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客廳里的空氣像凝住了。
陸老太太端坐主位,手杖立在身側,臉上的怒意已經收起,只剩更深的冷。
旁支們沒有出聲。
他們太熟悉陸老太太這副神情。
這代表她真的動了火。
沈聽瀾坐在下首,手指搭在公文包邊緣,神色平靜。那句「不識抬舉」落在他身上,像落進一杯早已冷掉的水裡,只盪出一點輕微漣漪。
陸老太太看著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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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以為遞一份離婚協議,就能逼陸家讓步?」
沈聽瀾抬眼。
「我沒有逼陸家讓步。」
「那你現在坐在這裡做什麼?」
「把該說的話說清楚。」
陸老太太冷笑。
「你要真想說清楚,就先把協議撤了,回別墅向沉舟低頭。」
沈聽瀾沒有接話。
二房夫人立刻幫腔:「聽瀾,老太太也是為你好。夫妻之間哪有隔夜仇?你現在把事情鬧得這麼難看,沉舟心裡也不好受。」
沈聽瀾看向她。
「他不好受?」
二房夫人頓了一下。
沈聽瀾輕聲道:「那是他的事。」
這句話讓二房夫人的臉色又僵住。
陸老太太手指慢慢摩挲手杖。
「你現在說話倒是硬氣。」
沈聽瀾垂眸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瓷杯。
茶已經涼了。
從進門到現在,沒有人問過他要不要換熱茶。
過去他在陸家時,會記得每個人喝茶的溫度。老太太不喝隔夜茶,二房夫人怕苦,陸沉舟胃不好不能空腹喝濃茶,星眠喝溫水要放一片檸檬。
現在輪到他坐在客位,沒有人記得他不喝冷茶。
倒也正好。
他早就不是來做客的。
陸老太太開口:「沈聽瀾,你離了陸家,能靠什麼?」
會客廳里再次安靜。
這句話比剛才更直白。
陸老太太不再繞彎子。
「你那個工作室,不過是陸氏給你留的遮羞布。沒有陸家的名頭,誰還會給你項目?」
二房夫人輕輕嘆氣。
「聽瀾,豪門婚姻不是兒戲。你現在一時賭氣,出去以後被人看笑話,回頭還是要自己吃苦。」
旁支里一個中年男人也開口。
「老太太說得在理。年輕人別把話說太滿。陸家這幾年給你提供的資源,你自己心裡該有數。」
沈聽瀾抬眼看過去。
那個中年男人叫陸明德,陸家旁支,掛著陸氏一個副董事名頭。平日裡說話最會拿腔。
從前陸家家宴,他就當著旁人的面說過,沈聽瀾命好,嫁進陸家不用在外面奔波。
那時候沈聽瀾正在給陸沉舟倒溫水。
他聽見了,卻沒抬頭。
今天他看著陸明德,開口道:「陸副董說的是哪些資源?」
陸明德沒想到他會問回來。
「自然是陸氏的人脈、項目、平台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好。」
他打開公文包,取出一份文件。
紙頁不厚。
封面沒有多餘字,只夾著幾個標籤。
會客廳里的目光全落在那份文件上。
陸老太太的眉頭動了一下。
「你拿的什麼?」
沈聽瀾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,推到陸老太太面前半尺處。
「既然陸家一直說我離不開陸氏,那我也想請各位看一眼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我離開陸家之前,幫陸氏收拾過多少爛帳。」
陸明德臉色一變。
「沈聽瀾,你什麼意思?」
沈聽瀾看向他。
「字面意思。」
陸老太太的視線落在文件上。
管家站在旁邊,見老太太沒動,遲疑著上前半步。
「老太太,要不要我……」
「不用。」
陸老太太親自伸手拿起文件。
她翻開第一頁。
紙張翻動的聲音在會客廳里格外清晰。
第一頁只是幾項項目編號,後面跟著幾個金額區間。
陸老太太原本冷著臉,翻到第二頁時,臉色慢慢變了。
陸明德坐不住了。
「老太太?」
陸老太太沒有回答。
她繼續往下翻。
越往後,眉頭壓得越低。
二房夫人也察覺到不對,輕聲問:「媽,怎麼了?」
陸老太太合上文件,手指壓在封面上。
「這些東西,你從哪裡來的?」
沈聽瀾坐得很穩。
「有些是我當年替陸沉舟整理項目資料時發現的,有些是公開年報里能對上的痕跡。」
陸明德猛地站起來。
「你胡說!」
沈聽瀾抬眼。
「陸副董這麼急?」
陸明德臉色漲紅。
「陸氏的財務合規一直由專業團隊負責,你一個外人懂什麼?」
沈聽瀾語氣很淡。
「外人這兩個字,陸副董說得不錯。」
他看向陸老太太。
「我既然是外人,陸家的內部帳目,本來就不該由我兜底。」
陸老太太的手壓著文件。
「沈聽瀾,你想拿這些威脅陸家?」
「不是威脅。」
沈聽瀾從公文包里又取出一張授權函。
「我的律師團隊已做了資料封存。若陸家繼續以婚姻、名譽、財產糾紛向我施壓,這些材料會進入自保程序。」
陸明德冷笑。
「自保?你倒會給自己找藉口。」
門口這時傳來腳步聲。
陳律師出現在會客廳門邊。
管家立刻皺眉:「你怎麼進來的?」
陳律師扶了一下眼鏡,語氣平穩。
「沈先生通知我三點半到場。門衛登記過。」
沈聽瀾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陳律師。」
陳律師走進來,將另一份密封文件放到沈聽瀾手邊。
「備份資料和送達回執都在這裡。」
陸老太太盯著陳律師。
「陸家老宅,不是誰都能進的。」
陳律師微微頷首。
「我理解。所以我只待十分鐘。若老太太需要,我可以在門外等。」
他說完,退到沈聽瀾身側半步。
不多話,也不喧賓奪主。
陸老太太的臉色卻更難看。
沈聽瀾這一手安排得太穩。
不是臨時起意,更不是賭氣胡鬧。
他今天來老宅,早就做好了被壓迫的準備,也準備好了反制的東西。
陸明德看著桌上的文件,額角冒出一點汗。
「老太太,這些東西不能信。他一個離婚的人,當然想往陸氏身上潑髒水。」
沈聽瀾沒有看他。
「陸副董放心,這只是初步線索。」
陸明德剛松半口氣。
沈聽瀾下一句話便落了下來。
「正式審計會比這詳細。」
陸明德臉色徹底變了。
會客廳門外,幾個傭人和旁支晚輩不知道什麼時候聚在走廊盡頭。沒人敢靠太近,卻都豎著耳朵。
有人壓低聲音。
「沈先生手裡竟然有陸氏的把柄?」
「老太太剛才還訓人,現在怎麼不說話了?」
「他不是軟,是以前願意忍。」
管家聽見,臉色發緊,立刻揮手讓人散開。
可那幾句話已經傳進屋裡。
陸老太太的手指收緊。
她活了大半輩子,最重陸家的面子。今天這場談話本來是為了讓沈聽瀾低頭,結果讓旁支和傭人都看見了陸家的短處。
這比沈聽瀾頂嘴更讓她難堪。
「沈聽瀾。」
陸老太太緩緩開口。
「你倒是真長本事了。」
沈聽瀾抬眼。
「我本來就有。」
陸老太太一頓。
沈聽瀾沒有鋒芒外露。
他只是說了事實。
七年前的沈聽瀾,能在金融圈拿下漂亮項目,能在談判桌上穩穩壓住對手。只是後來他進了陸家,把那部分自己收起來,換成廚房裡的圍裙、星眠的藥單、陸沉舟的胃藥盒。
陸家人看久了他低頭,就當他天生該低頭。
陸老太太看著他,聲音壓得很沉。
「你今天拿這些來,是要逼陸家放你走?」
沈聽瀾搖頭。
「我不是要逼誰。」
他把桌上的茶杯往旁邊挪了一寸,露出文件封面的標籤。
「離婚是我的權利。」
陳律師適時開口:「婚姻自由,陸家無權限制沈先生提出離婚訴訟。」
陸明德氣得拍了下扶手。
「你閉嘴!」
陳律師神色不變。
「陸副董可以不聽,但法律不會因為您不聽而失效。」
會客廳里有人低頭忍笑,又很快壓住。
陸明德的臉一陣青一陣白。
陸老太太抬手,止住他。
她重新看向沈聽瀾。
「你有沒有想過,你這麼做,沉舟會怎麼看你?」
沈聽瀾眼睫微動。
這個名字終於被搬出來。
從前只要陸沉舟三個字出現,沈聽瀾就會退讓。陸老太太太清楚這一點。
可今天,沈聽瀾只淡淡問:「重要嗎?」
陸老太太眼神一沉。
「你們是夫妻。」
沈聽瀾說:「很快不是。」
陸老太太被這句話堵住。
沈聽瀾把公文包合上。
「老太太,我來之前就說過。」
「我不是來哄您的。」
他站起身。
陳律師也隨之收起文件。
陸老太太聲音冷厲:「站住。」
沈聽瀾停下。
陸老太太看著他,像最後一次施壓。
「沈聽瀾,你今天踏出這個門,就別想輕易回陸家。」
沈聽瀾側過臉。
「您確定要我留下?」
屋裡靜得能聽見壁鍾走針。
陸老太太盯著桌上那份文件,臉色驟然變了。
她終於明白沈聽瀾這句話的分量。
留下,不是回到廚房和餐桌邊繼續忍氣吞聲。
留下,是讓他帶著這些東西站在陸家內部,繼續看、繼續查、繼續把那些見不得光的縫隙一一記下來。
陸明德也反應過來,臉色一下白了。
「老太太……」
陸老太太沒有理他。
她死死看著沈聽瀾。
沈聽瀾神情平靜。
「我不是來求放過。」
他拿起公文包。
「是來通知。」
說完,他轉身往外走。
這一次,沒人攔他。
會客廳外的陽光斜斜落進走廊,照在他筆直的肩背上。傭人們站在兩側,沒人敢出聲。
沈聽瀾走出正廳時,風從庭院裡吹過來,帶著冬日的冷。
管家跟在後面,神情複雜。
「沈先生。」
沈聽瀾停了一下。
管家低聲說:「您以前從不這樣。」
沈聽瀾回頭看他。
「以前不需要。」
管家怔住。
沈聽瀾沒再解釋。
他穿上大衣,走下台階。
車門打開。
陳律師替他擋了一下車頂。
沈聽瀾坐進后座,公文包放在腿邊。車窗緩緩升起前,他看見陸家老宅的門廊下,幾個旁支還站在那裡,臉色各異。
有人忌憚。
有人難堪。
有人終於意識到,那個在陸家安靜了七年的人,並不是他們口中離不開陸家的菟絲花。
車駛出鐵門。
老宅被甩在身後。
沈聽瀾拿出手機,屏幕上有一通未接來電。
陸沉舟。
他看了一眼,按滅屏幕。
車內恢復安靜。
陳律師從副駕駛回頭。
「沈先生,陸總應該很快會知道。」
沈聽瀾看向窗外。
「讓他知道。」
陳律師點頭。
「接下來直接走訴訟?」
「嗯。」
沈聽瀾的指尖輕輕壓住公文包邊緣。
「順便,把瀾生資本的註冊資料發給周硯。」
陳律師頓了一下。
「今天就提交?」
沈聽瀾收回視線。
「今天。」
車子轉入主路。
遠處天色漸暗,城市燈火一點點亮起。
沈聽瀾坐在后座,臉上沒有勝利後的快意。
只是那股壓在他肩上七年的東西,終於鬆開了一角。