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聽瀾回到公寓樓下時,天已經黑了。
小區門口的路燈年久失修,有一盞忽明忽暗。冷風穿過樓間,吹得綠化帶里的枯葉貼著地面滾。
車剛停穩,司機還沒來得及下車開門,沈聽瀾便看見了樓下那輛黑色賓利。
車牌太熟。
陸沉舟的車。
周硯站在單元門口,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。他看見沈聽瀾的車,立刻走過來,臉色不算好看。
沈聽瀾推門下車。
周硯低聲道:「來半個小時了。」
沈聽瀾看向那輛賓利。
車門打開。
陸沉舟從車裡下來。
他今天穿著黑色大衣,裡面還是白天那身西裝。臉色比前幾日更冷,眉眼壓得很深。車燈從他身後打過來,把他的影子拉到沈聽瀾腳邊。
周硯往前一步。
「陸總,深更半夜堵人樓下,不太合適吧?」
陸沉舟看都沒看他。
他的視線只落在沈聽瀾身上。
「我有話跟你說。」
沈聽瀾把公文包遞給司機。
「周硯,你先上去。」
周硯皺眉:「不行。」
陸沉舟終於看向他。
「我們之間的事,輪不到外人插手。」
周硯笑了一聲。
「外人?」
他把沒點燃的煙折斷,丟進旁邊垃圾桶。
「陸總說這兩個字的時候,最好先想想自己把合法伴侶當了幾年外人。」
陸沉舟眼神一冷。
沈聽瀾開口:「周硯。」
周硯看他一眼。
沈聽瀾語氣平穩:「我能處理。」
周硯沉默兩秒,退到單元門邊,卻沒上樓。
態度很明顯。
他不插話,但也不會走遠。
陸沉舟看見這一幕,臉色更沉。
「你現在倒是信他。」
沈聽瀾抬眼。
「他是我的律師,也是朋友。」
「朋友?」
陸沉舟的語氣裡帶了幾分壓著的刺。
「什麼時候這麼親近了?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陸總來這裡,是為了問我的交友情況?」
陸沉舟被堵了一下。
他收回視線,聲音壓低。
「你今天去老宅,拿了什麼給奶奶看?」
沈聽瀾沒繞彎子。
「你應該已經知道。」
陸沉舟往前一步。
「沈聽瀾,不要碰陸氏。」
夜風吹過來,路燈閃了一下。
沈聽瀾的臉在半明半暗裡顯得很冷靜。
「我沒有碰。」
陸沉舟盯著他。
「你拿陸家內部資料威脅老太太,還叫沒有碰?」
「那不是威脅。」
「你還想狡辯?」
陸沉舟聲音沉得厲害。
「陸氏不是你拿來賭氣的工具。」
周硯站在旁邊,眉頭一挑,正要開口。
沈聽瀾抬手攔住。
他看著陸沉舟。
「你們能拿婚姻困我,我不能拿證據自保?」
陸沉舟的臉色一瞬間難看。
「誰困你?」
沈聽瀾輕輕笑了一下。
「陸沉舟,你現在問這句話,不覺得太晚嗎?」
陸沉舟薄唇繃緊。
沈聽瀾沒有激烈質問,只把話一件件擺出來。
「我遞協議,你撕了。」
「我委託律師,你讓人查我住處。」
「我去老宅說明離婚,你奶奶讓我撤回協議,回去低頭。」
他抬眼。
「現在你堵在樓下,警告我不要碰陸氏。」
陸沉舟沒有說話。
沈聽瀾問:「這不叫困?」
陸沉舟呼吸沉了幾分。
「沈聽瀾,你知道陸氏牽扯多少人。你拿那些似是而非的材料出來,會造成多大影響?」
「所以我沒有公開。」
沈聽瀾語氣很淡。
「我只給陸老太太看了初步線索。」
陸沉舟冷聲道:「你還知道那是初步線索。」
「當然。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我比你清楚證據鏈該怎麼走。」
這句話像針一樣扎進陸沉舟耳里。
他忽然發現,眼前這個人不再需要他解釋商業規則,也不再需要陸家替他遮風擋雨。
沈聽瀾說起證據鏈、審計、自保程序時,熟練得像重新握回了本來屬於他的東西。
陸沉舟想起七年前的沈聽瀾。
那時他見過沈聽瀾在一場項目談判上說話。
年輕,冷靜,字字精準。對方團隊被他逼得節節退讓,最後不得不重新籤條款。
後來沈聽瀾搬進陸家。
那樣的沈聽瀾慢慢少見了。
陸沉舟以為他變溫順了。
其實不是。
他只是把鋒芒收起來,放在了陸家廚房那隻舊圍裙下面。
陸沉舟心口一陣煩躁。
「你以前不是這樣。」
周硯聽到這裡,沒忍住嗤了一聲。
沈聽瀾卻沒有笑。
他看著陸沉舟。
「是。」
陸沉舟眼神微動。
沈聽瀾說:「我終於變回我自己了。」
小區門口一輛電動車駛過,車輪碾過減速帶,發出輕微響聲。
那聲音散開後,樓下更安靜。
陸沉舟的表情沉得厲害。
「你變回自己,就是拿陸氏開刀?」
「我沒興趣跟陸氏斗。」
沈聽瀾把大衣扣子扣好。
「只要陸家不再來壓我,材料會一直封存。」
「如果陸家繼續呢?」
「那就按程序走。」
陸沉舟眸色冷下來。
「你在威脅我。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陸總,這句話你今天說了很多次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可你們拿身份壓我,拿七年婚姻壓我,拿星眠壓我,拿陸家的體面壓我時,沒有人覺得那是威脅。」
陸沉舟的手指收緊。
「星眠不是籌碼。」
沈聽瀾眼睫輕輕動了一下。
「那你以後別再把他推到我面前。」
陸沉舟被這句話刺中。
他低聲道:「他問起你了。」
沈聽瀾沒有接。
陸沉舟盯著他。
「今天在老宅,他問為什麼沈叔叔不回來。」
沈聽瀾沉默了一秒。
「你可以告訴他。」
「告訴他什麼?」
「告訴他,我不會回去了。」
陸沉舟眼底壓著怒。
「你真能這麼狠?」
沈聽瀾看著他,聲音很輕。
「陸沉舟,別把我留不住的人,都算成我的狠。」
陸沉舟的臉色僵住。
周硯站在旁邊,垂下眼,沒有插話。
這句話太重。
卻又太平靜。
陸沉舟半晌才開口:「他只是個孩子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還放棄撫養權?」
「他有父親。」
沈聽瀾抬眼。
「還有陸家。」
陸沉舟聲音發沉:「你照顧了他三年。」
「所以我希望他好。」
「這就是你說的希望?」
「對。」
沈聽瀾的語氣沒有波動。
「不讓他夾在我和陸家中間,不讓他成為你挽留我的理由,也不讓自己再用過去的付出去綁架一個孩子。」
陸沉舟盯著他。
他忽然發現,沈聽瀾的冷靜不是不疼。
是把疼切開,分清楚該放在哪裡。
這比哭鬧更讓人無從下手。
陸沉舟沉默片刻,換了話題。
「奶奶年紀大了。」
沈聽瀾看他。
陸沉舟說:「你今天在老宅把她逼到那種地步,不合適。」
周硯臉色一沉。
「陸總,老太太逼他低頭就合適?」
陸沉舟冷冷道:「我沒跟你說話。」
周硯上前半步。
「巧了,我也不是很想聽你說話。」
沈聽瀾側頭。
「周硯。」
周硯咬了咬牙,停住。
他不想喧賓奪主。
可他看不得陸沉舟到現在還拿陸家的老規矩壓人。
陸沉舟看著他們之間熟稔的動作,胸口那股煩躁又冒上來。
「你倒是很護著他。」
周硯笑了。
「至少比你護得早。」
陸沉舟眼神冷到極點。
沈聽瀾沒有讓他們繼續。
「陸沉舟。」
這一聲讓陸沉舟看回他。
沈聽瀾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連名帶姓叫他了。
不是憤怒,也不是親近。
只是要結束談話。
「老宅的事,到此為止。」
陸沉舟冷聲道:「如果我不同意呢?」
沈聽瀾抬眼。
「那就讓律師談。」
「你現在只會用律師擋我?」
「這是最有效的方式。」
陸沉舟忽然笑了下,笑意很冷。
「沈聽瀾,你把七年婚姻變成一場訴訟。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是你把七年婚姻變成一份空白檔案。」
陸沉舟的呼吸一滯。
沈聽瀾繼續道:「沒有公開記錄,沒有共同社交,沒有伴侶權利,連孩子的稱呼都要避嫌。」
他語氣仍舊平穩。
「現在寫進訴狀里,倒是比過去清楚。」
陸沉舟臉色徹底沉下去。
「你一定要這麼說話?」
沈聽瀾反問:「不然怎麼說?」
陸沉舟沒答。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像以前那樣,問你胃還疼不疼,問你要不要上樓喝粥,問你今晚能不能留下?」
路燈又閃了一下。
陸沉舟的指節微微動了動。
那幾句話像從舊日子裡翻出來。
他想起別墅黑掉的廚房,空著的保溫鍋,找不到的胃藥,還有無人留燈的客廳。
沈聽瀾沒有給他沉默的時間。
「那些話,我不說了。」
陸沉舟低聲道:「你就這麼決絕?」
「我只是不再做無用的事。」
沈聽瀾看了一眼時間。
「陸總,我明天還有工作。」
陸沉舟眉心微壓。
「什麼工作?」
「和你無關。」
這四個字乾淨得沒有餘地。
陸沉舟看著他,胸口像被什麼堵住。
過去沈聽瀾的生活繞著陸家轉。
他幾點回家,星眠幾點下課,老太太什麼時候吃藥,廚房該備什麼粥,這些占滿了沈聽瀾的時間。
現在沈聽瀾說,他有工作。
還說與他無關。
陸沉舟忽然覺得眼前的人離自己遠得厲害。
明明只隔著幾步。
「你要重新做金融?」
沈聽瀾沒有否認。
「嗯。」
陸沉舟冷聲道:「金融圈沒你想得那麼好回去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離開七年,很多位置已經換人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沈聽瀾,別逞強。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「陸總。」
他把稱呼咬得很清楚。
「我離開金融圈,不是因為我做不了。」
陸沉舟沉默。
沈聽瀾說:「是因為那時候我選了婚姻。」
風從樓道口吹出來,帶著一點潮冷。
沈聽瀾的聲音很穩。
「現在我不選了。」
樓上有人開窗,朝下看了一眼,很快又縮回去。小區保安在門口探頭,見氣氛不對,也沒敢上前。
不遠處兩個下班回來的住戶壓低聲音。
「陸總習慣了溫順的沈先生,見不得他有鋒芒。」
「變了?人家只是醒了。」
「陸總現在急了,早幹嘛去了?」
陸沉舟聽見了。
他的臉色冷得嚇人。
周硯也聽見了,嘴角動了動,沒出聲。
沈聽瀾神情沒有變化。
那些議論從前會讓他難堪。
如今他只覺得無關緊要。
陸沉舟盯著他。
「沈聽瀾,你現在站在周硯身邊,拿陸氏資料威脅陸家,還說自己只是想離婚?」
沈聽瀾看了他幾秒。
「你懷疑我和周硯?」
陸沉舟沒有立刻答。
沈聽瀾笑了一下。
這笑很短,也很冷。
「陸沉舟,你到現在還只會把問題推到別人身上。」
陸沉舟臉色僵住。
「林予白出現,是我小題大做。」
「周硯幫我,是我另有所圖。」
「我拿證據自保,是我威脅陸家。」
沈聽瀾抬眼。
「你有沒有想過,問題可能出在你身上?」
陸沉舟嘴唇抿緊。
周硯在旁邊低低罵了一句:「終於有人說人話了。」
陸沉舟目光掃過去。
周硯攤手。
「我聲音不大。」
沈聽瀾看了周硯一眼。
周硯這次識相閉嘴。
陸沉舟收回視線,聲音低啞。
「我承認,過去有些事,我處理得不好。」
沈聽瀾看著他。
這句話如果放在倫敦之前,或許會讓他等一等。
放在陸氏會議室之前,或許也能換來一次談話。
可現在太晚了。
沈聽瀾問:「所以呢?」
陸沉舟明顯一頓。
沈聽瀾說:「你承認一句,我就該撤回協議?」
陸沉舟沉默。
沈聽瀾語氣很淡:「陸總,道歉不是撤銷鍵。」
陸沉舟的臉色在路燈下顯出幾分蒼白。
他胃病還沒完全好,站了半個小時,額角有細微冷汗。沈聽瀾看見了,卻沒有問。
陸沉舟也察覺到了他的視線。
那一瞬,他幾乎以為沈聽瀾會開口。
像過去那樣問一句,你胃疼嗎。
可沈聽瀾只是移開目光。
「我上樓了。」
陸沉舟下意識伸手,想攔他。
周硯立刻擋在中間。
「陸總,別碰他。」
陸沉舟的手停在半空。
沈聽瀾沒有看那隻手。
他轉身往單元門走。
陸沉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「沈聽瀾,你真要把我逼到法庭上?」
沈聽瀾停下腳步。
他沒有回頭。
「不是我逼你。」
他伸手按下門禁。
「是你不肯簽字。」
門鎖滴的一聲響。
玻璃門打開,樓道里的燈亮起來,白得有些刺眼。
沈聽瀾走進去。
周硯跟在他身後。
門關上前,沈聽瀾側過臉,隔著玻璃看向陸沉舟。
「還有。」
陸沉舟抬眼。
沈聽瀾聲音很清楚。
「別再來樓下堵我。」
「下次,我會報警。」
玻璃門合上。
陸沉舟站在門外,臉色冷沉。
樓道燈光把沈聽瀾的身影拉長,很快,他和周硯一前一後消失在電梯口。
陸沉舟沒有動。
顧衡從車邊走過來,低聲道:「陸總,回去吧。」
陸沉舟看著電梯數字往上跳。
三樓。
五樓。
七樓。
最後停在九樓。
顧衡等了很久,才又開口:「沈先生明天可能要見投資人。」
陸沉舟側眸。
顧衡硬著頭皮說:「剛查到,瀾生資本的註冊資料今天提交了。」
「瀾生?」
陸沉舟重複這兩個字。
顧衡點頭:「沈先生和周律師那邊的人一起辦的。」
陸沉舟的指節慢慢收緊。
瀾生。
不是陸氏附屬工作室。
不是陸家給他開的閒散牌子。
那是沈聽瀾自己的名字。
陸沉舟看向九樓那扇亮起燈的窗。
燈光很暖。
但不是為他留的。
他站在冷風裡,胃部又傳來一陣隱痛。
顧衡低聲問:「陸總,去醫院嗎?」
陸沉舟沒有回答。
樓上的燈一直亮著。
窗簾很快被拉上。
那一點光被布料隔住,徹底不再落向樓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