挺快。」
周硯淡淡開口。
「謝總消息也挺快。」
謝啟明看了周硯一眼。
「周律師也轉行了?」
周硯笑得很淺。
「做資本比打離婚官司乾淨點。」
周圍幾個人神色微妙。
謝啟明臉上的笑僵了一瞬,又很快恢復。
他看向沈聽瀾。
「沈總重回金融圈,勇氣可嘉。畢竟離開這麼多年,市場變化太快,靠舊人情未必夠用。」
沈聽瀾沒有接話。
謝啟明繼續道:「不過你有陸氏背景,總歸比別人方便。」
這句話一出,周圍安靜了點。
酒會裡不少人都在等沈聽瀾反應。
沈聽瀾端著水杯,神色平靜。
「瀾生和陸氏沒有關係。」
謝啟明像聽見笑話。
「這話說得漂亮。圈裡誰不知道,沈先生這幾年在陸家過得舒服。陸總養著的人,出來做點小事業,也算找個消遣。」
周硯的臉色瞬間沉下去。
沈聽瀾抬手,止住他。
謝啟明身後的年輕投資經理沒忍住低笑。
「花瓶換個辦公室,也還是花瓶。」
聲音不大,卻夠周圍聽見。
錢錚的表情冷了下來。
他剛要開口,沈聽瀾先把水杯放到旁邊高腳桌上。
杯底碰到桌面,發出很輕一聲。
沈聽瀾看向那個年輕人。
「你叫什麼?」
年輕人愣了一下。
謝啟明替他答。
「小孩不懂事,沈總別介意。」
沈聽瀾沒有看謝啟明。
「名字。」
年輕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。
「趙航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哪家公司?」
「匯成資本。」
「做過天啟儲能?」
趙航一頓。
周圍有人低聲。
「天啟儲能不是最近沒人敢碰嗎?」
謝啟明的眼神變了變。
趙航硬著頭皮說:「看過。」
沈聽瀾問:「為什麼沒投?」
趙航下意識看了謝啟明一眼。
謝啟明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。
「天啟債務結構亂,團隊內鬥,估值虛高。這個項目誰碰誰麻煩。」
沈聽瀾拿起公文包,從裡面抽出一份薄薄的方案。
周硯站在他旁邊,眼神一亮。
沈聽瀾把方案放到高腳桌上。
「謝總看的是去年版本。」
謝啟明皺眉。
沈聽瀾翻開第一頁。
「天啟的問題不在債務,債務可以談。估值也不是核心,估值可以拆。」
有幾個投資人靠近了些。
錢錚沒有阻止。
沈聽瀾拿起筆,在紙頁上圈出三處。
「產業方擔心核心團隊流失,所以不敢一次性收。」
「基金擔心被壓價,所以不願讓。」
「創始團隊怕失去控制權,所以用內鬥拖住交易。」
他抬眼。
「這三件事不拆開,誰進去都麻煩。」
酒會聲音漸漸低下來。
謝啟明臉上笑意淡了。
沈聽瀾翻到第二頁。
「分階段收購,第一期只拿經營控制和核心訂單,不碰技術團隊利益。」
「基金份額轉可轉安排,給退出路徑,不逼它當場割肉。」
「創始團隊保留技術授權收益,鎖三年,離職觸發回購。」
他說得不快,也沒有堆術語。
可每句話都落在關鍵處。
錢錚低頭看方案,眼神慢慢變了。
旁邊一個產業基金負責人忍不住問:「技術授權收益怎麼算?」
沈聽瀾把第三頁推過去。
「按訂單毛利的一定比例走,封頂。這樣不會侵蝕收購方利潤,也能讓技術團隊留在桌上。」
那人接過方案,越看越認真。
另一個穿黑色西裝的投資人開口:「天啟現金流快斷了,時間來不及。」
沈聽瀾看向他。
「先做橋接款。」
對方皺眉。
「誰出?」
沈聽瀾翻到第四頁。
「產業方出一半,基金質押一部分份額,剩餘用應收帳款做短融。」
他停了停。
「橋接款不進股權,只保交易窗口。」
黑西裝投資人沉默了。
謝啟明臉色已經不好看。
他冷聲道:「紙面方案誰都會寫,實際落地沒那麼簡單。」
沈聽瀾看他。
「謝總說得對。」
謝啟明剛要笑。
沈聽瀾繼續道:「所以方案里寫了三種失敗退出路徑。」
他翻到最後一頁。
「產業方不收,基金先退。」
「創始團隊不配合,觸發技術授權終止。」
「債權人不同意,橋接款優先回收。」
周圍徹底安靜。
錢錚抬起頭,看向沈聽瀾。
「這份方案,你找天啟聊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產業方呢?」
「也沒有。」
錢錚眼底那點欣賞更明顯。
「只靠公開資料和幾份訪談?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還有幾份供應鏈回訪。」
謝啟明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沈總準備得倒足。可你沒有資源,誰會把這麼複雜的交易交給你做?」
話音剛落,剛才那個產業基金負責人抬起頭。
「我倒想聽沈總詳細講講。」
謝啟明臉色一僵。
另一位投資人把名片夾打開,抽出一張名片。
「天啟我也看過,之前確實卡在團隊問題上。沈總,方便留個聯繫方式嗎?」
趙航站在謝啟明身後,臉色已經漲紅。
剛才說花瓶的人,此刻連抬頭都不敢。
旁邊有人壓低聲音。
「誰說他是花瓶?這方案比陸氏團隊都狠。」
「沈總?這稱呼聽著就爽。」
「陸家耽誤的是一個資本天才吧。」
這些聲音不高,卻一字一句傳進謝啟明耳里。
謝啟明握著酒杯的手緊了緊。
沈聽瀾沒有看他。
他把方案合上,只留下第一頁複印件。
「完整方案不方便公開。」
產業基金負責人立刻點頭。
「理解。」
錢錚笑了。
「聽瀾,看來你這次回來,不只是露個臉。」
沈聽瀾把筆放回公文包。
「瀾生剛起步。」
錢錚看著他。
「慢慢來。」
這句話不是客套。
沈聽瀾聽得出來。
周硯站在旁邊,嘴角壓不住。
謝啟明把酒杯放到侍者托盤上,聲音有些冷。
「沈總,金融圈不是靠一份方案就能站穩。」
沈聽瀾看向他。
「我知道。」
謝啟明盯著他。
沈聽瀾語氣平穩。
「所以我今天只拿了一份。」
周圍有人沒忍住笑。
謝啟明臉色沉了下去。
他轉身離開,趙航立刻跟上,腳步比來時亂了些。
錢錚端起酒杯,輕輕碰了一下沈聽瀾的水杯。
「回來就好。」
沈聽瀾垂眸看著杯壁上的水珠。
「錢總,我這次回來,不靠誰。」
錢錚點頭。
「看出來了。」
酒會繼續。
但沈聽瀾身邊的人慢慢多起來。
有人問天啟。
有人問瀾生團隊。
有人試探他接不接併購顧問。
沈聽瀾沒有誇口。
他只回答能做的部分。
不能確定的,他直接說需要盡調。
這種克制,反而讓人更願意繼續聊。
晚九點半,酒會進入尾聲。
窗外夜色沉下來,樓下車流燈光連成線。
沈聽瀾站在落地窗邊,剛喝完最後一口水。
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走過來。
深藍西裝,金屬邊眼鏡,手裡拿著名片。
沈聽瀾認得他。
遠舟產業基金的合伙人,程柏。
業內出了名謹慎。
程柏把名片遞到他面前。
「沈總。」
沈聽瀾抬眼。
這兩個字從對方口中落下來,比門口工作人員那一聲更穩。
程柏看著他。
「聊聊?」
沈聽瀾接過名片。
紙面質感很硬,壓在指腹上有微微鋒利的邊。
周硯站在不遠處,看著這一幕,輕輕笑了。
酒會大廳另一側,有人還在低聲議論。
「謝啟明今晚臉都綠了。」
「以前都說沈聽瀾被陸總養廢了,現在看,誰廢誰還真不好說。」
「陸家要是知道自己放走了什麼人,怕是更睡不著。」
沈聽瀾把名片收進名片夾。
他看向程柏,神色平靜。
「程總,明天上午十點,瀾生辦公室。」
程柏笑了笑。
「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